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是握着笔睡着的。
最后一抹意识,是导师在讲台上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念着:“……《洗冤集录》虽成书于南宋,然北宋时仵作之业已初具体系,尤以开封府为最……”
然后,黑暗温柔地吞没了一切。
她是被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石灰、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味呛醒的。不是宿舍里淡淡的樟脑丸和泡面味,也不是图书馆积年的旧书尘埃气。这气味极具侵略性,直往鼻腔深处钻,带着阴冷的湿意。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她费力掀开一线——
昏黄、跳跃的光。不是日光灯平整冷漠的白,而是油灯那种暖中带暗、将一切轮廓都模糊摇晃的光。光线从侧方打来,在她身前的物体上投下浓重的、颤动的影子。
那是一个人。
一个躺着的、赤裸着上半身的、皮肤呈现死人才有的青灰色的男人。
“苏师傅,可、可以下刀了。”一个带着颤音的年轻男声在旁边响起,小心翼翼,满是敬畏和恐惧。
苏师傅?谁?
林清猛地睁大眼睛,视线从尸体移向自己。身上是粗糙的深褐色布衣,外面罩着一件更暗的、边缘磨损的罩袍,袖口用布带紧紧束着。手里握着一件东西——一柄窄而薄、泛着幽冷光泽的小刀。刀柄是温润的木色,被握得有些发亮,此刻正死死抵在她指尖,冰凉,坚硬。
这不是她的手。手指更细,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尤其是虎口和食指内侧。这是一双常年握刀、做细致活计的手。
冷汗瞬间炸开,从每一个毛孔里争先恐后地涌出,顷刻间浸透了里衣。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声音来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类似的粗布短打,脸色在油灯光下白得发青,正双手捧着一盏更亮的油灯,手臂抖得光影乱晃。他看她的眼神,是学徒对师傅的仰赖,以及掩饰不住的恐惧——对这环境,对那具尸体,或许,也对眼前迟迟不动刀的她。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这是……?”
“苏师傅,您怎么了?”少年更慌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腔,“推官老爷那边还等着回话呢……说是东街发现的,像是械斗,让咱们快些验明致命伤就好……”
东街?推官?验明致命伤?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针,猛地刺进林清混乱的脑海。她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刀,看向那具尸体。胸口一个触目惊的窟窿,边缘发黑,血液早已凝固。空气里的腥气似乎更浓了。
不,不是梦。梦里不会有这样清晰到残忍的细节——皮肤上细微的毛孔,胸口伤口处翻卷的、颜色诡异的皮肉,油灯火焰跳跃时发出的哔剥轻响,还有地下石室里那种无处不在的、渗入骨髓的阴冷。
她是历史系的林清。上一秒还在课堂上打盹。
可现在……
“苏仵作?”少年又试探着叫了一声,这次带上了明确的姓氏。
苏……苏什么?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硬生生挤了进来——昏暗的灵堂,一个干瘦老者的背影,粗糙的手按在她头上,声音沙哑:“丫头,从今往后,你就叫苏不醒。跟着我,学着看,学着验。这行当,醒着不如不醒……”
苏不醒。
她是苏不醒。汴京城里,跟着老仵作苏墨长大的孤女,新晋的、还没单独验过几回尸首的女仵作。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她,胃里一阵翻腾。她想扔了刀,想尖叫,想逃离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但身体里另一股力量,一股属于“苏不醒”的、近乎本能的习惯,却死死地压住了这种冲动。仵作验尸,最忌慌乱,最忌气息不稳。手要稳,眼要毒,心要静。
哪怕心里已掀起惊涛骇浪,手也得稳。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目光落回尸体胸前的伤口。推官说是械斗,枪棒之类的长兵器所伤。她强迫自己去看,去分析。伤口……边缘是不是太整齐了些?穿透的角度,是不是也太直了些?
“灯……近些。”她听到自己用那陌生的、嘶哑的声音开口。
少年连忙将油灯凑近。昏黄的光聚焦在伤口上,照亮了那些细微的、不自然的痕迹。林清——不,苏不醒——的心脏,不规律地重重跳了一下。
这不是她学过的任何古代兵器能造成的创口。更像……更像某种极其锋利、截面规整的利器,高速刺入造成的。
这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不能再想了。先完成眼前的事。她深吸一口那浑浊的空气,压下喉头的恶心,握紧了刀。
下刀。
指尖的颤抖无法完全抑制,刀尖在冰冷的皮肤上划出第一道浅痕时,还是偏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旁边传来少年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属于仵作的专注。凭着身体残留的记忆和那点可怜的、从书本上看来的解剖知识,她开始操作。分离皮肤,皮下组织,打开胸腔。凝固的、颜色发暗的血液,失去了弹性的、颜色怪异的脏器,暴露在光线和空气中。那股甜腥气更浓了。
少年已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苏不醒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有的滑进眼睛,刺得生疼。她不敢擦,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上。胸腔打开了,心脏的伤口确认,确实是被刺穿,一击毙命。很专业,很……高效。
真的只是普通械斗吗?
她犹豫了一下。身体里那股属于“苏不醒”的谨慎,以及属于“林清”的、对不协调之处的敏感,催促着她。她将目光投向尸体的上腹部。胃,肝,脾……她小心地用刀和手指拨开肠管。
指尖碰到一处异常。
不是柔软滑腻的肠体触感,而是……一种略带韧性的、线状的东西。
“灯!”她低喝。
少年慌忙将灯几乎凑到尸体上方。
在肠道之间,靠近脊柱的隐秘位置,有一段肠管被巧妙地缝合过。用的是线。但不是麻线,不是丝线。是一种她极其熟悉的、灰白色、极细、带着某种合成纤维特有光泽的线。打结的方式,是标准的、现代外科手术常用的方结。
嗡——
大脑一片空白。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头顶,将她整个人冻僵在冰冷的石室里。手指还捏着镊子,镊子尖端夹着那截不祥的线头。它在油灯下,泛着冷漠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泽。
现代手术缝合线。
出现在一具北宋汴京、死于“械斗”的男子体内。
这个世界,这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师傅?这……这是何物?”少年颤抖的声音将她从冰封中拉回一丝神智。
她猛地松手,线头掉回腹腔。不,不能让别人看见。她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地用镊子重新夹起那截线头,以最快的速度,剪下极小的一段,然后借着俯身记录的姿势,迅速塞进腰间一个装石灰防潮的小皮袋里。动作快得少年只看到一抹残影。
“没什么,”她听到自己用平静到诡异的声音说,“一点……缠住的污物。”
她强迫自己完成剩下的检查,草草复原尸体,用旁边水盆里已经发凉的水洗了手。水冰冷刺骨,却让她狂跳的心稍稍平复。她在推官派来的书吏不耐烦的目光中,用略显潦草但符合规范的字迹,写下了“确系心脏刺穿致死,别无他伤”的结论。
书吏瞥了一眼,哼了一声,卷起记录纸走了,留下一个嫌弃的背影,大概是对女仵作能力的再次确认。
少年如蒙大赦,赶紧收拾东西。
苏不醒独自站在冰冷的石室中,看着那具已经被白布盖上的尸体。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巨大,摇晃,形单影只。
腰间那个小皮袋,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皮肤。
这不是意外。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噩梦。
她抬起手,看着这双属于“苏不醒”的、带着薄茧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缝合线的奇异触感,以及尸体冰冷的僵硬。
老仵作苏墨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这一次,带上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这行当,醒着不如不醒。”
原来,“不醒”是这个意思吗?
她扶着冰冷的石壁,慢慢走出这间地下验尸房。穿过幽暗的甬道,推开沉重的木门。外面是汴京的黄昏,天光黯淡,市井的喧嚣隐约传来,带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可这鲜活,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遥远和虚假。
她是谁?
林清?苏不醒?
哪一个才是梦?
她抬头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无论哪个是梦,她都已经……醒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