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全然沉寂。
苏不醒感到自己在下坠,但并非急速,而是一种缓慢的、被无形水流包裹的沉溺。耳边是遥远模糊的嘈杂,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分辨不出是什么声音。眼前偶尔闪过破碎的画面:医学院惨白的无影灯,解剖台上泛着冷光的器械;北宋汴京街头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笑容模糊;周晓薇在宿舍床上玩手机,锁骨下的痣在屏幕微光中一闪而过……
然后,是尖锐的、仿佛要刺破耳膜的金属刮擦声!
苏不醒猛地睁眼,剧烈的喘息。冷汗浸透了里衣,紧贴着皮肤,冰凉黏腻。入目是熟悉的、低矮的房梁和斑驳的屋顶。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沉沉的蟹壳青。
她还在瓦房里。还在“苏不醒”的身体里。没有进入所谓的“第三个梦”。
是那声金属刮擦声……把她“拉”回来了?
她撑起身,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梦中的失重感和那些混乱破碎的画面尚未完全消退,现实(如果这还能称为现实)的冰冷触感已包裹上来。
刮擦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晰,是从门外传来的。小心翼翼,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
苏不醒瞬间绷紧了神经。她轻轻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目光快速扫过屋内——能称之为武器的,只有墙角那根用来顶门的木棍,还有桌上那把验尸刀。
她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外有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不止一个人。
是凶手?因为那颗痣,因为那本诡异的书,找上门来了?血字预言“第三个梦见凶手”,难道预言的方式,是凶手直接找上门?
就在她手指即将碰到木棍的瞬间——
“师姐?苏师姐?你在里面吗?”一个压得极低、却难掩清脆焦急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师姐?
苏不醒一愣。属于“苏不醒”的记忆碎片再次涌动,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总角之年,跟在她身后,声音脆亮,喊着“师姐师姐,等等我”的小丫头。姜零零。老仵作苏墨几年前从一场灾荒里捡回来的另一个孤女,算是她的师妹。苏墨死后,这丫头去了哪里?记忆里没有交代。
“师姐,是我,零零!快开门,有急事!”门外的声音更急了,还带着点哭腔,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叩击门板,三长两短,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这段记忆清晰起来。是的,她和姜零零之间,确实有过这样的暗号,用来应付苏墨查岗时偷偷传递零嘴。
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但警惕未消。她轻轻移开门栓,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穿着半旧靛蓝布裙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材娇小,瓜子脸,眼睛很大,此刻瞪得圆圆的,满是惊惶。正是姜零零。她身后半步,则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公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冷峻和审视,但眼神清澈,此刻正警惕地环顾着昏暗的巷子。
是生面孔。但看其公服制式,应是开封府的推官或捕头之流。
“师姐!”姜零零一见到她,眼圈立刻红了,带着哭音低喊一声,就想往里挤。
苏不醒却挡住了门,目光落在那年轻男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他是谁?”
年轻男子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有力:“在下陆明远,新任开封府推官,暂代东城刑狱事。苏仵作,冒昧打扰。”
推官?新任的?难怪之前没见过。苏不醒的记忆里,之前负责东城那片的是个姓王的老推官。
“陆大人有何贵干?”她没有让开的意思,语气冷淡。深更半夜,带着她的师妹,敲响一个独居女仵作的门,这怎么看都不寻常。
陆明远似乎看出她的戒备,并不介意,反而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门缝前。“苏仵作请看此物。”
那是一小块深褐色的、看起来像是泥土或香灰的块状物,用油纸托着。一股极淡的、带着甜腻的奇异香气,隐隐飘散出来。
苏不醒瞳孔微缩。这味道……和昨日殓房里,那连环命案现场残留的熏香气味,一模一样!只是更浓郁一些。
“这是何物?从何处得来?”她立刻问,身体侧开,示意他们进来。事关案件,尤其是那诡异的熏香,她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姜零零像条滑溜的小鱼,率先挤了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还趴在门缝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可吓死我了!师姐,你没事就好!”
陆明远随后进屋,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最后落在苏不醒脸上。“今日午后,在城西旧巷,更夫遇害处附近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发现了这个。埋在地砖下,很隐秘。气味特殊,我已让衙门里的老人辨过,并非寻常寺庙或道观所用之香。而且,”他顿了顿,看着苏不醒,“据陈书吏说,苏仵作昨日也特别问及现场气味。”
苏不醒心头一紧。这位陆推官,心很细,而且行动力颇强。她伸手想接过那香块细看,陆明远却手腕一翻,收了回去,用油纸重新包好。
“此物气味有异,闻久恐致眩晕,苏仵作还是小心为上。”他解释道,语气并无轻视,只是陈述事实。
“陆大人查到了什么?”苏不醒也不坚持,直接问道。
陆明远在屋里唯一一张旧凳上坐下,姜零零很自然地蹭到苏不醒身边,紧紧抓着她一片衣袖。苏不醒身体微僵,但属于“苏不醒”的记忆里那种熟悉的亲近感让她没有推开。
“此香成分奇特,府衙的药师也只能辨出其中含有曼陀罗、羊踯躅等致幻草药,但主料不明,香气也非中土所常见。”陆明远沉声道,“更奇怪的是,在那土地庙神像背后,发现了这个。”
他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用干净白布包着。打开,里面是几片暗红色的、干涸的、像是血迹的碎屑,但质地看起来又有些奇怪,不像纯粹的血。
“这是……?”
“像是血,但又掺了别的东西,粘稠异常,干涸后成此状。”陆明远眉头紧锁,“已让仵作……咳,已让人看过,确是人血无疑。但与庙中尘土混合,难以分辨更多。发现时,旁边还有这个。”
他指向白布角落,那里有几缕极细的、灰白色的纤维,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
苏不醒凑近些,屏住呼吸仔细观察。那灰白色纤维……和她从第一具尸体腹腔中找到的现代手术缝合线,颜色、质地,极其相似!只是看起来更粗糙,像是未经过精细处理的原丝。
她的心猛地一跳。缝合线,诡异的熏香,都出现了关联!
“陆大人将这些线索告知我,是为何意?”她按捺住心头的惊涛骇浪,抬起眼,直视陆明远。她一个刚死了养父、初次独立办案的女仵作,值得新任推官深夜带着证物上门?
陆明远迎着她的目光,坦荡而锐利:“两个原因。其一,苏老在世时,于刑狱一道素有慧眼,陆某虽履新不久,亦有耳闻。苏仵作得苏老真传,陆某希望在此奇案上,能得苏仵作襄助。”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一旁紧张兮兮的姜零零,“其二,是为这位姜姑娘。她今日潜入土地庙附近探查,被我手下察觉,本欲拿回衙门问话,她却口口声声说要见苏仵作,有要事关乎苏老之死。”
苏不醒倏地看向姜零零。小丫头眼睛更红了,咬着嘴唇,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帕子紧紧包着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的,是几片焦黑的、残破的纸灰,隐约能看出上面有烧焦的墨迹。
“师姐,”姜零零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师父……师父不是病死的!他是被害的!我偷听到……偷听到他和一个人吵架,就在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后来师父烧了一些纸,我偷偷从炉子里扒拉出这些……你看这上面写的!”
苏不醒接过那几片脆弱的纸灰,就着油灯昏暗的光,极力辨认。墨迹大部分已烧毁,只剩只言片语:
“……不可……逆天……”
“……梦为……通道……”
“……书……凶……”
“……大凶……速离汴……”
断断续续,语焉不详。但“梦”、“通道”、“书”、“凶”这些字眼,结合那本诡异的《洗冤录》,让苏不醒脊背发凉。老仵作苏墨,果然知道什么!他的死,绝非寻常!
“和师父吵架的人是谁?”苏不醒急问。
姜零零摇头,眼泪掉下来:“我没看见正脸,只看到一个背影,很高,穿着深色的斗篷,声音……声音有点哑,听着年纪不轻了。师父很生气,把他赶走了,然后一个人闷在房里,烧了这些东西,第二天就……就……”她说不下去了,低声啜泣起来。
苏不醒将她揽到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与陆明远撞在一起。两人眼中都充满了震惊和凝重。
苏墨的死,果然有蹊跷。而且,似乎与正在发生的连环案,与那诡异的熏香,甚至与那本《洗冤录》,隐隐有着关联。
“姜姑娘还说,”陆明远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重的寂静,“苏老临终前,除了交代‘勿深眠’,还反复念叨一个词。”
“什么词?”
姜零零抬起泪眼,抽噎着,一字一顿地复述:“他……他说……‘七星……观星……台……’”
七星观星台!
苏不醒呼吸一窒。这个名字,她在那本《洗冤录》的星象图部分,看到过标注!那是汴京城外一处废弃的前朝观星遗址,据说早已荒芜。
“还有,”姜零零补充道,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师父最后还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他说……‘丫头,若见血字,莫怕,那是路标,也是……警告。’”
血字!
苏不醒猛地想起《洗冤录》上那凭空浮现的暗红字迹。“剖虚实之线,见影中之形。痣同者非偶,香引亡者音。第三个梦,汝将见凶手。”
路标?警告?
难道那血字,是老仵作苏墨,或者说,是那本诡异的书,在给她提示?告诉她下一步该查熏香(香引亡者音)?告诉她那颗痣绝非巧合?甚至预言她将在第三个梦中见到凶手?
可是,苏墨又怎么知道会有血字?除非……他也见过?或者,那本书,原本就是他的?他同样被卷入过类似的事情?
无数疑问在苏不醒脑中盘旋,几乎要炸开。
陆明远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此刻缓缓道:“苏仵作,看来苏老之事,与眼下连环命案,或许真有牵连。七星观星台,陆某会立刻派人暗中查探。至于这熏香和血屑,”他看向桌上那两样东西,“还需苏仵作费心,看能否从仵作的角度,发现更多线索。特别是这血,是否与那三名死者有关。”
苏不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线索杂乱,但终于有了方向。熏香,血屑,观星台,还有那本诡异的书。
“陆大人,熏香来源是关键。此香特殊,非寻常渠道可得。可否从西域商队、番货行,或者……道观、炼丹术士处着手?”她提出建议。
陆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陆某所想不谋而合。已派人去查。至于这血屑,”他顿了顿,“恐怕还需苏仵作仔细查验。府衙仵作……”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信不过其他人。
苏不醒看着那几片暗红的碎屑,点了点头。她确实需要亲自查验,尤其是想看看,那里面是否也含有那种不该存在的“线”。
“还有一事,”陆明远站起身,神情严肃,“此案诡异,凶手手段莫测,且可能牵扯苏老之死。苏仵作与姜姑娘处境恐有危险。我会加派人手在附近巡视,但也请二位近日务必小心,夜间莫要独自外出,门户紧闭。”他目光扫过苏不醒苍白但镇定的脸,“苏仵作,保重。有任何发现,随时让姜姑娘到府衙寻我。”
送走陆明远,关上房门,屋里只剩下苏不醒和姜零零。
姜零零立刻又黏了上来,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急急问道:“师姐,师父说的血字是什么意思?还有,你这几天是不是也遇到奇怪的事了?我看你脸色好差。”
苏不醒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关切的少女,属于“苏不醒”的记忆里,是她叽叽喳喳围着转、偷糖给她吃的鲜活模样。心头微软,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老仵作苏墨不在了,她现在就是姜零零唯一的依靠。而她们要面对的,可能是远超想象的诡异之事。
她没有提《洗冤录》和血字的具体内容,只简略说了昨日验尸发现的蹊跷(隐去了缝合线和痣的细节),以及陈书吏告知的连环案情况。
“所以,师父的死,和这些案子有关?和那种奇怪的香有关?”姜零零瞪大眼睛,随即握紧了小拳头,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恨意和坚决,“我要给师父报仇!师姐,我帮你!我鼻子灵,眼睛尖,跑得也快,我可以去帮你打听消息!”
看着姜零零亮晶晶的、充满信任和决心的眼睛,苏不醒忽然觉得,在这冰冷诡异的迷局中,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好。”她听到自己轻声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我们一起查。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小心,不可擅自行动,尤其是不能再去土地庙那种危险的地方,有任何发现,必须先告诉我,或者告诉陆大人。”
姜零零用力点头。
夜深了。姜零零就在苏不醒这里挤着睡下。小姑娘显然又惊又怕又累,很快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不醒却毫无睡意。她坐在桌边,就着油灯,再次打开那个装着血屑和诡异纤维的白布包。用自制的简易工具(细竹签、薄铜片)小心地拨弄检查。
血屑干燥发黑,确实混合了泥土和其他杂质,难以提取有效信息。但那些灰白色纤维……在油灯下仔细看,与手术缝合线极其相似,但似乎更原始,更像是某种……未完成的试验品?
她将它们与藏在砖缝里的那截缝合线小心对比。质地、光泽,几乎一样。只是手头这些更粗糙,有毛边。
难道,在这个北宋的汴京,真的有人,在尝试制作、或者使用类似现代外科缝合线的东西?结合那腹腔内的发现……
还有熏香。致幻。引导?掩盖?还是某种仪式所需?
以及,七星观星台。一个废弃的、与星象有关的地方。苏墨临终提到那里,是巧合,还是暗示那是下一个关键地点?或者……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她再次翻开《洗冤录》。那行暗红的血字依然在,触目惊心。她又往前翻,仔细看那些关于星象、梦寐的晦涩记载。在一幅简陋的星图旁边,有几行小字注解:“七星连珠,天机现,界壁薄,虚实可渡……”
七星连珠?她努力回忆自己所知的天文知识。历史上,北宋时期,似乎有过几次七星连珠的天象记载,但具体时间……她这个历史系学生,也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难道凶手在等待某个特定的天象?用熏香、用诡异的凶杀仪式、甚至用那本《洗冤录》……在做某种沟通“虚实”、跨越“界壁”的可怕事情?
而那颗与周晓薇一模一样的痣……是“界壁”变薄后,两个世界产生的映射?还是凶手刻意为之的标记?
一个个问题,如同乱麻,缠绕不清。但苏不醒知道,她必须理清。为了弄清自己为何在此,为了老仵作苏墨的死,也为了……那个可能被映射、被牵连的,现实世界中的周晓薇。
她看向床上睡得正香的姜零零。小丫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师父……糖……”
苏不醒轻轻叹了口气,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默默计算。
从第一个梦(发现缝合线),到第二个梦(见到周晓薇的痣,得到血字预警),时间似乎并无规律,但都与“入睡”和“极度疲惫”有关。血字说“第三个梦,汝将见凶手”,是预言,也是倒计时。
她必须抓紧时间。在被迫“入睡”、坠入第三梦之前,尽可能找到更多线索,尤其是关于熏香和观星台。
窗外的天色,渐渐透出微光。
漫长而诡异的一夜,终于过去。但更深的迷雾,似乎才刚刚开始弥漫。
而在这迷雾深处,那双操纵着一切的眼睛,是否也正静静地注视着这间陋室,注视着正在努力拼凑真相的她们?
苏不醒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下一个梦何时来临,她都必须醒着,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