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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07 21:06:53

"来了来了,"祖里安一边咕哝一边向门口走去,"敲得这么急,是着火了吗?"

他拉开门,对上了阿科娅板着的脸。

"阿科娅?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应该问你,"她说,"你为什么还在房间里?舞会——"

"还有两个小时,"祖里安打断她,"走过去只要十分钟。"

"祖里安,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等到最后一刻?你知道你在给人树立多坏的榜样吗?"

"时间是宝贵的,"他说,"而且我要重复我的问题——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平时又没有亲自登门催人的习惯。"

阿科娅略微停顿了一下,"是希莱提老师让我来的。"

祖里安眨了眨眼。

所以伊尔莎打算确认他不会"忘记"出席。哈,这个想法他确实动过,但他很清楚,以伊尔莎的手段,那种程度的抵抗是不可能成功的。

"她还说……"阿科娅的声音略微低下去,目光忽然移向门框,仿佛在认真研究那块木头的纹理,"……她说你没能找到舞伴,所以今晚由我来。"

祖里安皱起眉头。

"拒绝带舞伴参加"是怎么变成"没能找到舞伴"的?伊尔莎和他母亲一样,有一种把他说的话翻译成"对自己更方便"的版本的天赋。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大概会相见恨晚。

"总之,快点换衣服,我等着,"阿科娅重新挺直了背,语气恢复了她一贯的干脆,"你可以不在意掐着时间去,但我不行。"

祖里安盯着她看了整整一秒。

他有一半的冲动想把门关上,就此拒绝参与这场闹剧——但阿科娅本人大概没有什么选择,她也不见得有多高兴被伊尔莎拉来当监视员。他把她让进房间,转身去洗手间换衣服。

他不得不承认伊尔莎的手段相当高明——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去,他会穿着随意,待到规定的最短时间立刻走人,全程躲着人;但现在有了阿科娅,他就必须至少做出一副像样的样子,不能把她的晚上也毁掉。

去舞会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祖里安没有开口,尽管他能感觉到阿科娅对这份沉默有些不自在。

沉默挺好的,他心想,好好享受这段时间吧。

这段时间没能持续太久——舞会大厅距宿舍楼大约十分钟,他们靠近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兴奋的学生,嗡嗡的喧嚣声老远就传了过来。

祖里安脸色略微泛白。光是看着那堆密集的人群,他的太阳穴就开始发紧。

他恳切地向阿科娅建议,在外围等到舞会开始之后再进去,但阿科娅毫无余地地拒绝了。

于是祖里安采取了B方案——在涌进大厅的人流中,"不小心"和阿科娅走散了。

他溜进人群,在精心布置的宴会桌之间穿行,嘴角微微上扬。她找到他,大概需要超过半个小时。他在这方面相当有经验——在人群里消失而不引起注意,是他被家里人强行拉去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多年练就的生存技能。

整个大厅的规格比他预期中豪华得多。宴会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有许多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异域料理;墙上挂着高档绘画,走廊里装饰着按程序自动移动的精雕石像;连桌布都是镶着繁复蕾丝花边的顶级织物。

他随手夹了一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点心塞进嘴里,随即意识到为什么今晚的规格会如此奢靡。

这不只是一场学生舞会。

出席的人里,有公会代表,有贵族家系的使节,有来自海外的客人——他甚至看到了一个穿着阿布纳齐亚军队淡蓝色制服的男人,一个来自赫山的小型代表团,还有一位身着颜色鲜艳得几乎让人目盲的长裙的深色皮肤女性。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归入"不关我的事"的分类,夹着一小碟糕点,继续在人群里漫游。

一小时后,第一支舞即将开始,他走到阿科娅身边。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说了,我真的迷路了,"祖里安先发制人,"大厅这么大,人这么多——"

"下次再这样,"阿科娅咬着牙,压低声音,"我直接去找习姆老师告诉他你旷课。"

这是个相当厉害的威胁。祖里安决定暂时噤声,把她领上舞池。

她"不小心"踩了他两脚,他没有反击。

"有人在找你,"她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一点,"你是不是可以主动去打个招呼?"

"我们在跳舞,"祖里安说,"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离开一位这么好看的舞伴呢?"

语气里没有一丝调侃,练习多年的技巧。

阿科娅瞪了他一眼,但祖里安看出来她受用了。

随后的一段时间,阿科娅拉着他在一批又一批的人之间周旋,依次介绍,寒暄,微笑。祖里安在这个过程里不动声色地把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头衔存进了记忆——不是因为他有兴趣,而是他多年来已经形成了这个习惯,不管有没有意愿,遇到人脸和名字他就会自动归档。这是他父母试图把他培养成社交达人时留下来的唯一遗产。

"卡辛斯基?啊,那你是戴门和弗托夫的弟弟?"

"是的,"祖里安用维持了多年的平稳语气说。

"你哥哥的小提琴真是不错,"那位女士向舞台方向示意,"你呢,演奏什么?"

"什么都不演奏。"

她愣了一下。

"我没有音乐天赋,"祖里安补充,语气平坦,毫无困窘,"我更感兴趣的,是乐团演奏声音能够均匀地传遍整个大厅这件事——无论坐在离舞台多远的位置,每个人听到的音量都是一样的,这背后涉及的声学魔法原理,我觉得比乐器本身有趣得多。"

在场几位女士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甚至没有人在这之前注意过这件事。

祖里安心里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阿科娅放他去桌边坐下,端来了食物。几位同班同学随后坐了过来,开始聊一些家常闲话,祖里安在适当的时候点头和露出微笑,其余时候专心对付面前的甜点。

他正要把叉子插进面前那块蛋糕,阿科娅悄悄用膝盖碰了他一下。

他抬眼看她,以目示问。

"用错叉子了,"她低声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叉子——确实,甜点应该用旁边那把小号的。

他把那块蛋糕照样插穿了。

"我知道,"他低声回答。

阿科娅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绷不住了,"祖里安,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就这一晚上。我知道我不是你理想的舞伴……"

"不是这回事,"祖里安打断她,"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来。"

阿科娅的表情僵住了。

"……你宁可一个人来,也不愿意……和我……"

她的声音细了下去。

祖里安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一直以为伊尔莎安排阿科娅来是为了监视他——但如果阿科娅本来就想和他一起来呢?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句话回放了一遍,意识到它在另一种语境下听起来是什么样的,随即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后悔——

她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站起身,转身走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这辈子为什么要来参加这种活动。

一个小时后,阿科娅没有回来,他也没有去追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句话都想不出来,追出去只会让事情更糟。他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最终爬上了舞会大厅的屋顶,在那里找了一块平整的位置,仰躺下来,看星星。

他不会睡得着,至少今晚不会。

他把自己认识的星座和星名依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北天区到南天区,从亮星到暗星,把每一个他在天文课上学过的、在书上查到的名字全部说出来,用来占据那些不那么适合在脑子里出现的念头腾出的空间。

整整一个小时,他才把能认出来的全部说完。

他在沉默里又待了一会儿。

今天接下来的几周会很难过。班里肯定有人听见了,那种事传播的速度比他在这座城市里走路的速度快多了。阿科娅在班级里颇受老师们欣赏,接下来他大概会在某几门课上品尝到来自各方的冷遇……

礼花弹打断了他的思路。

午夜到了。夏日祭典正式开始。

他转过身,看着各式烟火在夜空中次第绽开,五颜六色,形态各异,有些在爆炸后散成一片点点余光迅速消逝,有些留成了稳定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弧线横穿天空,亮度不减,像是……

他皱起眉头。

那不对。烟火不该是那种飞行轨迹。

那几个光点在他脑子里重新被归类的瞬间,其中一个落了下来,笔直地砸在了他旁边的宿舍楼上。

爆炸声震耳欲聋,冲击波把他直接掀翻,他跌在屋顶上,眼前白光闪烁,耳鸣如潮。等他挣扎着重新撑起身子,揉了把眼睛,转身看向那个方向——

那栋宿舍楼的三分之二已经不见了。废墟上火焰跳动,焦黑的异形轮廓在火光里移动着。

他回过神来,有一秒钟的发白——那是他住的宿舍楼。

如果他今晚留在房间里,他现在已经是那堆废墟的一部分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站起来向下看——城市各处,同样的光点在向地面倾斜,每一处落点都在冒烟。这不是烟火意外,这是炮击,大规模的、覆盖整个城区的定向炮击。

他冲下楼梯,在第二节台阶处正面撞上了伊尔莎和一位男性法师。

"祖里安?!你在这里干什么?"伊尔莎沉声问。

"出来透气,"他说,"但这不重要——城里各处都在落炮击魔法,落点不固定,是有组织的攻击——"

那位男性法师和伊尔莎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都转向他。

"回大厅,跟其他人待在一起,"伊尔莎说,"我们去查清楚状况,必要时把所有人传送进避难所。"

两人越过他冲上了屋顶,把他一个人扔在楼道里。

他站在那里,发了三秒钟的呆,随即想起了一件事——

阿科娅不在大厅里。

她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后离开了。她现在在外面,在这座燃烧的城市里,一个人,没有任何保护。

他握紧了掌心里那枚随身携带的占卜罗盘,开始默念位置占卜咒,将她的名字和面容作为目标媒介注入……

罗盘的指针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推开大厅侧门,溜进了夜色里。

那条街上有巨魔。

祖里安躲在一处废墟的墙角,纹丝不动,看着三米高的庞然大物举着铁器踢翻一辆马车,随即发出一阵嚎叫,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手里拿的是锻造精良的武器。

林地巨魔是极度原始的生物,没有任何金属加工能力,不可能制造那种东西。

有人武装了它们,把它们送进了这座城市。

这不是一次恐怖袭击,这是入侵。

他让自己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等巨魔远去,贴着废墟墙根,跟着罗盘的指针方向快速移动。他把自己压得很低,始终在阴影里走,绕开每一处有移动生命迹象的区域,心里在飞速整理可用资源:他没有战斗魔法,没有法杖,没有任何攻击类的法器。他有的只是一枚占卜罗盘、一些基础的魔力操控能力,以及两年里积累的足够厚实的理论知识——后者在此刻完全无法转化成战斗力。

他可以说,他现在拥有的东西里,没有一件在这种场景下能救命。

如果活下来,一定要学几手战斗魔法,他在脑子里记下这件事,不管多过时,有总比没有强。

他绕过一条岔路,忽然听见前方的街道传来一声大喊。

"这边!我在这边!你们这群蠢畜生,过来啊!"

祖里安僵了一秒,然后扶住墙探出头去。

是扎克。

扎克·诺维达站在街心,对着正在掉头折返的一群林地巨魔挥舞着手,声音洪亮,表情……居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那群巨魔发出集体的战吼,猛扑过来。

祖里安本能地想往后退——就在这时,扎克伸出一只手,没有任何咒语前摇,没有任何道具辅助,一团真正意义上的火球从他掌心中爆发,带着震耳的轰鸣砸进巨魔群的正中央。

火焰散去。

地面上只剩一圈焦黑的轮廓。

祖里安贴着墙,忘记了闭嘴。

正规的火球术,是三阶魔法,对魔力储量和控制精度的要求不是一般学生能达到的——他的大哥戴门在他这个年纪时就不具备这种实力,更别提打出这种烈度。然而扎克打完这一发,脸不红气不喘,甚至扭头看了看四周,随即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根法杖,对着俯冲下来的一群铁喙鸟接连打出十几枚追踪火弹。

火弹自行追逐目标,一一命中,击落。

扎克把法杖收回腰间,拍了拍手,转身。

然后一头冬狼从他的侧后方无声扑出,直奔祖里安扑来。

祖里安往旁边一滚,堪堪躲过,跌到地上,骨头撞在砖缝上生疼。他翻身,看见那头冬狼在几步外转了方向,橙色的眼睛盯着他,后腿蹲伏,准备再次起跳——

一道力量闪光轰进冬狼的侧脑,骨骼碎裂的声音和血肉四溅同时发生,祖里安缩了缩脖子,低头,被淋了一身。

"祖里安?你在这里干什么?!"

扎克站在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语气里有种奇妙的东西——不完全是惊讶,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确认。

"找阿科娅,"祖里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平静地说,"她在舞会开始前就离开了,是我的原因。罗盘显示她在东南方向大约三条街外。"

扎克发出一声长叹,眉头拧了起来,"说真的,我费了多大劲把你弄出宿舍楼,现在你又自己跑出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死?"

祖里安一顿,"……什么叫'弄出宿舍楼'?"

"是我跟伊尔莎说你不打算去舞会的,"扎克说,语气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每次不这样做,你就待在房间里,然后炮击来了,你直接完蛋。我都数不清告诉伊尔莎这件事多少次了。"

祖里安盯着他,"……你说的'每次',是哪个'每次'?"

扎克已经转过身去,大步往前走,"走吧,去找你那个同学,在这里站着聊天你得死。"

祖里安跟上去,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转了好几圈,没有得出任何合理的解释,最终决定暂时把这件事压进备用栏,留待之后处理。

接下来的这段路,祖里安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了"一骑当千"是什么意思。

扎克根本不绕路。

遇到巨魔就烧,遇到铁喙鸟就打,遇到骷髅兵就把脚下的地面打开,把整队骷髅连同带头的敌方法师一起吞进去,随即把地面合上,抍了抍手,继续往前走,全程表情平淡,就像在逛夜市。

祖里安在他身后寸步不离,不提问,不质疑,只看——他的魔力储量是什么规模的?他的施法速度为什么可以快到完全跳过公式准备阶段?他用的那些魔法里,有几个祖里安连名字都对不上号,根本无从分类……

他把所有的问题都压了下来,因为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而扎克的秘密,大概不是几句话说得清楚的。

罗盘指针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楼上的百叶窗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顶住,没有一点缝隙。

扎克冲着二楼喊了一声阿科娅的名字,楼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谁?"

"扎克,还有你们班的祖里安,快开门。"

楼上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祖里安仰头,"阿科娅,是我,外面没有冬狼了,你可以出来了。"

顶住百叶窗的东西移开了,片刻后,一楼的门打开了。

阿科娅冲出来,直接扑进了祖里安的怀里,把他抱得相当用力,脸埋进他肩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她哭着说,"那些铁喙鸟,还有冬狼,我跑进去锁上门,然后它们就一直在外面转……我就一直等,等了好久,不知道有没有人来……"

祖里安站在那里,双臂僵了整整三秒,然后慢慢抬起来,拍了拍她的背。

他瞥了扎克一眼。

扎克正满脸了然地看着他,冲他点了点头,"年轻人,真好。"

"闭嘴,"祖里安低声道。

"走了,"扎克收起那副了然的表情,从腰间取出一根法杖递给阿科娅,"这是一根传送杖,激活后会把持杖者送进避难所,三十秒延迟,现在就拿着。"

阿科娅抬起脸,红着眼眶接了,然后望向扎克,"你呢?你不用一起去吗?"

"我还有事,"他说。

"什么事!?"阿科娅急了,"扎克,这里随时会死人的——"

祖里安忽然感到一阵发自脊背的寒意,那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比理性更快一步的预警,他几乎没有思考,就侧身把扎克往旁边推开。

一道赤红色的光束从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劈过,在身后的砖墙上切出一条深沟,细尘四扬。

阿科娅拿着传送杖的手猛地发抖,咔哒一声,传送杖提前激活——

她消失了。

扎克看了看那道还冒着余热的沟壑,抬头,"……老对手,"他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祖里安在任何别人身上都没见过的东西——某种沉甸甸的、历久弥深的厌倦,"每次都是你。"

粉尘在一道气流中被吹散,一个轮廓走了出来。

祖里安定睛看清那个东西的全貌,舌头僵在了口腔里。

那是一具骸骨,裹在病态的绿光里。骨骼黑如金属,散发着细微的金属光泽,仿佛不是骨头而是某种黑铁铸成的人形——披着镶嵌金纹的甲胄,一手握着权杖,头上戴着嵌满紫晶的王冠,像一个死去千年的国王从棺椁里自行走了出来。

巫妖。

是一只活生生的、就在他面前三十步外的巫妖。

"所以……"巫妖开口,声音浑厚而共鸣,像是从某个极深的地方传来,"是你一直在杀我的部下。"

"没错,"扎克握紧了手里的法杖,侧过头,声音压低,"祖里安,你跑,我来拦。"

祖里安转身,开始跑。

他没来得及跑出十步,一道紫色的光束擦过他的侧方,打进地面,爆开——石块碎片如破片弹一样打进他的腿,他整个人失去了支撑,扑倒在地,摔得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腿的疼痛剧烈而即时,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不听使唤,只能用手和手肘撑着地面,拖着身子往旁边一辆废弃的铁皮货车后面爬去。

他就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扎克和巫妖之间展开了一场他连魔法名称都叫不出来的战斗。

扎克的施法速度极快,弧形光幕,追踪弹,层叠结界,一环套一环,像一个在这种战斗里打过无数次的人——但巫妖也是如此。巫妖的每一次还击,都带着一种无所谓的、近乎怠慢的从容,像是在应付一个烦人的小动物,而不是在全力迎战。

祖里安贴在货车后,胸腔里那口气越来越沉。

他赢不了的。

不管扎克有多强,对面是巫妖——那不是量级的差距,那是本质的不同。

果然,一根赤红色的长矛穿透了扎克的防护层,刺进他的侧腰。扎克被巫妖随手一甩,砸在祖里安躲藏的货车旁边的墙上,缓缓滑下来,右手死死捂住侧腰,左手还攥着半截法杖。

巫妖不慌不忙地走过来,权杖拖在地面,叩出一声一声的回响。

"你表现得不错,孩子,"巫妖说,语气像是在做一个公正的评价,"对于一个普通的学院学生来说,令人叹为观止。"

"不够好,"扎克喘着气,把法杖慢慢放到了地上,另一只手也贴上了伤口,"……下次再说吧。"

"下次?"巫妖轻轻发出一声笑,那声音和它的外形放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幼稚的孩子,不会有下次的,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随便,"扎克仰起脸,翻了个白眼,"废话少说,快点。"

"你对自己即将死去这件事,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巫妖低下头,打量他,"有趣。"

"反正又不是真的死,"扎克随口说。

巫妖停顿了一下。

随即,那两个漆黑的眼眶里,某种东西点亮了——不是眼神,而是某种理解。

"啊……我明白了,"它说,"你以为这会保护你。"

它抬起权杖,随意地指向祖里安所在的方向,"来。"

祖里安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了他的全身,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像是一件物品一样被提了起来,以足以让他把骨骼和肌腱都摔出声音的力道砸向扎克,两个人撞在一起,跌倒,手脚交缠,挣扎着爬起来,只来得及对视一眼。

"灵魂也许不会消亡,"巫妖说,语气不疾不徐,权杖指向两人,"但没有人说它不可以被改变、被添加、被扭曲成另一个样子。"

它开始低语,语言不是祖里安认识的任何一种,那些音节像是从更古老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某种令人生理上感到抵触的共鸣——

然后,疼痛。

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某种无法描述的、从比身体更深的地方传来的撕裂感,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或者强行塞入,他来不及弄清楚到底是哪一种。

他张开嘴,想喊出声,但声音没有出来。

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白色,然后是纯黑色。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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