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苏不醒过得异常忙碌,几乎脚不沾地。
白日里,她以协助查案为名,重新仔细检验了三名死者的尸体。这一次,她看得更细,不仅是致命伤,更留意每一处可能的细微痕迹。在第二名死者,那位绣娘的指甲缝深处,她极其小心地剔出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碎屑——与陆明远在土地庙发现的、混合了奇怪物质的血屑,质地颜色极为相似。而在更夫破烂的衣领内侧,她发现了一小片枯萎的、深紫色的花瓣,气味与那诡异熏香中的甜腻成分有些接近,但更淡,更奇异。
她将这些发现告知陆明远时,这位年轻的推官眉头锁得更紧。“紫色花瓣?汴京附近,似乎未见此花。”
“或许非本地所产,或经特殊炮制。”苏不醒道,“陆大人,熏香来源可有线索?”
陆明远摇头:“番货行、道观、药铺都暗中查访了,暂无线索。此香似非贩卖之物。倒是在几个西域胡商聚集的坊市,打听到一点风声,说数月前,有一批奇怪的香料入京,接收之人很是神秘,未走寻常市舶渠道。正在追查。”
进展缓慢,但并非全无头绪。苏不醒将花瓣和新的血屑样本仔细收好。她有一种感觉,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或许是拼图的关键碎片。
姜零零也没闲着。她充分发挥了年纪小、嘴甜、模样讨喜又机灵的优势,混迹于市井茶肆、巷口货郎之间,竟真被她打听到一些消息。
“师姐师姐!”这日傍晚,姜零零像只小雀儿般扑进屋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打听到了!那个王员外家的婢女,就是第三个遇害的,她出事前几日,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苏不醒正在整理记录,闻言立刻抬头。
“和她同屋的另一个丫鬟偷偷跟人抱怨,说她前阵子老是做噩梦,半夜惊醒,说胡话,还总说闻见一股甜甜的香味,别人却都闻不到。出事前一天,那丫鬟好像偷偷去过城西一趟,回来时脸色煞白,怀里好像还揣着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姜零零语速极快,“还有还有,那个更夫,他邻居说,他出事前也嘀咕过,说夜里打更时,好像看见过‘鬼火’在旧巷那边飘,还有奇怪的香味。别人都笑他老眼昏花,或是喝了酒说胡话。”
噩梦?闻见别人闻不到的甜香?看见“鬼火”?出事前都去过或提及城西?
城西旧巷,正是第一名更夫遇害的地点,也是发现诡异熏香和血屑的土地庙所在地。
“还有吗?关于那种熏香,或者紫色花瓣,有没有人见过或听说过?”苏不醒追问。
姜零零皱着小脸想了想:“熏香没听说。紫色花瓣……倒是有个老婆婆,在虹桥下卖些野花草药,她说前些年好像在城外山里见过一种紫色的、晚上会发淡淡荧光的野花,但味道很怪,不像香的,倒有点腥,村里人都叫它‘鬼招手’,不敢碰。不过她也说不清具体在哪里,只说大概在西山那边,现在这个时节,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西山?七星观星台,似乎就在西郊。
线索,似乎在慢慢向那个方向收拢。
陆明远那边也有了新消息。他派人暗中查探了七星观星台。那里果然早已废弃,残垣断壁,荒草丛生。但在他手下细致搜查下,在观星台废墟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焚烧的痕迹,灰烬中混有少量未燃尽的、与之前发现的类似的灰白色奇异纤维,以及一点点同样的暗红色血屑。此外,还有一些散落的、已经枯萎的深紫色花瓣碎末。
“有人在那里焚烧过东西,很可能与凶手有关。”陆明远神色严峻,“已加派了可靠人手,日夜暗中监视观星台。但那里地势空旷,若有心隐蔽,难以完全封锁。”
凶手在观星台有活动痕迹。他在那里做了什么?焚烧了什么?那种紫色花瓣,是否就来自西山?所谓的“鬼招手”?
苏不醒将姜零零打听来的关于“鬼招手”的传闻告诉了陆明远。
“西山范围不小,且山深林密。”陆明远沉吟,“但既然有此线索,不可不查。我会安排人手,以巡山捕盗为名,暗中搜寻这种紫色野花。另外,”他看向苏不醒,目光中带着探究,“苏仵作似乎对此花特别留意?”
苏不醒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关注可能引起了这位精明推官的怀疑。她面色不变,平静道:“只是觉得此花出现时机地点都颇为巧合,且性状奇异,或与熏香、与凶手的某些意图有关。多一条线索,总是好的。”
陆明远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未再深究,转而道:“苏老临终提及观星台,凶手又在观星台留下痕迹,看来此处确是关键。苏仵作,依你之见,凶手连续作案,取血而无现场,用奇香,又与这‘鬼招手’、观星台牵扯,所求究竟为何?若是邪术祭祀,为何死者身份各异,看似并无特殊?”
这也是苏不醒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若为祭祀,当有特定目标(如生辰八字、特殊身份);若为仇杀或劫财,手法又太过诡异复杂,且无财物损失。凶手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而三名死者,似乎只是这个仪式中……可以被替换的“部件”?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或许,死者并非特定目标,而是满足某种……条件即可?”苏不醒斟酌着词语,“比如,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以特定方式死去?凶手需要的,可能只是‘死亡’本身,以及伴随死亡产生的某些东西,比如……血液?或者,死者临死前的‘某种状态’?”
她想起《洗冤录》上“香引亡者音”的血字。“亡者音”是什么?是死者临死前的哀鸣?还是……魂魄?结合熏香可能致幻的作用,难道凶手是想引导或捕捉死者死后的某种“东西”?
陆明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更加凝重:“若真涉及妖邪之术,倒真是棘手。但无论如何,凶手是人,便有迹可循。苏仵作,关于凶手,可有何推断?”
苏不醒回忆着验尸细节:“凶手力气不小,手法精准利落,对人身结构颇为了解,应是男子,且可能精通医术或屠宰之事。行事周密,善于清理痕迹,心思沉稳冷酷。能配制特殊熏香,获取‘鬼招手’此类奇花,或许有药材或方术背景。对七星观星台一带应很熟悉。”她顿了顿,“另外,三名死者遇害前,似乎都接触过熏香,或产生过幻觉。凶手或许有办法让受害者主动前往特定地点,或是在不引起激烈反抗的情况下控制他们。”
陆明远认真听着,将这些一一记下。“与我所想大致相同。此人绝非寻常凶徒。苏仵作,此案诡异,你与姜姑娘务必更加小心。我会增派两人,在附近明暗哨护卫。”
接下来两日,苏不醒一面继续从仵作的角度分析线索,一面暗中尝试用自己能想到的、符合这个时代条件的方法,检验那些血屑和纤维。她用清水、醋、甚至酒试图化开血屑,观察反应;将纤维在灯上小心灼烧,嗅闻气味。纤维燃烧时有类似毛发焦糊的味道,但似乎又掺杂了些别的。她不敢太过引人注目,进展有限。
而姜零零,在苏不醒的默许和陆明远的暗中关照下,继续她的“小包打听”事业,倒是又陆陆续续带回一些零碎信息,比如哪个药铺的掌柜前阵子行为古怪,哪个游方道士在城里打听过奇异香方等等,真真假假,需要仔细甄别。
压力与线索交织,苏不醒几乎是不眠不休。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紧绷,让她感觉自己像一根拉得过满的弓弦。她知道,自己很可能在接近真相,也在接近那个预言中的“第三个梦”。
这天夜里,姜零零挤在她身边已经睡熟。苏不醒依旧坐在桌边,对着油灯,反复看着那些证物和记录,试图找出被忽略的关联。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重影。
不能睡……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但困意如潮水,一阵猛过一阵。
她想起那本《洗冤录》。犹豫片刻,还是从怀中取出(她现在几乎书不离身)。翻开,那行暗红的血字依旧刺目。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
忽然,指尖传来一点细微的刺痛。
她低头看去,只见食指指腹被书页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毛刺划破了,渗出了一颗细小的血珠。血珠恰好滴落在那一页空白处,靠近那行血字的旁边。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瞬间睡意全无,寒毛倒竖。
那滴属于她的、鲜红的血,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并没有晕开,而是像被纸张吸收了一般,迅速渗透进去,消失无踪。紧接着,那吸收了她血滴的空白处,竟缓缓浮现出新的痕迹!
不是字。而是一幅极其简约、近乎抽象的线条图。
看起来像是……一个建筑的剖面?有阶梯,有高台,有圆形的、似乎代表天穹的拱顶。在高台中央,画着七个小小的、排列成勺子状的圆点。
七星?
而在那“七星”下方,线条交错,形成了一个更复杂的、如同阵法般的图案。图案中心,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祭”字,又像是某种符文的标记。
在这幅诡异线条图的下方,再次缓缓渗出一行新的、暗红色的小字:
「影中之形,镜中之我。血为引,香为径,星现则门开。欲见真形,需入镜中。」
影中之形?镜中之我?
苏不醒猛地想起血字第一句“见影中之形”。难道指的不是凶手,而是……凶手所处的“地方”?一个如同镜中倒影的地方?
血为引——她的血滴上去,才显现了这幅图。难道她的血,是特殊的“引子”?
香为径——熏香是路径?
星现则门开——七星连珠之时,就是“门”打开的时候?是凶手要打开的门,还是……通往那个“镜中”世界的门?
欲见真形,需入镜中——要见到凶手的真面目,需要进入那个“镜中”世界?那就是……第三个梦?
她感到一阵眩晕,不仅是困倦,更是一种源于认知被冲击的恍惚。这本书,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仿佛有生命,在引导她,甚至……在利用她?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厚重的黑幕,轰然压下。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沉沦。
下坠感再次传来。但这次,坠落的过程似乎格外漫长,耳边不再是模糊的嘈杂,而是响起了许多声音的混合——有汴京街头的喧哗,有推官陆明远严肃的问话,有姜零零清脆的呼喊,有老仵作苏墨沙哑的叮嘱,还有……周晓薇在现实世界里,笑着叫她“林清,快点啦,要迟到啦!”的声音。
这些声音交织、旋转,最后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瓷器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叮叮咚咚,由远及近。
还有一股更浓郁、更甜腻的熏香气味,弥漫在四周。
苏不醒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慢慢清晰。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个房间,但又不完全像。四周墙壁光滑,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白色泽,像是某种石材,又像是金属。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规律的、凹陷的线条,勾勒出巨大的、如同符咒般的几何图案,微微散发着黯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如同有血液在沟壑中缓缓流动。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极高处,似乎有微弱的光源透下,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非自然的光晕中。空气冰凉,弥漫着那股甜腻到让人作呕的熏香气味,比在殓房和土地庙闻到的要浓郁十倍不止。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像是铁锈,又像是……陈旧的血。
房间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的、圆形的平台,材质与墙壁相同。平台表面刻着更加复杂密集的纹路,中心处,按照北斗七星的排列,镶嵌着七颗鸽子蛋大小、材质不明的暗色石头,其中三颗,正散发着幽幽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微光。
而最让苏不醒血液几乎冻结的是——
在这个诡异房间的右侧,靠墙的位置,并排摆放着三个东西。
那是三个长方形的、透明的……柜子?
材质像是水晶,又像是极其纯净的琉璃。每个柜子里,都盛满了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是血。
而浸泡在血水中的,是三具苍白的、双目紧闭的尸体。
正是那三名死者——更夫、绣娘、以及脖颈有痣的婢女。
他们像是沉睡在血棺之中,面容平静得诡异。血水微微荡漾,映着墙壁上暗红纹路的光芒,让整个场景如同某种邪异血腥的祭坛。
苏不醒胃里一阵翻腾,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当场吐出来。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观察其他地方。
在左侧墙壁下,有一个简陋的石台,上面摆放着一些东西。
她缓缓走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心跳如擂鼓。
石台上,有几样她熟悉又陌生的物件:
一把形状奇特的、薄如柳叶的窄刃刀,刀锋在暗红光芒下泛着幽蓝的光泽——与她对凶手凶器的推断吻合。
几个粗糙的陶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其中一个罐子敞着口,露出里面深紫色的干涸花瓣碎末——“鬼招手”。
一个熄灭的香炉,炉灰中还有未燃尽的、与之前发现的相同的香块。
以及,一小卷灰白色的、质地熟悉的——纤维。旁边,还有几根闪着寒光的、纤细的……针?针鼻上,甚至还穿着一截同样的灰白色纤维线。
手术缝合针线。
苏不醒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凶手果然在这里!这里就是他的“工坊”!他在用这些超越时代的东西做什么?用血浸泡尸体?用熏香和“鬼招手”进行某种仪式?
她的目光猛地投向房间中央那个七星平台。三颗发光的石头……对应着三名死者?难道凶手要集齐七个人的血,点亮七颗星?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机关转动的声音。
苏不醒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只见对面那面光滑的、刻满暗红纹路的墙壁,竟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一扇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更加深邃的黑暗。
一个高大、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斗篷的兜帽低低压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他手中,提着一盏样式奇特的灯笼。灯笼没有点燃蜡烛或油灯,里面却自行散发着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布满血色纹路的墙壁上,扭曲晃动。
他停在门口,似乎有些意外房间里有人。但很快,他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两道冰冷、漠然,仿佛不带任何人类感情的目光,落在了苏不醒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甜腻的熏香味,血腥气,墙壁纹路散发的暗红光芒,灯笼的幽幽绿光,以及那三具浸泡在血水中的尸体……一切都构成了一幅荒诞、恐怖、令人窒息的画面。
苏不醒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血字的预言,在脑海中轰然回响:
“第三个梦,汝将见凶手。”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