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转瞬即逝。
无声无息的光阴,在落风石堡每个人身上,刻下截然不同的心思与算计。
老管家伍德佝偻的脊背愈发弯曲,领着领地仅剩七户农奴,在城堡后方废弃瞭望台旧址下挖掘墓穴。铁锹摩擦砂石,刺耳又沉闷,每一铲扬起的黄土,都压得人心头发闷。
农奴们麻木劳作,只求安稳活命,谁也不在乎新旧领主的更迭,只盼着日子别愈发难熬。
墓穴挖得极深,四四方方,四角特意留出浅坑,格局诡异,完全违背安达尔王国贵族丧葬礼制。
伍德满心疑云,数次想要开口询问,可望着高台上那道清冷单薄的背影,终究把疑惑咽回心底。
少年侧脸映在灰白天光下,没有丧父的悲戚,只剩一片冷硬的漠然,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郁。
这三天,卡伦、布伦、盖文三人过得愈发嚣张放肆。
公然霸占石堡一层侧厅,整日酗酒喧闹,残羹酒污随意堆砌,彻底撕下往日谦卑的伪装。白日纵酒作乐,夜晚提剑巡视领地,名为维持治安,实则耀武扬威,以实际行动宣告这座破败石堡的掌控权。
他们随意使唤农奴,呵斥老管家,俨然以代理领主自居。
唯一的顾忌,只剩洛恩家族的骑士修行传承,以及尚未下葬的老男爵棺椁。
碍于王国律法与教会规矩,他们不敢做得太过火,只耐心等着葬礼结束,彻底蚕食一切。
侧厅之内,麦酒刺鼻。
布伦灌下一大口劣酒,粗声问道:“那废物少爷这几天就没一点动静?”
“能有啥本事。”盖文满脸讥讽,“整日闭门不出,怕是躲在房里瑟瑟发抖,早就吓破胆了。”
唯独为首的卡伦面色沉冷,指尖轻轻敲击木桌,眼底藏着疑虑。
那日厅堂对峙,林风过分的顺从安静,全然不像一个骨子里带贵族傲骨的少年,平静得太过反常。
“别大意。”卡伦压低声音,眼神阴鸷,“下葬那天盯死他,传承一日不到手,就不能放松戒备。这落风领,很快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三人的野心昭然若揭,却从未察觉,每一个寂静的深夜,荒原风声呼啸之时,一道单薄黑影总会悄悄推开后门,隐入无边黑暗,布局落子。
第二晚,林风孤身踏入瞭望台废墟,寻得四块粗砺青石。
石块常年经风沙侵蚀,土性厚重,接地气脉,正是《禾山玉书》记载中,稳固阵基的绝佳器物,寻常无奇,绝不会引人怀疑。
第三晚,他潜入废弃储藏室,寻出积灰陶罐,清洗干净。又从厨房取来粗盐,草药柜搜罗数种普通药渣,以石块碾磨成粉。
一切筹备妥当,他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为引,一滴滴温热鲜血混入陶罐药粉,调和成暗红黏腻的血契媒介。
反复咬破伤口,持续放血,眩晕感阵阵翻涌,胸口悬挂的禾山玉坠便会透出温润热流,缓缓压制虚弱,稳住他的气血。
这抹浸染神魂的精血,是阵法之引,是契约之根。
未来四十九夜,他将以自身血肉为薪火,供养地底棺椁,催生禁忌尸傀,赌上全部性命逆天改命。
下葬之日,黎明破晓前,夜色浓稠如墨。
林风独自踏入墓穴,方形土坑幽深阴冷,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寒气息。
他俯身弯腰,将四块青石依照四方方位,稳稳嵌入四角浅坑,夯实泥土,筑牢整座阴阵根基。
指尖蘸取罐中血契秘浆,在棺椁安放的正中央,落笔勾勒出极简阴纹符文。
寥寥数笔落下,指尖骤然发麻,一道无形的神魂丝线悄然缔结,将他与整片墓穴牢牢绑定。
最后,他摘下颈间红绳,握紧那枚母亲遗留的白玉坠。
往日温润平和的玉坠,此刻灼热发烫,与他的心跳同频共振,化作整座阴阵的核心阵眼,既能隐匿阴气、避开教会神术探查,亦是日后维系尸傀契约的关键纽带。
玉坠轻落,稳稳贴在血色符文中央。
下一秒,嗡——
剧烈震颤骤然爆发!
狂暴的温热气流自玉坠喷涌而出,直冲四肢百骸。意识深处的禾山玉书虚影骤然亮起灰芒,书页无风自动疯狂翻卷,最终定格在《月华尸诀》全篇。
此前蒙尘模糊的禁忌文字,骤然染上刺目血光,一行行警示铭文强行烙印神魂:
【检测到至阴地脉节点,秽阴之眼完美共鸣!】
【此地为远古古战场残留血地,地脉淤积万古煞气、枉死怨气,大规模死亡阴念盘踞不散!】
【在此炼制月华尸傀,尸变成功率提升三成,尸身根基、成长潜力大幅增幅!】
【高危警告:地底沉煞肆虐,反噬风险翻倍,极易侵蚀炼尸者神魂心智!】
【长期借用此地阴气,或滋生畸变凶傀,失控无解!】
【地脉异动极易吸引周遭阴邪游荡、异端探查,危机四伏,步步皆险!】
血色警告字字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全身。
林风浑身僵硬,冷汗浸透衣衫,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只知此地为古战场边缘,阴气偏重,却万万没想到,脚下竟是一处凶险至极的秽阴核心节点。
极致的诱惑摆在眼前:三成成功率、强化尸傀潜力,是他绝境翻盘的最大底牌。
可代价同样致命:神魂侵蚀、凶傀畸变、未知窥探、无尽反噬。
箭在弦上,早已没有回头路。
外敌环伺,经脉尽废,圣光不渡,正道无门。
退,是任人宰割,沦为蝼蚁;进,是踏碎伦常,以身饲煞,搏一线生机。
林风牙关紧咬,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惧与动摇,指尖按住发烫的玉坠,低声诵念启阵秘咒:
“玉为眼,石为骨,血为薪,地为庐。
四极镇阴,太阴引路,契约立,因果生。
月华聚煞,阴阵启!”
没有惊天异象,只有一股沉凝冰冷的阴煞气流,以玉坠为中心悄然蔓延。
四块青石联动锁阵,血色符文深埋土下,无形屏障笼罩整片墓穴,缓缓勾连地底深处沉寂万古的阴冷地脉。
源源不断的阴寒浊气被缓慢牵引而上,悄然涌入墓穴,静待日后月华滋养,孕育尸傀。
阵法彻底成型。
比起预想中的平稳温和,这座扎根秽阴地脉的禁忌阵法,更像是一只蛰伏地底的凶兽,连通黑暗深渊,时刻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神魂相连的拉扯感清晰无比,地底沉煞的阴冷侵蚀,顺着契约丝线缓缓缠来,时刻考验着他的意志。
林风迅速敛去神色,用薄土轻轻掩埋玉坠与符文,抹去一切异常痕迹,只留一处看似寻常的墓穴。
失血加心神消耗,让他脸色惨白如纸,却眼神愈发坚定。
天光渐亮,阴沉铅云压满整片荒原。
送葬队伍缓缓行至墓地,气氛死寂压抑。
林风走在最前方,手捧长明空灯,身形单薄虚弱,眉眼覆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恍惚,完美扮演着痛失父亲、懦弱无助的落魄少爷。
卡伦三人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他,贪婪审视,寸步不离。
简单的葬仪草草结束,卡伦越权主持祷告,全程监视,生怕林风暗中动手脚。
待到众人尽数退开,墓穴边只剩他一人时,伪装的脆弱悲痛瞬间褪去。
他俯身快速查验阵基,阴阵运转稳定,地脉阴气持续汇入棺椁,一切都在隐秘推进。
半刻后,众人折返,黄土一捧捧落下,厚重泥土缓缓掩埋黑色棺椁。
洛恩男爵的身躯,连同整座禁忌阴阵、地底的无尽秘密,一同沉入这片秽阴之地。
新坟隆起,土腥味混杂着淡淡的阴冷,随风四散。
林风缓缓抬头,苍白的脸上布满狼狈与落寞,望向不远处虎视眈眈的三人,声音沙哑无力,顺从到了极致:
“我们回去吧。父亲留下的骑士传承……我会交给你们。”
表面示弱蛰伏,假意妥协退让,麻痹所有敌人。
可在无人窥见的眼底深处,是冰封般的冷冽,还有对地底秽阴地脉的深深忌惮。
四十九夜月华祭炼,步步杀机,寸寸逆天。
他以亡父为傀,以精血为饵,以禁忌左道对抗整片圣光世界。
脚下是万古凶煞,身前是豺狼虎豹,头顶是诸神虚伪的枷锁。
禾山之道,本就逆天理、背人伦。
从他选择炼尸续命的那一刻起,
这片被血色与煞气浸透的土地,就注定要诞生一尊行走在光明对立面的,深渊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