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血光泼洒在紫宸殿的金砖地上,将殿内的死寂淬成了黏腻的红。楚烬阖眼的前一秒,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御座上那个玄色龙袍的身影。
少年帝王指尖捻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指节泛着青白,平日里覆着寒霜的眼尾,此刻竟洇着一丝极淡的红。他垂眸,目光落在楚烬心口翻涌的黑血上,那血是从楚烬心口的毒窟里汩汩淌出的,顺着他素色的衣襟,蜿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墨痕。
“统领。”
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尖上,却又裹着淬了冰的沉,一字一句,都砸在殿内所有人的心上。
楚烬想笑,想扯着嘴角说一句“陛下,属下没事”,可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只让他咳出一口血,溅在龙靴的玄纹上。他是暗卫统领,是萧玦从掖庭里捡回来、养在身边、淬成利刃的“狗”。
十三岁替萧玦挡下刺客的匕首,十七岁替萧玦闯过北境的万箭阵,二十岁这年,他替萧玦饮下了那杯御赐的“牵机引”。
毒是心腹下的,罪名是“通敌叛国”。
他认。
因为萧玦要借他的人头,平了朝堂上那些觊觎皇权、虎视眈眈的老臣。
他是暗卫,是利刃,是萧玦手里最趁手的刀,刀要断,便断得干脆。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少年帝王压抑的哽咽,那声音碎得像被狂风卷裂的琉璃,“楚烬,你敢……敢死?”
楚烬。
楚烬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里的钝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是预想中的地府,也没有冰冷的黄泉。
入目的是明黄色的帐幔,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帐顶悬着一盏羊脂玉宫灯,暖黄的光透过帐纱,洒在铺着云锦的床榻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呛得他鼻腔发酸。
“咳……咳咳!”
楚烬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刚一动,手腕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腕间缠着雪白的绷带,绷带边缘还渗着淡淡的红。他心口的位置更是闷得发慌,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体内翻涌的毒意。
这不是他的身体。
楚烬的脑海里瞬间炸开这个念头。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出租屋里赶稿,为了凑够全本的字数,熬了三天三夜,最后趴在键盘上失去了意识。再睁眼,就成了这个躺在帝王寝殿里、身中剧毒的暗卫统领。
原主也叫楚烬,是大靖王朝的暗卫统领,和当今暴君萧玦是一起长大的竹马。
原主是萧玦的影子,是萧玦的利刃,更是萧玦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执念。
可原主性子刚硬,哪怕是死,也从不在萧玦面前露半分脆弱。他替萧玦挡刀挡枪,替萧玦背负骂名,却唯独不肯让萧玦看见他的狼狈。
而现在的楚烬,是一个来自现代的社畜。
他惜命,怕疼,深知“伴君如伴虎”这四个字的重量。眼前这个萧玦,是史书上有名的暴君,登基三年,杀伐果断,朝堂上的权臣被他杀得十不存一,后宫里更是空无一人,唯独对这个原主楚烬,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
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机械的冰冷:
【叮!灵魂绑定成功!宿主:楚烬。身份:大靖暗卫统领。任务目标:收集暴君萧玦的眼泪999滴。任务奖励:回归现实,提前退休,享受养老生活。任务失败:灵魂消散,永世不得超生。】
楚烬:“……”
他差点当场再死一次。
收集暴君的眼泪?
999滴?
他看着脑海里那枚空荡荡的“泪滴进度条”,0/999,刺得他眼睛生疼。
“宿主,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哦。”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原主身中牵机引,毒未清,萧玦就在床边。你现在的身体,比纸还脆,稍微惹他不高兴,别说收集眼泪了,小命都保不住。】
楚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扫了一眼床榻的四周,殿内的陈设奢华却压抑,紫檀木的桌椅,青瓷的花瓶里插着枯败的红梅,处处透着萧玦独有的冷寂。而床榻的另一侧,正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玄色的常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龙纹,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束着,侧脸的线条冷硬凌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正垂着头,指尖捻着一根银质的细针,正小心翼翼地挑开楚烬腕间的绷带。
少年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
是萧玦。
楚烬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目光,那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每一个动作都轻得怕碰疼了他,可周身散发的寒气,却让楚烬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原主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三年前,北境大雪,萧玦被敌国的刺客围堵,原主替他挡了一箭,箭镞入肺,差点没命。那时候萧玦也是这样,守在他的床边,不吃不喝,亲自为他换药,眼底的红,浓得像化不开的血。
五年前,原主被诬陷通敌,萧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原主杖责五十,打得原主皮开肉绽,却在深夜里,偷偷潜入暗牢,为原主疗伤,一夜白头。
原主总以为,萧玦对他的好,是主仆之情,是兄弟之义。
可楚烬知道,这不是。
原主的记忆里,藏着无数被忽略的细节:萧玦会偷偷给原主带他爱吃的桂花糕,会在原主执行任务晚归时,在宫门口等上三个时辰,会在原主受伤时,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甚至有一次,原主喝醉了,抱着萧玦喊“陛下万岁”,萧玦却低声说了一句,“我要的不是这个。”
可惜原主没听见。
而现在,楚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份偏执的感情,骗他流泪,收集他的眼泪。
【宿主,清醒一点!萧玦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原主刚死,他正处于暴怒和崩溃的边缘,你可别作死。】系统提醒道,【原主的记忆里,萧玦的眼泪很难掉下来,他是个傲娇帝,心疼你都不肯露出来,你得想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哭。】
楚烬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萧玦的脸上。
少年的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俊美,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寒霜,此刻因为专注,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的蝶。
只是那双眼,太沉了,沉得像藏着无尽的黑暗。
楚烬试探着动了动手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陛……陛下?”
这一声“陛下”,带着原主的习惯,又带着楚烬的小心翼翼。
萧玦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楚烬。
那一瞬间,楚烬清晰地看到了少年眼底的情绪。
震惊,狂喜,后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那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砸在楚烬的心上。
“楚烬。”
萧玦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楚烬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楚烬一缩。
“你还知道醒过来?”
萧玦的指尖划过楚烬的伤口,楚烬疼得闷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真的疼。
原主的身体太弱了,毒还没清,伤口也没愈合,这一动,简直是在拆骨剥皮。
楚烬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刻意放慢了动作,让自己的脆弱暴露在萧玦的眼前。
原主从不流泪,哪怕是最疼的时候,也只会咬着牙,一声不吭。
而现在的楚烬,偏偏要反着来。
萧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楚烬眼角的泪,看着楚烬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看着楚烬苍白的唇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手,想要擦掉楚烬的眼泪,指尖刚碰到楚烬的脸颊,就顿住了。
他怕自己的力气太大,碰疼了他。
“疼……”
楚烬吸了吸鼻子,声音软得像一滩水,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委屈,“陛下,属下疼……”
这一声“属下”,是原主的自称,却被楚烬说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萧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寒霜瞬间融化了一丝。
他收回手,转身拿起一旁的药碗,用银勺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递到楚烬的嘴边。
“喝药。”
他的声音依旧冷,却多了一丝温柔。
楚烬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眉头皱得更紧了。
原主怕苦,每次喝药都要闹脾气,萧玦总会无奈地给他塞一颗糖。
楚烬故意别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属下不喝,药苦。”
萧玦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楚烬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无奈取代。
记忆里的楚烬,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哪怕是喝最苦的药,也不会皱一下眉。
可现在……
萧玦沉默了片刻,转身从一旁的锦盒里拿出一颗桂花糕,剥了糖纸,递到楚烬的嘴边:“喝了药,吃这个。”
桂花糕。
是原主最爱吃的。
楚烬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成了。
他张开嘴,先喝了一口药,苦得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紧接着,桂花糕的甜香在口腔里散开,中和了药的苦涩。
“甜。”楚烬含糊地说了一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玦。
萧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又舀了一勺药,吹凉了,递到楚烬的嘴边:“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楚烬乖乖地喝着药,一边喝,一边偷偷观察萧玦的表情。
【宿主,不错不错!第一步成功!萧玦已经开始对你心软了!】系统兴奋地说道,【不过别高兴太早,他现在只是心疼,还没哭呢。】
楚烬点点头,心里盘算着。
要让萧玦流泪,得先让他心疼,再让他委屈,最后让他绝望。
原主的记忆里,有很多可以利用的点。
比如,原主曾经为了救萧玦,断了一根手指,萧玦当时抱着他,红了眼眶,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比如,原主被杖责的时候,萧玦站在一旁,看着原主的伤口,眼底的红藏了又藏,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却在深夜里,对着原主的伤口,偷偷掉了泪。
楚烬喝光了药,靠在枕头上,喘了口气。
萧玦收拾好药碗,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握住了楚烬的手。
他的手很暖,暖得楚烬有些不适应。
“楚烬,”萧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后怕,“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楚烬知道,萧玦说的是“替他挡刀挡枪”的事。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的算计,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陛下,属下是您的暗卫,护您是本分。”
“本分?”萧玦的声音陡然变冷,他猛地收紧手,力道大得楚烬疼得闷哼一声,“那你死了,我的本分谁来守?”
楚烬抬眼,看向萧玦。
少年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情绪,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陛下不会死的。”楚烬轻声说道,“属下会一直陪着陛下。”
这句话,是原主的承诺,也是楚烬现在的筹码。
萧玦看着楚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刚毅,多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松开手,伸手轻轻揉了揉楚烬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睡吧。”萧玦说道,“朕守着你。”
楚烬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可他没有睡着,而是在脑海里和系统对话。
【系统,进度多少了?】
【叮!萧玦情绪波动值:85(心疼),泪滴进度:0/999。】
楚烬:“……”
行吧,慢慢来。
他睁开眼,看向萧玦。
少年正垂眸看着他,眉眼柔和,周身的寒气也消散了不少。
楚烬故意往萧玦的身边挪了挪,靠在他的怀里,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陛下,属下怕。”
萧玦的身体一僵,随即伸手,将楚烬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很安全。
“不怕。”萧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坚定,“有朕在,没人敢伤你。”
楚烬靠在萧玦的怀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第一步,稳住。
第二步,试探。
第三步,收集。
他看着怀里的少年帝王,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偏执和温柔,心里默默想。
萧玦,你的眼泪,我要定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后,萧玦缓缓睁开了眼,低头看向他的睡颜,眼底的红,终于漫了上来。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楚烬的额头上。
【叮!获得萧玦眼泪1滴!泪滴进度:1/999!】
系统的声音响起,楚烬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惊喜。
他抬头看向萧玦,少年却立刻闭上了眼,假装睡着,耳尖却红得像滴血。
楚烬忍不住笑了。
看来,这999滴眼泪,没那么难收集。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以“收集眼泪”为目的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萧玦的傲娇,原主的执念,现代灵魂的算计,交织在一起,注定要在这紫宸殿里,掀起一场无人能预料的风暴。
而楚烬,这个来自现代的社畜,注定要在这古代的深宫之中,步步为营,玩转权谋,撩动帝心,最终,收集满那999滴眼泪,回到现实。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早已在这场博弈中,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