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不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的。
穿过几条嘈杂的巷子,避开晚归的行人和收摊的小贩,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间狭小但还算整洁的瓦房,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个瘸腿的柜子,墙角堆着些瓦罐和木箱。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洗刷不净的草药气。
这就是“苏不醒”在汴京的全部。
她反手插上门栓,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才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慢慢滑坐在地上。冰冷的土地透过单薄的衣衫,刺激着她的神经。
颤抖着手,她从腰间摸出那个小皮袋。解开系绳,倒出那截线头。短短一截,灰白色,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下,依然显出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质地。
现代高分子缝合线。无菌包装,生产批号,有效期……这些概念疯狂地冲击着她属于“林清”的那部分认知。而“苏不醒”的记忆里,只有麻、丝、甚至肠线。
矛盾。尖锐的、无法调和的矛盾。
她小心翼翼地将线头重新包好,藏进床铺下最隐蔽的砖缝里。然后,她开始翻找这间屋子。本能告诉她,要想弄清“苏不醒”是谁,自己为何在此,必须找到线索。
在瘸腿柜子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她找到了。
那是一本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书。油布边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燎过。打开油布,露出里面的书籍——封面缺失,纸张泛黄脆硬,边角磨损卷曲,显然年代久远。剩下的封底上,有几个模糊的墨字:《洗冤录》。
不是宋慈的《洗冤集录》。字体更古拙,编排也不同。她颤抖着手翻开。里面确实是关于验尸、验伤、辨毒的方法,但言辞古奥晦涩,夹杂着大量她看不懂的符号、星图和一些关于“魂魄”、“梦寐”、“界隙”的支离破碎的论述,读起来更像某种巫觋方术之书,而非严谨的法医学著作。
其中一页,提到了“刃创似金铁而非金铁,其痕齐整逾常,或涉异术”,让她心头一跳。另一页,则有“血气离体,可入梦寐,往来虚实”的荒唐说法。
荒谬。可手中的缝合线,又该如何解释?
她继续翻看。在靠近后半本的地方,她发现了几页明显是后来夹进去的、纸质较新的散页。字迹是“苏不醒”的,记录着老仵作苏墨口述的一些案例和心得,笔迹稚嫩到工整,看得出是多年积累。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句话,墨迹犹新:
“师父去得蹊跷。临终紧握我手,言‘莫信人,莫信鬼,信你手中刀,眼中真。书……书莫全信,亦莫全弃。切记,勿深眠。’”
勿深眠。
三个字,像三根冰锥,扎进苏不醒的眼里。
她猛地合上书,心脏狂跳。老仵作苏墨,不是病故?他知道了什么?这本书……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叮嘱勿深眠?难道……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她现在这境地,是否就是因为……“深眠”?
在课堂上打了个盹,就来到了这里。
如果再次睡着呢?
会回去?还是……会去往更不可知的地方?
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她不敢睡。瞪大眼睛,盯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汴京的夜并不寂静,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夫的吆喝悠长而飘忽。但这一切,都驱不散她心底弥漫的寒意。
然而,极度紧张后的疲惫,以及这具身体本身的困倦,如同潮水般不可抗拒地涌上。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
不……不能睡……
挣扎是徒劳的。黑暗温柔而强势地覆盖下来。
没有过渡。
几乎是瞬间,苏不醒发现自己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依然是昏暗的光线,但空间比之前那间地下石室宽敞许多,像是官衙里某处正式的殓房。空气里除了熟悉的腐败和草药气,还多了一种淡淡的、奇特的熏香味,像是寺庙里的香火,又混着一丝甜腻,闻久了让人有些头晕。
“苏仵作,您可算来了!”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苏不醒茫然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深青色公服、头戴黑色幞头的中年人迎上来,面色凝重,眼底带着血丝。他身后,并排放着三张停尸板,都盖着白布。旁边还有几个衙役,神色惊疑不定。
“您是……?”她下意识地问,声音干涩。
中年人一愣,随即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苏仵作节哀,苏老的事……唉,谁能想到。在下姓陈,是府衙新来的书吏,负责刑案文书。推官大人吩咐了,这几日验尸的事,还得您多担待。”
苏不醒脑子里“嗡”的一声。老仵作苏墨刚死?她来到的,是“苏不醒”刚刚失去养父、被迫独自扛起仵作之责的时间点?这个“梦”,还在往前推进?
“这是……?”她看向那三张停尸板。
陈书吏脸色更差,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悸:“邪门,太邪门了!三天,连着三起!死法一模一样,都是脖颈挨了一刀,血放得干干净净!可您说怪不怪?现场干干净净,别说血泊,连点喷溅的血星子都难找!这血……都去哪儿了?”
连环凶案。无血现场。
苏不醒的心沉了下去。她走到最近的一张停尸板前。陈书吏示意旁边的衙役揭开白布。
是个年轻的女子,看衣着像是普通人家的妇人,面容清秀,但此刻惨白如纸,嘴唇是诡异的青紫色。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凝固着临死前极度的惊恐。致命伤在左侧脖颈,一个细小但极深的创口,精准地切断了颈动脉。
确实,尸体肤色苍白得透明,是严重失血的特征。但正如陈书吏所说,尸体下方的板子,以及周围地面,只有些许渗出的组织液,几乎不见血迹。
“验过了吗?”她问。
“前两具简单验过,记录在这儿。”陈书吏递过几张纸,“都是同一手法。这第三具,是今早发现的,推官大人说等您来细验。”
苏不醒点点头,努力平复呼吸,戴上旁边准备好的、用麻布和薄皮革缝制的手套(这时代已有简单的防护意识)。她开始仔细检查女尸。
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她依次检查头面部、四肢、躯干。除了颈部的致命伤,手腕处有轻微的束缚痕迹,指甲缝里有少许污垢,但看不出更多挣扎或搏斗的迹象。凶手动作很快,很熟练。
当她检查到锁骨附近时,目光随意扫过,然后猛地定住。
女尸左侧锁骨下方,约一寸处,有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位置,大小,颜色……甚至那颗痣边缘,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分叉……
和周晓薇的一模一样。
周晓薇。她的室友。那个总是笑嘻嘻、喜欢穿吊带裙、指着自己锁骨下的痣说这是“幸运痣”的女孩。去年夏天,她们还挤在宿舍狭小的阳台上,分享一个西瓜,周晓薇嫌热,把吊带往下拉了拉,那颗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林清还开玩笑说像个小瓢虫。
此刻,这颗“小瓢虫”,静静地趴在这具冰冷女尸的锁骨下。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一股比发现缝合线时更猛烈、更荒诞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和思维。幻觉?噩梦嵌套?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将两个世界的人和特征联系起来的恐怖纽带?
“苏仵作?苏仵作?”陈书吏疑惑的呼唤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那颗痣看了太久,久到周围的人都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没、没什么。”她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有些……细微处需仔细看。”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检查。但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检查女尸紧握的双手,在右手掌心,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坚硬的碎屑,像是某种矿石的粉末,又像是粗糙的漆皮。她不动声色地用镊子取下,用油纸包好。
接下来检查另外两具尸体。一具是更夫,五十多岁;一具是绣娘,三十来岁。死状相同,都是脖颈一刀,失血而亡,现场无血。但他们的身体上,没有那些让她魂飞魄散的“熟悉特征”。
难道只是巧合?
不,世间没有这样的巧合。
“三名死者,可有关联?”她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平静。
陈书吏摇头:“查过了,八竿子打不着。更夫住城西旧巷,绣娘在虹桥边的绣坊做活,这女子是城南王员外家的婢女。平日也无往来。”
“现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味道?”她想起空气里那丝甜腻的熏香。
陈书吏想了想:“您这一说……好像是有股怪味,有点像庙里烧的香,但又有点甜,闻久了头晕。不过很淡,开了窗,一会儿就散了。”
熏香。致幻?掩盖其他气味?还是……有别的用途?
苏不醒记下这一点。她让陈书吏取来前两起案子的卷宗,快速浏览。发现地点、时间似乎也并无特殊规律。凶手像幽灵一样随机选择目标,手法干净利落到残忍。
“苏仵作,您看这……”陈书吏满脸期待地看着她,显然希望这位据说得了苏老真传的女仵作,能看出些他们忽略的东西。
苏不醒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凶手手法熟练,心狠手辣,且心思缜密,善于处理现场。脖颈伤口极细,凶器可能是特制的薄刃刀具,如柳叶刀或棱刺。无血迹的原因……”她顿了顿,“或许是用了特殊方法收集血液,也可能是在别处行凶,移尸至此。需要更仔细搜查现场周围,看有无拖拽痕迹或盛血器皿。另外,那种熏香,是关键线索,需查明来源。”
陈书吏连忙记下。
离开殓房时,天色已近傍晚。苏不醒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那颗痣,不断在她眼前晃动,和周晓薇笑起来的脸重叠在一起。
晓薇……现实中的晓薇,现在怎么样了?这只是噩梦的投射,还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浑浑噩噩地走回那间小瓦房。关上门,世界再次被隔绝在外。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这一次,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验出缝合线,到看见那颗与周晓薇一模一样的痣。不过一天之内。
这个世界,这个“梦境”,正在用一种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恐怖的方式,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一切,与她原本的世界,有着她无法理解的深刻联系。
她想起那本《洗冤录》。想起里面关于“梦寐”、“虚实”的胡言乱语。
难道……那不只是胡言乱语?
她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床边,从砖缝里摸出那本残书,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急切地翻找。手指划过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古怪的符号,心跳如鼓。
终于,在靠近中间的一页,她停了下来。
那一页原本只有一些模糊的墨迹,像是水渍。但现在,就在她眼前,那陈旧的纸面上,正缓缓地、如同渗血一般,浮现出新的字迹。
不是墨色。是暗红的、黏稠的,仿佛真的是从纸张内部渗出的鲜血写成的字:
「剖虚实之线,见影中之形。
痣同者非偶,香引亡者音。
第三个梦,汝将见凶手。」
苏不醒手一抖,古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暗红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剖虚实之线……是指那缝合线吗?
痣同者非偶……那颗痣,不是巧合!
香引亡者音……是那种熏香?
而最后一句,像一道冰冷的判决,砸在她的头顶:
第三个梦,汝将见凶手。
第三个梦……
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所以,现在只是第二个梦?还会有第三个?在第三个梦里,她会见到那个制造了连环命案、手法诡异、可能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凶手?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但在这灭顶的恐惧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慢慢凝结起来。
是愤怒。是对被愚弄、被操控的愤怒。
也是属于林清的,那个在故纸堆里寻找真相的历史系学生的,一丝不肯屈服的好奇与锐气。
如果这不是简单的噩梦。
如果这两个世界的连接是真实的。
如果那本诡异的《洗冤录》真的在提示什么。
那么……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古书。手指拂过那暗红的字迹,触感微凉,并无血腥气,但那种诡异的、仿佛有生命的感觉,让她寒毛直竖。
“第三个梦……”她低声重复,声音在空寂的小屋里回荡。
她将书紧紧抱在怀里,走到桌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芒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摇曳不定。
她铺开一张粗糙的纸,拿起那支劣质的毛笔,蘸了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落下。
停顿片刻,她换了一种方式。用她能想到的、最简洁、最不易被这个时代人理解的方式记录。
纸上,出现了简体字、英文缩写和奇怪的符号。
Suture(缝合线)- 现代?腹腔。意义?来源?
Nevus(痣)- 周晓薇。绝对相同。连接点?警告?
连环案 - 3 victims(受害者)。无血现场。熏香(待查)。掌心碎屑(待分析)。Pattern(模式)?
《洗冤录》- 血字预警。可“预言”?“梦”的层级?操控?
Self(自身)- 林清→苏不醒。穿越机制?如何返回/控制?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如何返回?如何控制?
如果“入睡”是进入更深梦境的关键,那么,不睡呢?可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如果“第三个梦”注定会来,逃避是否有用?
血书说,第三个梦,她会见到凶手。
是威胁,也是……线索。
她必须做好准备。在下一个“睡眠”,下一个“坠落”来临之前。为可能面对的任何东西,做好准备。
她吹灭了油灯,没有躺下,而是和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睁大眼睛,望着无边的黑暗。
窗外,汴京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睡意,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再次悄无声息地逼近。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
只是,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用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力划下两个字:
“不醒。”
既是这个名字。
也是一个决定。
既然无法醒来,那就在这梦中,看清一切。
无论是虚妄,还是真实。
亦或是,比真实更恐怖的……
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