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结果比沈鸢预想的来得更快。
两个时辰后，刑部差役从沈府佛堂密室里搜出了一批信件——不是一两封，而是整整一匣子。赵鹤龄一封封翻看，面色越来越沉。
信是王氏与边关一名中层将领的往来书信。内容倒不是通敌叛国那么严重，而是王氏利用娘家关系，替这个远房表侄在军中谋取肥差，顺便倒卖军需物资。这在律法上叫“侵吞军资”，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而那封栽赃沈鸢的密信，无论是纸张、墨迹还是行文习惯，都与这批信件高度吻合。
真相呼之欲出：王氏在倒卖军需的过程中，怕沈鸢发现端倪告发，索性先下手为强，伪造通敌密信栽赃给她。一箭双雕——既除掉沈鸢，又把所有罪责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赵鹤龄放下信，看向跪在堂下的王氏。
“王夫人，这批信件是从你佛堂密室里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氏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慌张，甚至带着一丝倨傲：“大人，妾身不知什么密室。沈府宅邸是妾身嫁妆，佛堂常年上锁，钥匙只有妾身有。若真有什么密室，那也该问妾身，而不是——”
“王夫人，”赵鹤龄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您确定要继续编？”
王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瞟向公堂左侧。
沈鸢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文士站在廊柱旁，面色阴沉。
沈鹤亭。
沈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对。沈鹤亭此刻应该在堂上作证，而不是站在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是旁听席最角落，通常是给没资格上堂的闲杂人等站的。
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为什么不上堂？
沈鸢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
沈鹤亭三天前在牢门外，听完她的话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那不是一个父亲救女心切的速度，而是一个官员发现事情超出掌控的速度。
他说“刑部的人来搜，当场搜出，当场定罪”——但他没有说，刑部为什么会来沈府搜查。谁报的案？
他说“那封信用的纸是澄心纸”——但他没有问，她一个闺阁庶女，为什么认得澄心纸。
他转身离去之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权衡。
沈鸢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叮——隐藏信息触发：沈鹤亭是否参与栽赃？线索更新，请宿主自行判断。】
她闭了闭眼，想起自己在现代办过的一个案子：父亲举报儿子吸毒，证据确凿，她作为辩护律师几乎无话可说。直到她发现，那些毒品上的指纹只有父亲的，没有儿子的。
有些人的父爱，是有条件的。
沈鹤亭发现王氏倒卖军资，怕被牵连，所以先下手为强——举报自己的庶女通敌叛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外敌”上，给自己争取时间切割关系。
他用的不是阴谋，而是阳谋。牺牲一个庶女，保住自己的官位，保住沈家的名声。
沈鸢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人，”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公堂上，“民女还有一个请求。”
赵鹤龄看向她：“说。”
“民女请求查阅沈府被搜查当日的报案记录。”
公堂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报案记录意味着什么——那上面写着谁向刑部举报了沈鸢。
沈鹤亭从角落站了起来。
赵鹤龄看了沈鹤亭一眼，又看了看沈鸢，沉默了片刻。
“准。”
报案记录调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刑部大堂点了灯烛，将赵鹤龄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记录上白纸黑字写着：报案人，沈鹤亭。报案事由，家中庶女行为诡秘，疑似与外敌勾结，请求刑部搜查。
沈鸢看着那行字，没有哭，没有发抖，甚至没有意外。
她只是在心里给自己说了一句话：沈鸢，你在现代当了三年律师，替无数冤案翻过供，今天轮到替自己翻了。
“沈大人，”赵鹤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举报自己女儿？”
沈鹤亭站在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被当庭揭穿的人：“赵大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在家中察觉异常，不敢隐瞒。”
“你察觉了什么异常？”
“庶女沈鸢，近半年来多次深夜外出，行踪诡秘。其房中常有不明来源的书信往来。”
沈鸢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
“爹，”她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您说的‘深夜外出’，是指女儿每夜去佛堂替嫡母抄经，抄到三更才回房吗？至于‘不明来源的书信’——您说的该不会是嫡母让我代笔写的那些家书吧？”
沈鹤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鸢转向赵鹤龄，一字一句地说：“大人，民女请求传唤沈府佛堂的守夜婆子，以及替民女送过家书的门房小厮。”
这是她在现代办案时学到的铁律：任何谎言，都经不起时间线和人证的交叉验证。
这一次，沈鹤亭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