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祠堂魅影,暗夜追踪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山洞外,风声呜咽,树影摇曳,像无数鬼魅在夜空中起舞。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稀稀拉拉地洒在地面的落叶上,映出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腐朽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是从以琛伤口处散发出的血腥味,与树林里某种未知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氛围。
映楷坐在山洞入口处,背对着洞内,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她的手中紧握着那把从以琛那里拿过来的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轮廓,那双原本充满悲伤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扫视着树林中的每一处阴影。
“他应该暂时不会追来了。”映楷轻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格外清晰,“我刚才出去查看过,我们在树林里留下的血迹已经被我小心地清理掉了,而且我还在几个岔路口做了些误导的痕迹。不过……”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洞内:“那个黑影对这片树林似乎很熟悉。我在清理痕迹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属于我们的脚印,脚印很深,步伐间距很大,应该是成年男性的足迹。脚印的方向很明确,就是朝着我们这个方向来的,但在距离山洞大约一百步的地方,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以琛撑起身体,靠在洞壁上。敷了草药后,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那种麻木感却从伤口处蔓延开来,整条右臂都变得沉重而迟钝。他尝试着活动手指,只能勉强弯曲几下。
“对,凭空消失了。”映楷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就好像……他走到那里,然后突然就不见了。地上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返回的脚印,只有几片被踩碎的落叶,还有……”
她站起身,从洞口处拾起一片叶子,走回以琛身边,将叶子递到他面前:“你看这个。”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以琛看到那片深绿色的叶子上,沾染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还没有完全干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他凑近嗅了嗅,一股熟悉的腥气扑面而来——与之前在沈府走廊里闻到的、与黑影身上携带的、与他伤口中散发出的气味一模一样。
“是他的血。”以琛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伤口流的血。但这怎么可能?一个人走到那里,然后凭空消失?”
映楷摇摇头:“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更奇怪的是,在那片区域,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香,而是一种……像是寺庙里焚香的味道,很古老,很沉郁,和沈府供桌前香炉里的气味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太一样。”
以琛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香灰?黑莲教仪式用的香?”
“很像。”映楷点头,“但那种香味里还混合着其他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闻到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以琛沉默了片刻,努力调动着脑海中关于黑莲教的所有信息。沈砚之的手记中确实提到过,黑莲教的仪式中会使用特殊的香料,这些香料由多种草药和矿物混合制成,燃烧时会产生带有致幻作用的烟雾。但手记中并没有详细描述这些香料的具体成分,只说“气味独特,闻之难忘”。
“看来黑影不仅是个杀手,还是个精通莲莲教仪式的人。”以琛缓缓说道,“如果他能使用那些特殊的香料,那他的身份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要。在黑莲教中,只有高级祭司和核心教徒才有资格掌握仪式的具体流程和香料配方。”
映楷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可能就在附近,而且他熟悉这片树林,知道如何隐藏自己的踪迹。我们待在这里也不安全,一旦他找到这个山洞……”
“我们需要转移。”以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右臂的无力感让他身体一歪,险些摔倒。映楷急忙扶住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转移?”映楷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你的伤需要静养,而且你体内的毒素还没有清除干净,贸然行动只会让情况更糟。”
“但留在这里更危险。”以琛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那个黑影不是普通人,他能悄无声息地追踪到距离山洞一百步的地方,就能找到这个山洞。我们不能再等了。”
映楷看着以琛苍白的脸色和额头渗出的冷汗,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愧疚——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以琛不会受伤;有感动——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他首先考虑的还是她的安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为她冒险,愿意挡在她身前。
“如果你一定要走,那我扶着你。”映楷最终妥协了,但她的语气很坚定,“不过我们要制定一个计划,不能盲目地在树林里乱跑。那个黑影对这片树林很熟悉,我们必须要比他更熟悉才行。”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和一小块炭笔,还有几张泛黄的纸。她拿起炭笔,在其中一张纸上快速画起来。
“这是沈府周边的地形图,是我这些年偷偷绘制的。”映楷一边画一边解释,“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她在纸上点了一个点,“沈府的后山,这片树林一直延伸到北面的悬崖,东面是沈府的后院围墙,西面是下山的路,但那条路很陡,而且被黑莲教的人盯着,我们走不了。南面……南面是乱葬岗。”
说到“乱葬岗”三个字时,映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沈家的乱葬岗?”以琛问道。
映楷点点头,声音低沉了许多:“沈家被诅咒后,死的人越来越多,正常的坟地已经埋不下了。后来就在后山南面圈了一块地,专门埋葬那些惨死的人。祖辈们说,那里阴气很重,经常有怪事发生,就连黑莲教的人都不太敢去那里。不过……”
她抬起头,看向以琛:“不过那里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没人敢去,所以如果我们躲到乱葬岗,那个黑影可能不会想到,就算想到了,他也不敢轻易追进去。”
以琛看着地图,大脑快速运转着。作为一名法医,他见过太多尸体,对死亡本身并没有太多恐惧。但他很清楚,在眼下的情况下,乱葬岗未必是最佳选择——那里地形复杂,视野极差,如果真的被黑影追上,他们连逃跑的路线都很难找到。
“还有其他选择吗?”以琛问。
映楷指着地图上另一个位置:“还有这里,沈府后院的祠堂。我刚才跟你提过,祠堂里可能藏着线索,但那里也很危险。黑莲教的人经常在那里举行仪式,如果我们去祠堂,很可能会撞上他们。而且祠堂只有一个入口,一旦被堵在里面,我们就无路可逃了。”
“但祠堂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线索。”以琛的目光在祠堂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而且祠堂是沈家的地方,你对那里的结构应该很熟悉,对吗?”
映楷点头:“小时候,祖母带我去过几次。祠堂很大,分前厅、中堂和后室,中堂供奉着沈家祖先的牌位,后室里存放着一些古籍和遗物。祠堂下面还有地窖,用来存放祭祀用的物品,不过入口很隐蔽,只有沈家的直系子孙才知道具体位置。”
“地窖……”以琛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我们能躲进地窖,不仅安全,还能趁机寻找线索。而且祠堂是沈家的地方,黑莲教的人就算经常去,也不可能对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可是你的伤——”映楷还是放心不下。
“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暂时不会有事。”以琛活动了一下左臂,“我左手还能用,走路也没问题。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既安全又能获取线索的地方。祠堂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映楷看着以琛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她叹了口气,将地图小心折好,塞回怀里,然后扶起以琛:“那好吧,我们去祠堂。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不能冒险。”
“我答应你。”以琛点头。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映楷将从沈府带出来的干粮分了一些给以琛,又用随身携带的水囊给他喂了些水。以琛吃了几口干粮,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右臂的麻木感也稍有缓解,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依旧存在。他知道,这是毒素在体内扩散的征兆,必须尽快找到解毒的方法,否则拖得越久,情况越糟。
准备妥当后,映楷搀扶着以琛,小心翼翼地从山洞中走出。
外面的夜色比想象中更浓。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树林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沈府零星几盏灯笼发出的微弱光亮,像鬼火般在黑暗中飘摇。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树影在风中狂舞,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映楷一手扶着以琛,一手举着一根用枯枝和干草临时制作的火把。火把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周围几步的距离,再远的地方就被浓重的黑暗吞噬。但即便如此,映楷还是不敢将火把举得太高——火光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往这边走。”映楷压低声音,搀扶着以琛朝东面走去,“从这片树林穿过去,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祠堂的后墙。那条路很隐蔽,是我小时候偷偷溜出去玩时发险的,黑莲教的人应该不知道。”
两人在树林中艰难前行。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黑暗中不时传来奇怪的声响——有时是树枝断裂的“咔嚓”声,有时是某种小动物快速跑过的窸窣声,还有时是风吹过树洞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冤魂的哭泣。
以琛的神经始终紧绷着,右臂的伤口随着每次迈步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咬紧牙关,一步步跟着映楷向前走。他的左手紧握着匕首,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突然,映楷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以琛立刻警觉起来。
映楷没有说话,只是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侧耳倾听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左前方的一片灌木丛。
以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火把微弱的光线下,那片灌木丛看起来平平无奇,深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叶子的晃动方式有些不自然——不是被风吹动的均匀摇摆,而是某个局部在轻微地、有规律地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躲在后面,因为呼吸而带动了叶片。
有人。
以琛的心一沉。他轻轻拍了拍映楷的手背,示意她后退,自己则握紧匕首,慢慢朝灌木丛靠近。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十步、八步、五步……距离越来越近,灌木丛后的颤动也越来越明显。
就在以琛距离灌木丛只有三步之遥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那声音很轻,很短暂,但在寂静的树林中却格外清晰。是个男人的声音,而且声音里带着痛苦,像是受了伤的人在极力压抑咳嗽。
黑影?
以琛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向映楷,映楷也正看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映楷轻轻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不是他。黑影的咳嗽声不是这样的。”
确实,以琛也听出来了。这个咳嗽声更沙哑,更苍老,不像是那个身材高大、身手敏捷的黑影能发出的声音。而且黑影刚才在柴房搏斗时并没有咳嗽,如果他真的受伤到需要压抑咳嗽的程度,不可能还有那么强的战斗力。
那么,躲在灌木丛后面的是谁?
以琛深吸一口气,用匕首轻轻拨开面前的灌木枝叶。火把的光线照了进去,照亮了灌木丛后的景象——
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衣服的老人蜷缩在灌木丛后。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皱纹和污渍,一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惊恐的光芒。他的左肩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已经浸透了半边衣服,伤口处胡乱包扎着一块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老人看到以琛和映楷,身体猛地一颤,想要往后缩,但背后就是密集的灌木,无处可退。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音节。
“你是谁?”以琛压低声音问道,手中的匕首并没有放下,“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以琛手中的匕首,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的目光扫过以琛的脸,又扫过映楷的脸,当看到映楷时,他的眼神突然凝固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是……”老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映楷,“你是沈家的人……你是映楷小姐?”
映楷愣住了。她走上前,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打量老人的脸。那张布满皱纹和污渍的脸很陌生,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但老人眼中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欣喜和某种复杂情绪的眼神,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久违的光明。
“你认识我?”映楷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你是谁?我从未见过你。”
“是我啊,小姐,是我……”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肩上的伤口让他痛苦地皱起眉头,又重新跌坐回去,“我是老陈,陈伯啊……沈家以前的马夫,您小时候,我还经常背着您在院子里玩,您不记得了吗?”
陈伯?马夫?
映楷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她很小的时候,沈家还没有完全没落,府里确实有许多下人,其中有一个姓陈的老马夫,总是笑眯眯的,经常偷偷给她糖吃,还会把她放在马背上,牵着马在院子里慢慢走。但她记得那个陈伯在她七八岁的时候就离开沈府了,据说是回乡养老去了,怎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陈伯……真的是你?”映楷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蹲下身,仔细看着老人的脸。在那层层皱纹和污渍之下,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马夫的轮廓。
“是我,真的是我……”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污渍,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二十年了……我离开沈家二十年了,但我从未忘记过老爷、夫人的恩情,从未忘记过小姐您……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就是想……”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紧张地看向四周,压低声音说:“这里不安全,他们……他们可能就在附近。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他们是谁?”以琛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是谁伤了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伯看向以琛,眼中带着警惕:“这位是……”
“他是我的朋友,值得信任。”映楷立刻说道,“陈伯,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回来?又是谁伤了你?”
陈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最终,他看了看映楷焦急的眼神,又看了看以琛手中的匕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我是为了夫人回来的。”
“夫人?”映楷一愣,“哪个夫人?”
“苏婉清夫人。”陈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您的曾祖母。”
以琛和映楷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苏婉清——这个贯穿了整个沈家诅咒的关键人物,这个可能掌握着解除诅咒方法的女人,这个黑莲教余孽一直在寻找的目标。陈伯竟然是为了她回来的?
“你知道曾祖母在哪里?”映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陈伯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我不知道。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找到夫人,但我刚进沈府没多久,就被他们发现了……他们追杀我,我在逃跑的时候被刺伤了,躲进这片树林,已经在这里躲了一天一夜了。”
“他们是谁?”以琛追问,“是黑莲教的人吗?”
陈伯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他点点头,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是……是他们。他们和二十年前不一样了,二十年前他们还只是偷偷摸摸地活动,但现在……现在他们几乎控制了整个沈府。我昨天晚上潜进去的时候,看到前院的正厅里点着蜡烛,有十几个穿着黑衣的人在里面举行什么仪式,供桌上摆着一个黑色的莲花雕塑,他们跪在地上,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那场景,太可怕了……”
“你看到了他们的脸吗?”以琛问,“有没有看到领头的人?是不是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衣、脸上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
陈伯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领头的是个女人。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大概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个莲花形状的发冠。她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沾着血……他们在杀一只黑猫,用黑猫的血祭拜那个黑色莲花雕塑。”
女人?年轻的女子?
以琛和映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测,黑莲教余孽的首领应该是那个身材高大、戴着面具的黑影,但陈伯的描述却完全不同。
“除了那个女人,还有没有看到其他特别的人?”以琛继续问,“比如一个身材高大、戴着面具的男人?”
陈伯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有!我想起来了,在那个女人身边,确实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也穿着黑衣,但没有戴面具,脸上……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特别吓人。他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拐杖,拐杖的顶端雕刻着一朵莲花。他站在那个女人身边,像是她的护卫,又像是她的……仆人?对,就是那种感觉,他对那个女人很恭敬,几乎是卑躬屈膝的。”
刀疤脸,黑色拐杖,莲花雕刻。
以琛迅速将这些特征记在心里。他又问:“你刚才说,你这次回来是为了找苏婉清夫人。你为什么认为她还活着?你又为什么要找她?”
陈伯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映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二十年前,我离开沈家,并不是自愿的,是被夫人赶走的。”
“曾祖母赶走你?”映楷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陈伯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一件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说道:“那时候,沈家已经开始出事了。先是老爷莫名其妙地病倒,接着是几位少爷小姐接连意外身亡,府里开始流传诅咒的说法,人心惶惶。夫人——就是苏婉清夫人——那时候已经很少露面了,整天把自己关在佛堂里,说是要为沈家祈福。但我有一次夜里起夜,偶然看到夫人偷偷从佛堂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往后院的方向去了。”
“我当时很疑惑,就跟了上去。我看到夫人走到后院的枯井边,把那个小包袱扔进了井里。扔完之后,她跪在井边,哭了很久,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祈祷。我当时年轻,好奇心重,等夫人离开后,就偷偷找了根绳子,下到井里,把那个小包袱捞了上来。”
陈伯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个木盒,就和……就和您手里拿的那个很像。”
他的目光落在以琛一直紧紧握着的木盒上。以琛下意识地将木盒往怀里收了收,但陈伯的眼神让他意识到,这个老人很可能知道木盒的秘密。
“你打开了木盒?”映楷的声音有些紧张。
陈伯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打开了。木盒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信,还有……还有一枚银簪。”
以琛和映楷的心同时一沉。银簪——那枚被苏婉清藏起来的、据说能解开诅咒的银簪,竟然曾被陈伯找到过?
“信上写了什么?”以琛追问。
“信是夫人写的,是写给她女儿——也就是您的祖母——的遗书。”陈伯的声音哽咽了,“信上说,沈家的诅咒源于百年前的一段恩怨,黑莲教用邪术诅咒沈家断子绝孙,除非找到当年黑莲教教主留下的三件圣物,并用特定的仪式摧毁,否则诅咒永远无法解除。那三件圣物,分别是一枚银簪、一把匕首和一本经书。夫人说她用尽毕生精力,只找到了银簪和匕首,经书一直下落不明。她把银簪和匕首藏在不同的地方,并在信里留下了线索,希望她的后人能够找到,解除诅咒。”
“她还说……”陈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还说,她自己已经被黑莲教的人盯上了,恐怕活不了多久。但她找到了一个办法,可以暂时压制诅咒,为后人争取时间。那个办法就是……就是用她自己的命,来换沈家子孙二十年的平安。”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陈伯压抑的啜泣声。映楷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紧紧抓住以琛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衣服里。以琛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震惊,是悲痛,是难以置信。
“用自己的命……换二十年平安?”映楷的声音破碎不堪,“所以曾祖母她……她不是失踪,她是……”
“她是自我了断了。”陈伯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淌,“她把银簪和匕首藏好,把那封信放进木盒,扔进枯井,然后……然后就从沈府最高的阁楼上跳了下去。但她的尸体第二天就不见了,黑莲教的人偷走了她的尸体,说是要用她的尸体完成什么仪式……从那以后,沈家的诅咒确实缓和了二十年,直到最近几年,才又开始……”
陈伯说不下去了,他捂着脸,肩膀因为哭泣而剧烈抖动。这个秘密在他心里埋藏了二十年,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二十年来,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梦到夫人从阁楼上跳下的身影,梦到她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那不是怨恨,而是深深的悲哀和无奈。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映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二十年前不说?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因为我害怕!”陈伯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愧疚,“我害怕黑莲教的人,害怕那个诅咒,也害怕……害怕面对沈家的人。我偷看了夫人的遗书,这是大不敬;我没有阻止夫人自杀,这是不忠;我隐瞒真相二十年,这是不义。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脸面回来?有什么脸面面对沈家的后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但我今年已经六十七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常常想,如果我死了,这个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沈家的诅咒就真的无解了,夫人用命换来的二十年平安也就白费了。所以我回来了,我想找到夫人藏起来的银簪和匕首,想找到那本经书,想完成夫人的遗愿,解除诅咒……哪怕为此赔上我这条老命,我也心甘情愿。”
陈伯的话在山洞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以琛和映楷的心上。他们终于明白了,明白了苏婉清当年的选择,明白了诅咒的真相,也明白了自己肩负的责任有多重。
“你刚才说,木盒里只有一封信和一枚银簪?”以琛突然问道,“那匕首呢?匕首在哪里?”
陈伯摇摇头:“我不知道。夫人只在信里说她把银簪和匕首藏在了不同的地方,但没有说具体在哪里。我当年捞到木盒后,害怕被人发现,就只拿了信,把木盒和银簪又扔回了井里。后来我想再去找,但那口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填平了,我就再也没找到过。”
“那封信呢?”映楷急切地问,“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我藏起来了。”陈伯说,“藏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但如果你们想要,我可以带你们去取。只是……只是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看向自己肩上的伤口,无奈地苦笑。伤口还在渗血,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虚弱,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以琛和映楷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按原计划去祠堂寻找线索,还是先跟陈伯去取那封可能至关重要的信?
“信藏在哪儿?”以琛问。
“在沈府外,镇子西头的老槐树下面。”陈伯说,“我把信装在一个铁盒里,埋在了槐树向北第三步的地下。那里很隐蔽,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镇子西头的老槐树。以琛在脑中快速计算着距离——从沈府到镇子西头,至少要走一个时辰,而且还要穿过镇子。现在是深夜,镇子上应该没人,但谁也不能保证黑莲教的人没有在镇子上布下眼线。而且陈伯伤得这么重,根本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你的伤需要尽快处理。”以琛做出了决定,“我们先找个地方给你处理伤口,然后我和映楷去取信。你告诉我具体位置,我们拿到信后再来找你。”
“不,我跟你们一起去。”陈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虚弱的身体让他又跌坐回去,“那地方我熟,我带你们去能节省不少时间。而且……而且我担心黑莲教的人已经盯上我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反而更危险。”
他说得有道理。以琛看了看映楷,映楷轻轻点头。确实,把重伤的陈伯一个人留在这里,无异于让他等死。而且陈伯熟悉沈府周边的地形,有他带路,他们能避开不少危险。
“好,那我们一起去。”以琛最终同意,“但你的伤必须处理。映楷,你还有草药吗?”
映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剩下的草药,又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重新给陈伯包扎伤口。陈伯的伤口比以琛的更深,已经有些化脓的迹象,映楷清理伤口时,陈伯疼得浑身发抖,但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包扎完毕后,陈伯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依旧虚弱。在映楷的搀扶下,他勉强站了起来,但走路还是踉踉跄跄的,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映楷身上。
“我来扶他。”以琛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过陈伯,对映楷说,“你带路,注意周围的动静。”
映楷点点头,举着火把走在前面。三人按照陈伯指的方向,朝着沈府外、镇子西头的老槐树走去。
夜色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大。乌云完全遮住了月亮,树林里漆黑一片,只有映楷手中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光,在浓重的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树林中显得格外清晰,还有陈伯压抑的喘息声,以及以琛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走了多久,树林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条小路。小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在夜色中像两堵黑色的墙。
“从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大概走一刻钟,就能到镇子西头。”陈伯虚弱地说,“老槐树就在路边,很显眼,你们一眼就能看到。”
映楷点点头,正要迈步走上小路,以琛突然拉住了她。
“等等。”以琛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小路两旁的灌木丛,“有声音。”
映楷立刻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虫鸣声……在这些自然的声音中,她确实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音符——那是很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移动,而且不止一处。
“不止一个人。”以琛的声音更低了,他慢慢将陈伯放下,让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则握紧匕首,挡在映楷和陈伯身前,“至少三个,可能更多。他们埋伏在路两边,等着我们上钩。”
映楷的心一沉。她熄灭手中的火把,三人瞬间被黑暗吞噬。眼睛需要时间适应黑暗,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他们完全失去了视觉,只能依靠听觉来判断周围的情况。
灌木丛中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稳,明显是经过训练的人才能走出的步伐。脚步声从左右两侧同时传来,正在慢慢向他们合围。
“被包围了。”以琛低声说,他握紧匕首,身体微微下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虽然右臂受伤,左手用匕首不太习惯,但他没有其他选择。映楷也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紧紧握在手中,虽然知道这没什么用,但至少能给她一些心理安慰。
陈伯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绝望:“是……是他们……他们追来了……”
脚步声在距离他们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了。黑暗中,几个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将他们三人围在中间。借着微弱的星光,以琛勉强能看清,一共是五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他们的手中都握着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一种奇怪的钩状兵器,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把木盒和银簪交出来。”正前方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我们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果然是冲着木盒和银簪来的。以琛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有五个人,而且明显训练有素,他和映楷带着重伤的陈伯,根本不可能打赢。逃跑?小路前后都被堵死了,两边的灌木丛又密又高,强行穿行只会发出更大的声响,成为活靶子。
绝境。
以琛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突破口。他的目光扫过五个黑衣人,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站在最左边的那个人,握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而且他的站姿有些别扭,左腿似乎不敢用力。
受伤了?还是在之前的打斗中留下的旧伤?
“木盒和银簪不在我们身上。”以琛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慌张,“你们找错人了。”
“少废话。”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们在树林里找到了血迹,一路追踪到这里。除了你们,还能有谁?乖乖交出来,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五个黑衣人同时上前一步,手中的钩状兵器在黑暗中划出冰冷的弧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伯突然动了。
这个一直虚弱地靠在石头上的老人,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从地上跃起,扑向最左边的那个黑衣人。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重伤的老人,那个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招,被陈伯撞了个正着,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走!”陈伯嘶吼着,死死抱住那个黑衣人,“快走!去拿信!别管我!”
“陈伯!”映楷惊叫一声,想要冲过去,但被以琛死死拉住。
“走!”以琛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知道这是陈伯用生命为他们争取的机会,不能浪费。他拉着映楷,转身就朝来时的树林跑去。
“抓住他们!”嘶哑的声音怒吼道。剩下的四个黑衣人立刻追了上来,但被陈伯和那个倒地的黑衣人挡住了去路,耽误了关键的几秒钟。
以琛拉着映楷,一头扎进茂密的树林。黑暗中,他们不顾一切地奔跑,树枝划破了衣服和皮肤,脚下被树根绊倒又爬起来继续跑。身后是黑衣人的追捕声和陈伯最后的嘶吼,那嘶吼声在夜空中回荡,凄厉而悲壮,然后突然戛然而止。
映楷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她知道,停下就是辜负了陈伯的牺牲。
两人在树林中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捕声渐渐远去,直到肺像要炸开一样疼痛,直到双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他们才终于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停下,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陈伯他……”映楷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救了我们。”以琛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敬意和悲痛,“他用命换来了我们逃跑的机会。我们不能辜负他。”
映楷点点头,擦干眼泪。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陈伯用生命换来的机会,必须用来做最有价值的事。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黑衣人很可能还在追我们,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以琛看了看四周。他们已经跑出了很远,这里已经不是之前的那片树林,而是一片更加茂密的原始森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朽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流水声,似乎有一条小溪在附近。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再说。”以琛说,“黑衣人在夜间更有优势,我们对地形不熟,乱跑只会更危险。等到天亮,视野好了,我们再想办法去镇子西头取信。”
映楷点头同意。两人在附近寻找,最终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了一个狭窄的石缝。石缝很隐蔽,外面被茂密的藤蔓遮挡,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人容身。以琛用树枝清理了石缝内的落叶和碎石,两人挤了进去,再用藤蔓从里面将入口遮掩好。
黑暗中,两人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谁也没有说话。外面隐约传来风声和远处野兽的嚎叫,还有黑衣人搜寻的脚步声——他们果然没有放弃,还在附近搜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以琛的手臂又开始疼了,那种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他知道毒素正在扩散,必须尽快找到解毒的方法。映楷靠在他身边,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但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他的左手,像是在汲取力量,也像是在给予支持。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但两人还是不敢出去,他们就这样在石缝中等待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以琛。”映楷突然轻声开口,“你说,我们真的能解除诅咒吗?陈伯用命换来的那封信,真的能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吗?”
“我不知道。”以琛诚实地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沈砚之的手记、苏婉清的木盒、陈伯用命守护的秘密……这些线索就像拼图,我们现在已经拿到了大部分碎片,只差最后几块,就能看到完整的真相。我们不能放弃。”
“可是……”映楷的声音有些颤抖,“陈伯死了,苏婉清曾祖母死了,沈家那么多人死了……为了这个诅咒,已经死了太多人了。如果我们失败了,如果我们也……”
“我们不会失败。”以琛打断她,声音坚定,“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不解除诅咒,你永远无法离开沈府,永远要活在恐惧中,沈家的人会一个个死去,直到最后一个人。而我,既然卷入了这件事,就一定会追查到底。这是我对死者的承诺,也是对我自己的承诺。”
映楷沉默了。黑暗中,她看不清以琛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话语中的决心。那种决心像一团火,在黑暗中燃烧,温暖而明亮。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面对这些。”
“不用谢。”以琛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这是我该做的。”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压抑,而是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他们都知道前路凶险,都知道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他们都选择了继续前行。
时间缓缓流逝,东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以琛轻轻拨开藤蔓,向外看去。晨光熹微,森林从黑暗中苏醒,鸟鸣声此起彼伏,夜晚的恐怖似乎随着黑暗一同褪去。但以琛知道,危险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暂时隐藏了起来,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我们走。”他低声说,“趁现在,去镇子西头。”
两人从石缝中钻出,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经过一夜的奔逃和躲藏,两人都狼狈不堪,衣服被树枝划破多处,脸上、手上也满是划痕。但他们的眼神都很坚定,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坚定。
按照陈伯描述的方向,他们朝着镇子西头走去。为了避免被黑衣人发现,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在树林中穿行,虽然速度慢了一些,但更安全。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树林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房屋的轮廓。镇子到了。
白天的镇子看起来平静而祥和,炊烟袅袅升起,偶尔有早起的人在路上走动,狗吠声、鸡鸣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寻常的乡村晨景。但以琛和映楷都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怎样的暗流。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镇子,在镇子边缘的一片小树林中停下,观察着镇子里的情况。镇子不大,大概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大多陈旧,街道是土路,因为昨晚下过雨而泥泞不堪。陈伯说的那棵老槐树就在镇子西头,很容易辨认——那是一棵至少有三百年树龄的古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即使在镇子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但老槐树下有人。
不是黑衣人,而是一个普通的老妇人,正拿着扫帚在树下清扫落叶。老妇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扫地的动作慢而稳。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乡村老妇,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以琛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陈伯用生命守护的秘密,黑莲教不惜杀人也要得到的信,怎么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埋在一棵人来人往的老槐树下?
“有蹊跷。”他低声对映楷说,“那个老妇人可能有问题。我们等等看。”
两人躲在树林中,耐心观察。老妇人扫了大约一刻钟的地,将落叶扫成一堆,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落叶堆。火焰升起,青烟袅袅,老妇人站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火焰燃烧,那姿态不像是普通的烧落叶,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她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从里面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撒进了火堆。粉末遇到火焰,瞬间爆出一团明亮的白光,还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味,和以琛在沈府闻到的香灰味很像,但又多了些别的成分。
“是黑莲教的香料。”映楷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恐惧,“她在用黑莲教的方式烧东西。她不是普通人,她是黑莲教的人。”
以琛的心一沉。果然,黑莲教的人已经先一步找到了这里,他们在老槐树下安排了人,守株待兔,等着来取信的人自投罗网。如果刚才他们贸然过去,现在恐怕已经落入陷阱了。
“我们怎么办?”映楷问,“信还在树下吗?还是已经被他们拿走了?”
“不确定。”以琛仔细观察着老妇人的一举一动,“但如果信已经被拿走了,她没必要一直守在这里。她守在这里,说明信还在,她在等来取信的人。”
“那我们怎么拿到信?她一直守在那里,我们一过去就会被发现。”
以琛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突破口。老槐树在镇子西头的空地上,周围很开阔,没有可以隐蔽接近的地方。老妇人虽然看起来年纪大了,但从她撒香料时的动作来看,身手应该不差,而且她很可能有同伙在附近,一旦发生状况,她的同伙很快就会赶到。
硬抢肯定不行,必须智取。
“我们需要引开她。”以琛最终说道,“我去镇子另一头制造点动静,把她的同伙都引过去。你趁乱去取信。拿到信后,我们在镇子东头的那片竹林汇合。”
“太危险了!”映楷立刻反对,“你现在身上有伤,而且他们对你的特征已经很熟悉了,你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我去引开他们,你去取信。”
“不行。”以琛的态度很坚决,“我是男人,跑得比你快,而且我对付他们的经验比你多。你去取信,这是命令。”
“可是——”
“没有可是。”以琛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错过了,陈伯就白死了,苏婉清夫人的牺牲也白费了。映楷,我们必须成功。”
映楷看着以琛坚定的眼神,知道再争辩也没用。她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去取信。但你一定要小心,拿到信后立刻离开,不要恋战。”
“放心,我心里有数。”以琛说完,最后检查了一遍匕首,然后转身朝着镇子另一头潜去。
映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担心,有不安,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老槐树下的老妇人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映楷紧紧盯着老妇人,手心里全是汗。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以琛应该已经到镇子另一头了,他会在那里制造什么动静?放火?还是制造混乱?
就在这时,镇子东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塌的声音,紧接着是人们的惊呼声、狗吠声,还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的声音。老妇人立刻抬起头,看向镇子东头,那里已经有浓烟升起。
但老妇人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映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老妇人不离开,她的计划就失败了。
突然,一个年轻男子从镇子里跑出来,跑到老妇人身边,急切地说着什么。因为距离太远,映楷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从年轻男子的手势来看,镇子东头确实出了大事,需要立刻过去处理。
老妇人终于动了。她对年轻男子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朝着镇子东头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拐角处。
机会!
映楷没有犹豫,立刻从藏身处冲出来,以最快的速度跑向老槐树。她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脚步落地都像是在敲打死亡的节拍。她能感觉到周围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只盯着那棵越来越近的老槐树。
终于,她跑到了槐树下。按照陈伯的说法,信埋在老槐树向北三步的地下。她快速数着步子,一、二、三——第三步的位置,正好是刚才老妇人烧落叶的地方,灰烬还冒着缕缕青烟。
映楷蹲下身,顾不上灰烬还烫手,用手快速扒开表面的灰烬和泥土。泥土很松,显然不久前被人翻动过。她扒了大约半尺深,手指突然触到了一个硬物——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表面已经锈迹斑斑。
找到了!
映楷心中狂喜,她用力将铁盒从土里挖出来。铁盒很沉,上面挂着一把小锁,但锁已经锈死了。她来不及打开查看,将铁盒塞进怀里,转身就要离开。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把东西放下。”
映楷的身体僵住了。她缓缓转过身,只见刚才离开的那个老妇人,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槐树下,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刀,刀尖正对着她。老妇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冰冷如刀,完全不像一个普通乡村老妇该有的眼神。
“我一直在等你。”老妇人缓缓说道,声音嘶哑而苍老,和她的外表完全不符,“陈伯那个老东西果然把东西藏在了这里。把铁盒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映楷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中计了。老妇人根本没有离开,她只是在演戏,目的就是引她出来。镇子东头的混乱,年轻男子的报信,都是演给她看的戏。
“你……你们把以琛怎么样了?”映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防身用的小刀。
“那个男人?”老妇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我的同伴会好好招待他的,就像他们招待陈伯一样。”
陈伯……映楷的眼前闪过陈伯最后扑向黑衣人的画面,心中涌起一股悲愤。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她必须想办法脱身,必须把铁盒里的信带出去。
“铁盒可以给你。”映楷缓缓从怀里掏出铁盒,举在手中,“但你要放我走。”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老妇人向前逼近一步,手中的短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杀了你,铁盒一样是我的。”
话音未落,老妇人突然动了。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映楷的胸口。映楷早有准备,侧身躲过这一刀,同时从腰间拔出小刀,反手刺向老妇人的手腕。
但老妇人的身手远超她的预料。只见老妇人手腕一翻,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仅避开了映楷的反击,还顺势削向映楷的手腕。映楷急忙收手,但已经晚了,小刀被短刀击中,“当”的一声飞了出去,她的手腕也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剧痛让映楷闷哼一声,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借着疼痛的刺激,一脚踢向老妇人的小腹。老妇人显然没料到映楷在受伤的情况下还敢反击,被这一脚结结实实踢中,后退了两步,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趁此机会,映楷转身就跑。她知道硬拼不是老妇人的对手,唯一的生路就是跑,跑到镇子里,跑到人多的地方,老妇人就不敢公然动手。
但她刚跑出几步,前方突然又出现了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封住了她的去路。是昨晚在树林中追杀他们的黑衣人中的两个,他们果然在这里埋伏。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映楷陷入了绝境。她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手中紧紧握着那个铁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正在逼近,那么冰冷,那么真实。
“把铁盒交出来。”老妇人缓缓走来,短刀上的血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映楷咬紧牙关。她想起了以琛的话,想起了陈伯的牺牲,想起了沈家百年来承受的痛苦。不,她不能放弃,她必须把信带出去,必须揭开诅咒的真相,必须让那些死去的人安息。
她突然将铁盒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铁盒在这里!有本事就来拿!”
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镇子里已经有人被惊动,朝这边看了过来。老妇人的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映楷会来这一招。她不能再拖延了,必须立刻解决映楷,拿到铁盒,然后离开。
“杀!”老妇人一声令下,两个黑衣人立刻扑了上来,手中的钩状兵器直取映楷的要害。
映楷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但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听到了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黑衣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那是她的小刀,刚才被老妇人打飞的那把。
而另一个黑衣人的面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以琛。
他的衣服更加破烂了,身上添了好几道新伤,最严重的是左肩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服。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手中的匕首稳稳指着剩下的那个黑衣人,杀气凛然。
“你没事吧?”以琛没有回头,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虚弱,但依旧沉稳。
“我没事。”映楷的声音有些颤抖,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也是看到以琛还活着的惊喜,“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以琛简短地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黑衣人,“铁盒拿到了?”
“拿到了。”
“好,你先走,我断后。”
“不,我们一起——”
“走!”以琛低吼一声,突然前冲,手中的匕首划向黑衣人的咽喉。黑衣人急忙格挡,两人瞬间战在一起,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映楷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拖累以琛。她一咬牙,转身朝着镇子里跑去。只要跑到人多的地方,他们就安全了。
但老夫人不会让她这么轻易离开。见映楷要跑,老妇人立刻追了上来,短刀直刺映楷的后心。映楷听到了身后的风声,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地跑,用尽全身力气跑。
突然,斜刺里冲出一个身影,是那个年轻男子——刚才假装报信的那个。他手中握着一根木棍,狠狠砸向映楷的头部。映楷躲闪不及,只能抬起手臂硬挡。“咔嚓”一声,木棍砸在她的手臂上,剧痛传来,她的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铁盒脱手飞出,掉在泥地里。
“不!”映楷惊叫一声,扑过去想要捡回铁盒。但年轻男子已经抢先一步,一脚踩在铁盒上,木棍再次举起,狠狠砸向映楷的头。
映楷绝望地闭上眼睛。但预期的打击并没有到来,她听到了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只见年轻男子已经倒在了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而射出这支箭的人,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手中握着一张弓,弓弦还在微微震动。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利落的猎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走!”女人对映楷喊道,声音清脆而果决。她又搭上一支箭,瞄准了老妇人。
老妇人看到这个女人,脸色大变,竟然不敢再追,转身就逃,很快消失在了镇子的巷道中。剩下的那个黑衣人见势不妙,也虚晃一招,逼退以琛,跟着老妇人逃走了。
战斗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清晨的镇子重新恢复了宁静,如果不是地上的两具尸体和满地的血迹,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映楷捡起铁盒,紧紧抱在怀里,然后跑到以琛身边。以琛已经撑不住了,他单膝跪地,用匕首支撑着身体,左肩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脸色苍白如纸。
“以琛!”映楷扶住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我没事……”以琛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先离开这里……不安全……”
“跟我来。”树上的女人跳了下来,动作轻盈如燕。她走到两人身边,看了一眼以琛的伤势,眉头微皱,“伤得不轻,必须马上处理。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跟我来。”
“你是谁?”映楷警惕地看着她,手中的铁盒抱得更紧了。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拉下了脸上的黑布。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清秀,但眼神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额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像是一道弯月。
“我叫月瑶。”女人说,声音平静,“是苏婉清夫人的侍女,月娥的女儿。”
映楷和以琛同时愣住了。苏婉清的侍女?月娥的女儿?
“我母亲侍奉了夫人三十年,夫人失踪后,她也跟着消失了。”月瑶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映楷手中的铁盒上,“但她在消失前,把这个交给了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银簪——和以琛手中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簪头的莲花雕刻更加精致,花瓣上还镶嵌着细小的红色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妖异的光芒。
“这枚银簪,是夫人留下的另一件信物。”月瑶的声音低沉下来,“母亲说,当有人拿着木盒和另一枚银簪出现时,就让我带着这枚银簪去找他,帮助他完成夫人的遗愿,解除沈家的诅咒。”
她看着映楷和以琛,目光坚定:“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你们了。现在,跟我来,我会告诉你们一切——关于诅咒的真相,关于黑莲教的秘密,关于夫人最后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