那双靴子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砸在木箱底板上。
很轻。
可院里那么多人,却像同时被这点声音砸了一下。
“是祁家的靴……”
“我就说,祟不会平白认门。”
“当年祁鹤年出事,也是从戏台开始的……”
细碎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往祁见山脚边推。祁见山却没动,眼睛只盯着那双靴。那箱子他半年都未必开一次,里头放的不是日常傩具,而是父亲死后就被他锁起来的旧物。
有人动过他的锁箱。
还不止一次。
顾南枝已经走到箱前。她没碰靴,只先看箱沿、锁扣和木板下方的积灰。积灰断得很新,箱盖右侧有一道浅浅擦痕,像有人开箱时匆忙磕过铜扣。
她说:“这靴刚被人放进去不久。”
陆元祠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箱沿潮,箱底灰断得新。”顾南枝语气平直,“若是多年旧物自己返潮,不会只湿靴底,不湿靴面。”
“可它偏偏在祁家箱里。”人群里有人接话,“你总不能说,是祟替人开了锁又把靴放回去吧?”
顾南枝终于抬头,朝那人看了一眼:“我只知道,祟不会挑着锁孔开门,活人才会。”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飘飘,却把那些刚要证明祁家的声音刺出一个小口。
祁见山这时才低声问:“你看够没有?”
顾南枝听出他声音里压着火,转头看他:“没够。你要是怕丢脸,现在就让他们把尸抬走,我明早验出来的每一条不对,都算在你头上。”
祁见山盯了她一眼,几乎想骂她。
可他更清楚,她说得没错。
祁家现在最怕的不是被人怀疑,而是案子在怀疑里被草草按死。只要一按成“祟收人”,靴子为什么湿、门锁为什么动过、柳喜鹊为何会死,全都会被祖训吞掉。
“都退开。”祁见山忽然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安静下来。
“顾南枝验尸。谁再碰尸、碰靴、碰祠门,算我祁见山先记一笔。”
陆元祠看着他,脸色沉了沉:“你拿什么记?”
祁见山抬眼:“拿你们今夜急着让我认的这条命记。”
空气一下僵住。
顾南枝没给任何人缓过神的机会,转身便要回井边。祁见山跟了两步,忽然伸手拦她:“你验尸可以,先说清楚一件事。”
“说。”
“你刚才为什么认定脚印不是赤脚?”
顾南枝停下,抬灯照住地上一枚残印:“死人若真从井边走到这里,脚趾抓地会比常人更乱。可这串印子脚趾齐,前掌轻,后跟重,像是鞋底雕了脚纹。还有,柳喜鹊脚上没这种沾泥方式。”
“有人穿着这双靴子走了一路?”
“或者拿着它一路踩。”
祁见山眉心一紧。
顾南枝继续道:“我更在意的是,谁知道你这箱子里有这双靴。”
祁见山沉默了。
知道的人不多。父亲死后,祁家旧戏台就差不多废了。连傩班里当年一起抬面的人都散得七七八八,真清楚这双靴底纹的人,更少。
少到几乎都和二十年前那场事有关。
两人回到井边时,红布还盖在柳喜鹊身上。柳家嫂子缩在墙边,眼睛肿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韩守拙站在一旁,手里已经捧了入殓用的净布和纸钱,一见顾南枝回来,笑意不达眼底地道:“顾姑娘,开祟夜动刀见骨,不吉。”
顾南枝道:“你怕不吉,还是怕我看出她早就死了?”
韩守拙脸皮抽了抽:“姑娘说笑。”
“我从不拿尸体说笑。”
她打开木匣,取出薄刀、竹镊和一卷干净白布,动作极稳。祁见山站在她侧后,替她举灯。院里很多人都盯着他们,像盯着一场会惹祟的大戏。
顾南枝先看口鼻。
柳喜鹊唇内有轻微破损,齿缝间却没多少泥沙。她又按了按胸腹,再轻压喉部,最后掀开湿发,看发髻根部。
那里有一处细而深的勒压痕。
“她不是活着沉井。”顾南枝说。
人群里立刻有人骂:“胡说八道!井里捞出来的,不是淹死还能是什么?”
顾南枝连头都没回:“活人溺井,口鼻、喉、肺都会留痕。她口鼻进水浅,喉部收缩痕弱,发髻根部却有固定勒压。她是先被制住,再被放进井里。”
韩守拙的脸色终于变了。
祁见山立刻抓住这一瞬,冷冷看向他:“韩掌柜这么急着入殓做什么?”
韩守拙勉强道:“死人晾在井边,总不好看。”
“不好看的,未必是死人。”
顾南枝已经捻开柳喜鹊指甲里的灰。那灰一落在白布上,细细碎碎,里头掺着一点发亮的盐粒和极薄的木屑。她把白布递到祁见山灯下:“看见没有?”
祁见山一眼认出了那种木屑。
旧盐仓里常年受潮的杉木板,磨烂了就会起这种颜色。
他低声道:“她去过盐道。”
顾南枝纠正:“不是她去过,是她死前后,被放过盐道一类的地方。”
“祠堂后头的空腔?”
“或者更深。”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对上同一条线。
可对上的同时,麻烦也来了。
柳家嫂子忽然扑过来,抓住顾南枝袖口:“你既然都能看出来,那你告诉我,是谁杀了她!是不是陆家?是不是他们逼死了我家喜鹊!”
这话一出口,祠堂前那层原本还硬撑着的平静一下被撕开了。
陆家旁支几个男人当场变了脸色,有人上前就要拉人:“你疯了?喜鹊自己命薄,扯什么陆家!”
柳家嫂子尖声道:“她前日就说过,她要是嫁过去,就跟下井没两样!”
“你再乱说!”
场面一下乱起来。韩守拙去拦,尤家的人也挤上来,陆元祠拐杖连点几下,喝声还没压住,井边的风灯就被人撞得晃了晃,差点翻进井里。
顾南枝皱眉,第一反应是护住尸体。
祁见山的第一反应却是去挡人群。
两人同时动了,却朝了两个方向。
顾南枝厉声:“别踩脚印!”
祁见山喝的是:“都退后!”
可人一乱,最先没的就是秩序。
等他们把局面勉强压下来时,祠门外靠近井沿的两枚关键脚印已经被踩花了。顾南枝脸色一下沉到极点,转头看向祁见山:“我刚刚让你先守脚印。”
祁见山也被激得火气翻上来:“我若不拦,他们下一刻就能把柳家嫂子按死成疯子!”
“那现在好了,脚印毁了,谁都能说是祟。”
“你以为这镇上只靠脚印说话?”
“至少脚印不会撒谎。”
祁见山冷笑一声:“你真以为骨头比活人干净?”
两人四目一对,谁都没让。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合作,连半盏茶都没撑过去,便生生撞碎了。
僵了片刻,还是祁见山先偏开视线。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好,脚印毁了。那就换条路。”
顾南枝看着他,没有接话。
祁见山道:“你验尸,我去查谁碰过我的锁箱,谁今晚能进祁家旧戏台。明日天亮前,我给你一个名单。”
顾南枝顿了顿,终于把怒气压下去一点:“我要的不只是名单。”
“我知道。”祁见山说,“你还要路。”
说完,他接过她手里的白布,又看了一眼上面的盐灰,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祠堂东门后头如果真是空的,那条路不是今晚才有的。柳喜鹊也不会是第一个被人借路送进井里的。”
顾南枝心口微微一沉。
她忽然想起柳重川死前那句断断续续的话。
井不是埋人。
是藏名。
她重新蹲下去,检查柳喜鹊嫁衣的裙摆。红绸浸了水,贴在一起,重量不对。顾南枝捏了捏边缘,指尖很快摸到一道细细的重缝。像有人拆开过暗口,又匆匆缝了回去。
她用薄刀挑开一线,里头掉出半片被水泡烂的纸角。
纸角上还能认出两个字。
一个是“井”。
一个是“顾”。
顾南枝的指尖顿住了。
祁见山看清那字,脸色也变了:“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祁家旧戏台那边,突然又有人惊叫起来。
“门后还有东西!”
“箱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祁见山立刻转身冲过去。顾南枝把那半片纸角攥进掌心,也跟了上去。
旧木箱已被人重新抬开一角,底板下果然压着一封湿透的薄信。信封已经烂了半边,只剩封口处一枚暗红色的旧印。
那印记不是祁家的傩纹。
而是一口井。
井口外,绕着半圈顾家的旧式花押。
风灯在此时猛地暗了一下。
祁见山低头,看见箱里那双旧傩靴的内衬也被水泡开了一层,露出里头薄薄一张叠起来的纸。
他伸手一抽。
那纸展开后,最上面只有一行字。
“祁鹤年开门之夜,顾绣迟在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