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被粘稠的蜜糖裹住，每一秒都拉得漫长而滞重。
苏不醒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隆作响，与那甜腻熏香下隐藏的血腥气混杂，几乎让她窒息。斗篷人站在门口，幽绿的灯笼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下半张脸，嘴唇薄而平直，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线。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冰冷地扫过她的脸，她的衣着，最后落在她下意识攥紧的双手上——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摩挲《洗冤录》书页的触感，以及被纸页划破的细微刺痛。
“你是……”斗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听起来年纪不轻，与姜零零描述的、与苏墨争吵之人的声音特征吻合。“苏墨的徒弟。”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认得“苏不醒”。
苏不醒浑身绷紧，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她强迫自己站稳，迎上那道冰冷的目光，尽量不让声音颤抖：“你是谁？这里是何处？这些人……是你杀的？”
斗篷人似乎低低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提着那盏幽幽发光的绿灯笼，缓缓向前走了两步。他的步伐很稳，踩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甜腻熏香中混杂的另一种气味——类似陈年药材和某种矿石的冷冽味道——也变得清晰起来。苏不醒看到他斗篷下摆沾着些暗红色的污迹，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泥土。
“你不该来这里。”斗篷人停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后方墙壁那流动的血色纹路上，扭曲缠绕。“更不该碰那本书。”
那本书！他果然知道《洗冤录》！
“我师父……苏老，是你害死的？”苏不醒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但她死死盯着对方。
斗篷人沉默了片刻，兜帽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摇了摇头。“苏墨……是自寻死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还想阻止。愚不可及。”
“你在用邪术杀人！用这些……”苏不醒指向那三个浸泡在血水中的透明柜子，指向石台上的凶器、香炉和缝合针线，声音陡然拔高，“用这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你想干什么？七星观星台，那些熏香，‘鬼招手’，你到底在筹划什么？！”
听到“七星观星台”和“鬼招手”，斗篷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更像是气流摩擦的笑声。
“你知道的，比我想的要多。”他的声音依旧平板，但苏不醒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兴趣？或者说，是某种评估。“看来，那本书选中你，不是偶然。苏墨的血脉，或许真有点用处。”
血脉？苏不醒心头剧震。老仵作苏墨和她，难道有什么特殊？这本书，是因为苏墨，才“选中”了她？
“什么血脉？什么选中？你到底在说什么？”她厉声质问，试图从对方口中撬出更多信息。
斗篷人却不再回答。他提着灯笼，转身走向房间中央那个刻着七星图案的平台。幽绿的光芒映在那些暗色的、其中三颗微微发光的石头上，让整个平台显得更加诡秘。
“七星连珠，天地门开。”他背对着苏不醒，低声吟诵般说道，沙哑的声音在空旷诡异的石室里回荡，“血为舟，香为楫，魂为引……还差四个。时辰，就快到了。”
还差四个！他果然要集齐七个！七星连珠之时，就是他要打开所谓“天地门”的时刻！用七个人的血，或许还有他们的魂魄？
苏不醒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必须阻止他！必须离开这里，把消息告诉陆明远！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唯一的出口，就是斗篷人进来的那扇门，此刻还半开着，门外是浓稠的黑暗。但斗篷人就挡在她和门之间。
硬闯？她手无寸铁，对方身形高大，气息沉凝，显然不是易与之辈。而且，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天知道这斗篷人还有什么非常手段。
斗篷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心思，他站在七星平台前，伸出枯瘦、指节粗大的手，轻轻拂过那三颗发光的石头。随着他的触碰，石头的光芒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可惜，”他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遗憾，“你这丫头，灵性是有，但太好奇，也太碍事。苏墨没教会你，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对苏不醒。这一次，苏不醒清晰地从他兜帽下的阴影里，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实质般的杀意。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斗篷人沙哑地说，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从斗篷下伸了出来。那只手里，握着一件东西。
不是刀，不是任何常见的凶器。
那是一根长约尺许、通体乌黑、看不出材质的细棍，一端尖锐，在幽绿灯笼光下，闪着不祥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沉色泽。细棍的表面，似乎也刻着极细密的、与墙壁纹路风格类似的符文。
“你的血，你的魂，”斗篷人将细棍尖端遥遥指向苏不醒，声音平静得可怕，“或许，能让我省些功夫，提前完成一步。”
细棍尖端，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开始凝聚。
苏不醒瞳孔骤缩，几乎是求生本能般，猛地向侧后方扑倒！
就在她动作的同时，那细棍尖端，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暗红色的细线，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嗤”地一声，没入了她身后冰冷光滑的墙壁。
被击中的墙壁位置，那暗红色的纹路骤然明亮了一瞬，发出轻微的、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的“滋啦”声，随即恢复原状，只在表面留下一个极细小的、焦黑的凹点。
那是什么？! 苏不醒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这绝不是武功！这是……法术？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诡异技艺？
斗篷人似乎有些意外她能躲开，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翻，细棍再次对准她，尖端暗红光芒更盛。
苏不醒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正面抗衡。她目光急扫，瞥见旁边那个放置凶器、香炉的石台。几乎没有犹豫，她抓起石台上一个装着“鬼招手”花瓣粉末的陶罐，用尽全力，朝着斗篷人掷去！
陶罐在空中翻滚，深紫色的粉末泼洒出来，在幽绿和暗红光芒交织的空气中，形成一小片迷蒙的烟尘。
斗篷人似乎对这“鬼招手”粉末颇为忌惮，或者说，是不想被弄脏，身形微微一顿，侧身避让，手中的细棍也偏离了方向。
就是现在！
苏不醒趁此机会，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扇半开的门冲去！她用上了这具身体所有的力量和速度，那是“苏不醒”常年奔波、锻炼出的敏捷，也是林清绝境求生的疯狂。
“想走？”斗篷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冷意传来。
苏不醒感到身后一股阴冷的风声迫近。她不敢回头，将身体压到最低，几乎是贴着地面滚向门口。
“嗤！”
又一道暗红细线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将她的粗布外袍撕裂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没有被直接命中。
她冲出了那扇门！
门外，并非她想象的通道或房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陡峭狭窄的石阶，盘旋深入更深的黑暗。石阶两侧的墙壁，与房间内类似，同样布满了那种微微发光的暗红色纹路，只是更加密集，如同血管般虬结蔓延，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途。
没有选择！苏不醒沿着石阶拼命向下奔跑。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急促而慌乱。她能听到身后，斗篷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那幽绿灯笼光带来的、越来越近的阴影。
这石阶似乎无穷无尽，盘旋向下，仿佛通向地心。空气越来越冰冷，那股甜腻熏香的味道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陈腐的、带着土腥和水汽的阴冷气息。暗红纹路的光芒映照下，石阶和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深色的、喷溅状或拖拽状的污迹——是血，已经发黑。
这里，很可能就是凶手运送尸体、进行他那邪恶仪式的通道！
跑了不知多久，苏不醒感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如同附骨之疽，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从容。
他知道她逃不掉。这迷宫般的地下通道，是他的地盘。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心脏。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她咬牙继续。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石阶似乎到了尽头。下面是一个较为开阔的平台。平台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红光芒下反射出微光。
苏不醒踉跄着冲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平台上。
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呆立当场，浑身的血液几乎逆流。
平台大约两三丈见方。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颜料，刻画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圆形图案——与《洗冤录》上她滴血后显现的线条图，有七八分相似！七星排列，符文环绕，中心是一个扭曲的、令人望之心悸的符号。
而在这个血色图案的周围，按照某种规律，摆放着七面……镜子。
不是常见的铜镜，而是一种表面并不十分光滑、呈现出水银般流动质感、边框缠绕着扭曲枝蔓状黑色金属的古怪镜子。镜面映照着四周墙壁暗红纹路的光芒，以及平台中央血色图案，显得光怪陆离，人影在其中扭曲变形。
其中三面镜子前，各自摆放着一个东西。
更夫的梆子和破锣。
绣娘的绣花绷子和半成品绣片。
婢女的一只素银簪子。
正是三名死者的遗物！此刻，这些寻常物件，在诡异的环境映衬下，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气息。
而更让苏不醒头皮发麻的是，那三面摆放了遗物的镜子，镜面并非完全映照出周围的景象。在那流动的水银质镜面深处，隐约可见三张模糊的、痛苦扭曲的面孔，无声地张口，似乎在嘶喊，又似乎只是茫然——正是那三名死者！
“香引亡者音……”苏不醒喃喃道，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部分含义。熏香引导的，不仅是死者生前的幻觉，很可能还有他们死后残留的某种“印记”，被拘束在了这些镜子里！“亡者音”，是死者无法安息的魂魄哀鸣！
斗篷人想要收集的，不仅是血，还有魂！用七星连珠的天象，用这个诡异的阵法，用血与魂的力量，打开那所谓的“天地门”！
“看来，你确实看懂了一些。”斗篷人沙哑的声音从身后石阶上传来。他已经不疾不徐地走了下来，幽绿的灯笼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平台的血色图案上，与那些扭曲的镜中影像重叠。
他停在平台边缘，并未踏入那个血色图案的范围，只是提着灯笼，好整以暇地看着气喘吁吁、面色惨白如纸的苏不醒。
“你很聪明，比苏墨那老顽固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斗篷人慢慢举起手中的乌黑细棍，尖端再次对准苏不醒，暗红的光芒在棍身那些细密符文上游走。“既然来了，就留下吧。你的血，说不定比那些庸碌之辈，更有灵性。”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细棍尖端光芒大盛，一股阴冷、凝实、充满恶意的气息锁定了苏不醒，让她如同陷入冰窟，四肢僵硬，连移动手指都变得困难。
要死了吗？死在这个诡异的、不知是梦是幻的鬼地方？像那三个人一样，血被放干，魂被拘禁，成为这邪恶仪式的一部分？
不！她不能死！她还有事要做！她要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她要……回去！
强烈的、不甘的意志，如同烈火，猛地冲破了那阴冷气息的束缚。苏不醒的目光，死死盯向斗篷人身后的石阶上方——她来的方向。
就在斗篷人手中细棍即将发出致命一击的刹那——
“嗡——！”
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毫无预兆地响起。整个地下空间，连同脚下的平台，都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不稳定，如同接触不良的灯带，疯狂闪烁起来。平台中央那个巨大的血色图案，也像是被注入了更多“血液”，颜色变得更加妖艳刺目，甚至开始缓缓流动！
那七面古怪的镜子，镜面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其中三面映出死者面孔的镜子，里面模糊的人影发出无声的、更加剧烈的扭曲和挣扎，整个镜框都开始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斗篷人第一次发出了带着惊疑的声音，他猛地抬头，看向石阶上方的黑暗，手中的细棍和灯笼光芒也随之一阵摇晃。
地震？还是……阵法出了什么问题？
苏不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趁着斗篷人分神、阵法异动、那股锁定她的阴冷气息出现波动的瞬间，她用尽全身力气，没有选择冲向斗篷人或石阶，而是猛地扑向平台边缘——那面离她最近、没有摆放遗物、镜面相对“平静”的古怪镜子！
她的目标，不是镜子本身，而是镜子旁边，墙壁上一块因为刚才震颤而略微松动的、刻着暗红纹路的石砖！
“你干什么？！”斗篷人察觉她的动作，厉喝一声，细棍调转，暗红光芒再次凝聚。
但已经晚了。
苏不醒的手，狠狠拍在了那块松动的石砖上！
“咔嚓！”
石砖被她拍得向内凹陷下去几分。紧接着，仿佛触动了某个连锁机关。
“轰隆隆——！”
平台一侧，那面没有任何装饰的光滑石壁，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侧滑开！刺眼的、与这地下世界格格不入的、带着尘灰味道的天光，从缝隙中汹涌而入！
是出口！这地下迷宫的另一个出口！竟然被她误打误撞找到了！
新鲜的空气涌入，冲淡了甜腻的熏香和血腥气。苏不醒被那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眼，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越来越大的光明白痕，用尽最后力气，纵身一跃！
“休想！”
斗篷人惊怒交加的咆哮在身后响起，一道比之前更加凌厉的暗红细线破空而来！
苏不醒感到小腿一阵剧痛，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狠狠抽了一下，整个人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出了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
天旋地转。
她摔在了一片坚硬粗糙、布满沙砾和枯草的地面上。身后，是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石壁裂缝，以及裂缝深处，斗篷人那双在幽绿和暗红光芒交织下、燃烧着愤怒与冰冷杀意的眼睛。
“你逃不掉……”沙哑的声音被逐渐合拢的石壁隔绝，变得模糊不清。
光明彻底笼罩了她。
苏不醒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火烧火燎的肺部。她挣扎着抬头，看向四周。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山坡，乱石嶙峋，枯草丛生。远处，能看到汴京城墙模糊的轮廓。而她身后，那道石壁裂缝消失的地方，是一面陡峭的、布满藤蔓和苔藓的天然岩壁，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毫无人工痕迹。
出口，竟然在西山深处？是之前陆明远提过的、可能生长“鬼招手”的西山？
小腿的疼痛不断传来，她低头看去，粗布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有一道焦黑的、细细的灼痕，火辣辣地疼，但没有流血。是那暗红细线擦过的结果。
她活下来了。从那个诡异的镜中血祭房间，从那个可怕的斗篷人手下，逃出来了。
但她的心没有丝毫轻松。
斗篷人还在。他的仪式还没有完成。他还需要四个人的血与魂。七星连珠的时刻，正在逼近。
而她自己，已经被这个可怕的凶手盯上了。他知道她是苏不醒，知道她碰了《洗冤录》，甚至可能猜到她了解了一些内情。
她必须立刻回去！把这一切告诉陆明远！必须尽快找到这个地下迷宫的入口，找到斗篷人的巢穴，阻止他！
苏不醒忍着腿上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汴京城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每走一步，小腿的灼痛都在提醒她刚才的惊险。脑海中，那三个浸泡在血水中的尸体，那七面拘魂的诡异镜子，斗篷人冰冷的目光和那根乌黑的细棍，还有《洗冤录》上那句“欲见真形，需入镜中”……不断翻涌。
第三个梦……她确实见到了凶手。在一个如同镜中倒影般诡异血腥的地方。
但这远远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太阳被云层遮蔽，光线惨淡。
不知道现实世界，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周晓薇她……还好吗？
苏不醒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必须快点。再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