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从腹部炸开,将祖里安从黑暗里击碎。
他整个人猛地弹起,意识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朦胧,就像一根蜡烛被掐灭之后,又在同一个瞬间重新点燃。
"早安,哥哥!早安早安早安!!!"
柯莉儿趴在他肚子上,满脸欢欣地冲他挥手。
祖里安盯着她,一动不动。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巫妖用一种陌生的语言低语,然后一切变成白色,然后是黑色,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现在在科尔莱恩的家里。在他自己的卧室里。
他认识这里的每一处细节——床头那张贴了将近三年的世界地图,书架第三格脊背开裂的魔法基础手册,靠窗那把缺了一条腿、只能靠墙才不会倒的椅子。
这是他出发去西奥里亚之前的房间。
"……柯莉儿,"他开口,声音哑了一点,"今天几号?"
"星期四,"她歪着头。
"我是说日期。"
"战车月一日,"她说,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肋骨,"你今天要去学院的,该不会忘了吧?"
祖里安把她推到一边,坐起来,环视了一遍房间。
战车月一日。
整整一个月前。
他把视线落在书架上——书脊的摆放顺序,书桌上的东西,床头柜的细节,他都逐一检查了一遍。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用来判断是否有人趁他不在动过他的东西。
一切如常。
这是真实的。不是梦,不是幻觉。
他死了,然后回来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旅行理论上不可能——所有他读过的材料都这么说,时间只能被拉伸或压缩,不能被逆转或跳跃。然而他现在就坐在本应是一个月前的早晨里,带着完整的一个月的记忆。
这不是梦。他的梦从来不是这样的——梦里会有奇怪的鸟说话,会有漂浮的建筑,会有三只眼睛的狼。他现在记得的东西,和他平日的正常记忆没有任何区别,连质地都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他会了一个月前还不会的魔法。
他抬起手,略一调动魔力,掌心上方,一个光球安静地悬了起来。
柯莉儿立刻惊叫出声,扑过来,"哇哦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再变一个!再变一个嘛——"
"你先下去,"他把光球消散掉,"我要换衣服了。"
她撇了撇嘴,滑下床——然后"嗖"的一声冲进了洗手间,把门从里面锁死。
祖里安站在门口,额头抵着门板,闭上眼睛。
"……我有预感你会这样,结果还是没防住,"他低声说。
"活该,"里面传来心满意足的声音。
等他终于洗漱完毕下楼,母亲正在厨房等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细框眼镜、夹着厚书的女性。
祖里安险些脱口叫出她的名字,在最后一刻咬住了舌尖。
伊尔莎·希莱提。
他对这场对话的每一句话都有记忆——她会在什么时候递出那卷证书,会在什么时候提到导师分配,会在什么时候用那种微妙的语气暗示他应当出席舞会。他配合着,按照记忆里的顺序回应,在习姆那个话题上跳过了争辩——争辩毫无意义,他已经知道了——然后直接说了"我接受"。
伊尔莎对他的果断显然有些意外,但没有追问。
等她离开,祖里安把母亲接下来的话题在心里过了一遍,果然,第一句是"你要那副打扮出门?"
他叹了口气,回房换了衣服。
这个早晨和他记忆里的版本几乎一模一样,中途被母亲说了两次、被柯莉儿插嘴三次。但这一次,他有余裕观察了更多的细节——母亲说话时那层选择性的省略,她提到不带柯莉儿去科斯大陆时那个一闪而过的真实担忧。他记得第一次经历这个早晨时有多不耐烦。
现在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心里有个角落很安静。
他还活着。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重要得多。
火车上,他没有像记忆里那样昏昏欲睡。
他在笔记本上把所有重要信息逐条写下——入侵发生的时间,各处炮击的落点,涌进城市的生物种类,巫妖出现的方向,以及那一串他在废墟里撑着最后一口气记下来的咒语音节。他把那些音节反复确认了两遍,才合上本子。
他不知道那个咒语到底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再次发生。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扎克·诺维达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而且那些事跟他现在的处境直接相关。
在科萨站停靠时,一个穿绿色高领毛衣的女孩推开车厢门,向里张望。
祖里安认出了她——上一次,她在这里坐进来,随后带来了四个嗓门极大的同伴,让他在嘈杂中度过了剩余的旅程。
"这里有人吗?"她问。
"有,"祖里安站起来,拎起行李,"我正好要换个车厢,请便。"
他在走廊里找到了另一个空车厢,坐下,望着窗外,嘴角微微松动了一点。
预知未来,有时候也挺有用的。
抵达西奥里亚,他直接去了图书馆。
结果让他失望——关于时间旅行的系统性文献几乎不存在,这个话题不被视为严肃的研究方向,零星的相关内容散落在各类典籍的边注里,零碎而矛盾,没有任何有用的机制分析。那串咒语音节的语言归属,他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语言学参考书,连语系都对不上。
他合上最后一本书,把这个结果收进"已知局限"一栏。
图书馆找不到,不代表答案不存在,只代表答案超出了他目前的权限范围。他需要更直接的信息来源。也就是说,他需要扎克开口。
下午,苔文·迪纳尔——那个不敲门直接闯进来的学姐——出现在他宿舍门口,照例提出带他去下水道执行某个任务。
祖里安这一次连犹豫都省了,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她打发走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陪她在臭烘烘的管道里探险。
第二天,他早早到了教室,在靠后的位置坐下,等待。
人群陆续进来,贝尼塞克,阿科娅,奈欧露……
那个靠窗的座位,一直空着。
扎克没有来。
整节课,那个位置都是空的。
祖里安在笔记本上把原本计划的第一条划掉,改成了一个问号。
接下来三天,扎克依旧没有出现。
贝尼塞克在第四天告诉他,诺维达家族已经在全城张贴寻人启事——扎克在祖里安坐火车来西奥里亚的同一天,从诺维达家族的宅邸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没有目击者,连管家都不知道他从哪个方向出的门。
祖里安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很多遍。
在他的记忆里,扎克第一天就出现在教室里,带着足以对抗巫妖数分钟的战斗能力,带着远超这个年级应有的魔力储量。换句话说,在原始时间线里,扎克在开学第一天已经完成了某件祖里安不知道的事,带着完整的准备状态出现了。
而这一次,扎克在同一天消失了。
这意味着扎克的那些准备需要时间来完成——那段时间,他不在他应该在的地方。
祖里安在笔记本上写下:扎克知道循环的存在,他在循环里积累,而且不止积累了一次。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等他回来。
第一次导师课,习姆的办公室。
那支钢笔照例破空砸来,祖里安这次提前预判了方向,伸手接住了它。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而细微的沉默。
习姆抬起眼,第一次在课程开始之前正眼看了他,"坐。"
祖里安坐下,把钢笔放在桌沿。
"展示基本三项。"
他直接调动魔力,钢笔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升起——快,稳,精准。
习姆沉默地看了两秒,"让它转。"
祖里安一愣。上一次习姆的回应只有"重来","让它转"是一个新的指令。
接住钢笔这个小小的变化,产生了某种他意料之外的影响。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支悬浮的钢笔上,尝试给两端分别施加方向相反的魔力分力,以重心为轴……
一颗弹珠砸在他手背上,魔力失衡,钢笔掉落。
"太慢,"习姆说,"重来。"
祖里安弯腰把钢笔捡起来,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是无数次"重来",无数颗弹珠,一整个下午在同一个动作上反复打磨。他知道走出这扇门时天色会全黑。但这一次坐在这把椅子上,他只感到平静。
他有的是时间。
"重来,"习姆说。
"好,"祖里安应声,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间办公室里开口应声而不是沉默着重新开始。
习姆没有评论。但那颗弹珠,这一次没有立刻飞出来。
一个月的时间,在课堂与图书馆之间流逝。
扎克始终没有回来。写几封匿名警告信的想法,祖里安反复推演,反复否定,最终写了,投进了城市各处的邮箱,然后等待。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人来找他,但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认真对待了他的警告。
夏日祭典前夜,他登上了一列驶离西奥里亚的火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慢慢缩小,他靠在座椅上,心里压着一种说不清楚是愧疚还是释然的情绪。
他能做的,大概只有这些了。
车轮敲打着铁轨,他在那个规律的节奏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早安,哥哥!早安早安早——"
"闭嘴,"祖里安直接坐起来,把柯莉儿从肚子上推开,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疲惫,"我知道今天是战车月一日。我知道伊尔莎老师今天会来。我知道你马上要去抢洗手间。"
柯莉儿愣住了,嘴巴张开,没有合上。
祖里安从床上站起来,直接走向洗手间,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门关上,从里面锁死。
走廊里传来柯莉儿愤愤不平的捶门声。
这是第二次回到这里了。
祖里安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脸,平静地想:
好,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