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黏稠,冰冷刺骨。
林渊感觉自己正不断下坠,穿过无形的泥沼,向着深不见底的寒渊。耳边是死寂,绝对的、能吞噬一切声音的死寂。
唯有掌心残留的、仿佛烙印在骨髓深处的剧痛,还有眉心那转瞬即逝的冰寒触感,是唯一真实的锚点。
“……呃……”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打破了废弃塔楼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渊猛地睁开眼,瞳孔在瞬间扩散后又急剧收缩,倒映着头顶石壁上斑驳的、被月光照亮的霉斑。
冷汗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
他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像一条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隐的闷痛,以及全身骨骼筋肉被拆散重组的酸软。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庆幸,缓慢地渗入他混沌的意识。
尝试……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
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被他用指甲重新撕开的伤口,此刻已经不再流血,只在掌心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狰狞痕迹,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伤口边缘有些红肿,带着灼烧般的余痛。
他又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种冰寒刺骨、仿佛有异物钻入的感觉,依旧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想起了那瞬间“看”到(或者说感觉到的),从自己眉心渗出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雾气。
是幻觉吗?是濒死前的错觉?还是……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地上摊开的那本残破古籍。
在清冷的月光下,书页上那几滴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的血渍,格外刺眼。
“以血为契……”
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
这一次,不再是纸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带着他鲜血温度、混合着灵魂撕裂般痛楚的、活生生的体验。
“痛楚为引,寂灭为门……”他低声重复,心脏在胸腔里沉甸甸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虚弱的回响。
这不是正统的冥想,这是献祭。献祭痛苦,献祭鲜血,甚至……献祭灵魂的平静,去换取某种来自“深渊”的、冰冷死寂的力量。
他成功了……一丝。虽然代价惨重,过程痛苦到几乎让他崩溃。但那缕被扯入体内的、冰寒彻骨的“气息”,以及眉心渗出又消散的黑色雾气,都无比真实地告诉他,这条路,并非绝路。
它存在,尽管荆棘密布,通向的可能并非天堂。
体内依旧空空荡荡,没有感受到丝毫传说中的“魔力充盈”感。
但仔细体会,在那片死寂的虚无深处,腹部下方那个被他观想出的、塌陷的“壑”的位置,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不同”。不是充盈,不是力量,更像是在绝对的“无”中,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冰冷而饥饿的“印记”。
他尝试着,像最初那样,去感应空气中游离的魔力元素。
依旧是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印记”的存在,冰冷,死寂,带着一种对“彼渊之息”的、尚未完全平息的微弱牵引。
这就是“源渊”的……雏形?
林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
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透支,让他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
但他心底深处,那簇微弱的火苗,却并未因这惨痛的初次尝试而熄灭,反而,在那冰冷“印记”的映衬下,似乎燃烧得更加……顽强了。
接下来数日,林渊的生活表面恢复了“正常”。
他依旧在天不亮时起床,拖着依旧残留隐痛和虚弱的身躯,去完成分配给自己的、最脏最累的清扫工作。
依旧沉默地忍受着偶尔投来的、混杂着鄙夷和好奇的目光。
依旧领取着每日份额内、仅够维持生存最低限度的、劣质的食物和水。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深处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沉淀了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
他避开一切不必要的接触,尤其是雷恩和他那一众跟班可能出现的区域。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学院的边缘游走,完成着“旁听生”和“杂役”的双重身份所要求的一切,然后,在夜色最深沉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潜入废弃的旧观测塔楼。
雷恩派来监视的人,最初几日还很上心,但很快就懈怠了。
一个每天重复着同样卑微劳作、晚上也只是龟缩在破旧住处(他们并不知道林渊换了地方)的“零魔力废柴”,实在引不起他们太多兴趣。只有那个负责此事的少年,每隔几日,还会向雷恩简单汇报一句“无异样”。
雷恩听过几次后,也失去了耐心,只挥挥手让人继续盯着,心思更多地放在了自己的魔法修炼和贵族圈子的交际上。
只是偶尔,当他看到辛普森那些人,用林渊打碎饭碗、饿了一天肚子的事情当作笑料谈论时,他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不耐。
废物就是废物,连当个乐子,都这么无趣。
他们都不知道,在那些沉寂的深夜里,在学院最偏僻的角落,正进行着怎样危险的尝试。
废弃塔楼内,林渊的“修炼”艰难而痛苦地继续着。
每一次,都需要借助掌心的伤口——他刻意不让那伤口完全愈合,总是用指甲或尖锐的石片,在结痂的边缘制造新的疼痛和流血。
鲜血,成为了沟通那无形“深渊”的桥梁,或者说,诱饵。
“以血为契,痛楚为引。”
他用自身的痛苦和生命液体,去吸引、捕捉那虚无缥缈、冰寒死寂的“彼渊之息”。
过程一次比一次更清晰,痛苦也一次比一次更剧烈。
那冰寒的气息注入体内“虚无之壑”的瞬间,灵魂仿佛被投入绝对零度的冰窟,又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冷汗、颤抖、抑制不住的闷哼,成了每个夜晚的常态。
有好几次,他几乎要在那种非人的痛苦中彻底昏厥过去,失去意识,前功尽弃。
但他撑下来了。每一次濒临崩溃的边缘,白日里遭受的屈辱,雷恩冰冷的话语,碎裂的粗陶碗,胃里火烧般的饥饿……所有冰冷的画面都会化为滚烫的燃料,注入他顽强的、近乎偏执的意志,死死拽住他即将沉沦的意识。
眉心渗出的黑色雾气,从最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一缕,逐渐变得稍稍明显了一丝。虽然依旧稀薄如烟,但存在的时间,从转瞬即逝,延长到了能勉强维持一到两个呼吸。
那雾气漆黑如最深的夜,盘旋在他眉心前方,散发着一种与世间任何魔法元素都截然不同的、纯粹的死寂与冰冷,仿佛能吞噬周围本就微弱的光线。
林渊不知道这是什么,古籍上也没有具体描述这种外在表现。他只知道,伴随着这黑色雾气的出现,他体内那个冰冷的“印记”,会变得稍微“活跃”一些,对“彼渊之息”的渴求和牵引力,也会增强一丝。
这是一个缓慢、痛苦,却又确实存在着的、螺旋上升的过程。
痛苦是阶梯,鲜血是路标,而每一次从崩溃边缘挣扎回来,他都能感觉到那个“印记”的轮廓,清晰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直到第七天深夜。
今晚的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废弃塔楼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破损处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林渊盘坐在他清理出的那块空地上,后背挺得笔直——这能帮助他在剧痛袭来时,不至于立刻瘫倒。
掌心新的伤口传来持续而清晰的锐痛,鲜血早已浸湿了他事先准备好、垫在手下的一块破布。
他闭着眼,全部心神沉入体内,观想着那个冰冷、塌陷的“虚无之壑”。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他进入状态快了许多。很快,那种熟悉的、向内塌陷的空虚感,混合着对“彼渊之息”的狂暴吸力,再次从腹部下方传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用鲜血去引导。他尝试着,仅仅凭借那个“印记”本身的存在,以及这些天来,或许是因为黑色雾气出现而增强了一丝的、自身意念的牵引,去感应,去捕捉。
时间一点点流逝,冷汗再次从他额角滑落。仅仅依靠“印记”的吸引,效果微乎其微,那冰寒死寂的气息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集中精神于掌心伤口。
“嗤……”
仿佛有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响起。掌心的伤口,在自身意念和那个冰冷“印记”的双重作用下,似乎变成了一个微型的、无形的“缺口”。
鲜血的气味,生命流失带来的、混合着痛楚的独特“波动”,顺着那无形的牵引,向着外界那冰冷黑暗的虚空散发出去。
来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一缕冰寒刺骨的“气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虚无中被“拽”了出来,顺着那无形的通道,猛然注入他体内的“壑”中!
“唔——!”
林渊身体剧烈一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哼。
冰寒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灵魂仿佛被冻结、被撕裂。但这一次,他没有像最初那样,被这痛苦瞬间击溃。
连续数日的非人折磨,让他的意志如同被反复锻打的钢铁,多了一丝韧性。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引导着全部残存的精神力,观想着那缕冰寒气息注入“虚无之壑”,被“印记”吸收、容纳。
眉心处,熟悉的冰冷麻痒感传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稀薄的雾气。
一点极其微弱、却比雾气凝实了无数倍的、针尖大小的、纯粹的黑暗,在他眉心皮肤之下,隐隐浮现。
紧接着,这一点黑暗缓缓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带动着周围空气中微不可察的尘埃,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但肉眼隐约可见的、漆黑的旋涡!
旋涡只有指甲盖大小,幽暗深邃,缓缓转动,散发出一种冰冷、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诡异气息。
塔楼内本就微弱的光线,在靠近这黑色旋涡时,似乎都黯淡了一丝。
林渊对此毫无所觉。他全部的意志,都用来对抗灵魂被冻结撕裂的痛苦,以及维持那个微小旋涡的存在。
他能感觉到,随着旋涡的旋转,体内那个冰冷的“印记”,似乎正在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缓慢的“变化”,一种……“充实”感?不,不是魔力充盈那种温暖活泼的充实,而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如同黑洞般不断向内塌陷的“存在感”。
成功了?他心中刚掠过一丝微弱的欣喜。
突然!
“砰——!”
废弃塔楼那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入口处,传来一声闷响!一块堵门的石头被粗暴地踢开,滚落在地。
紧接着,数道明亮的光芒,瞬间刺破了塔楼内的黑暗!
那是照明术的光球,被人用魔力激发,悬浮在半空,将狭窄破败的塔楼内部照得亮如白昼,也瞬间驱散了林渊眉心前那个微小的、刚刚成型的黑色旋涡——它如同被阳光照射到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没留下任何痕迹。
林渊闷哼一声,体内正在进行的、脆弱的平衡被强行打破,那缕被引入的冰寒气息瞬间失控,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他猛地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当场晕厥。
“果然在这里!”
一个冰冷、熟悉、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傲慢的声音,在入口处响起。
雷恩·阿斯特缓步走了进来,天蓝色的法师袍纤尘不染,在照明术的光芒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居高临下的漠然。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着精良、神色倨傲的年轻学员,正是平日与他形影不离的跟班。
其中两人手持短杖,杖头镶嵌的魔法宝石正散发着稳定的光芒,维持着照明术。
刺眼的光芒让林渊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残留的痛苦和强行中断修炼带来的反噬,让他浑身发冷,微微颤抖,一时间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靠着墙壁,急促地喘息,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深更半夜,躲在这种肮脏污秽的地方,”雷恩的目光扫过塔楼内积满灰尘和蛛网的环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落在林渊身上,特别是他染血的嘴角和身前地上那本摊开的、深褐色封皮的残破古籍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刃,“林渊,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凛然的威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林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的虚弱和反噬的痛苦让他动作迟缓。
“那是什么书?”雷恩身后,一个棕色短发的少年上前一步,指着地上那本古籍,厉声喝道,“雷恩少爷问你话呢!废物,你手里拿的什么邪门东西?!”
另一个学员眼尖,看到了书页上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顿时脸色一变,尖声道:“血!书上有血!他在用血进行邪恶的仪式!雷恩少爷,他一定在偷学禁忌邪术!”
此言一出,雷恩身后几人脸色都变了,看向林渊的目光充满了警惕、厌恶,以及一丝隐隐的……兴奋?抓住一个偷学邪术的旁听生,这可是大功一件!
雷恩的目光更加冰冷,他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稍安勿躁,自己则向前走了两步,离林渊更近了一些。
照明术的光芒将他完美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如同雕塑,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毫无温度的冰蓝。
“魔力值为零,无法修炼正统魔法,所以……就走上了这种歪门邪道?”雷恩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林渊,你知道在学院内偷学、研究禁忌邪术,是什么下场吗?”
林渊终于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迹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抬起眼,看向雷恩,看向他身后那些或厌恶或兴奋的脸孔,胸腔里翻涌着的,除了冰冷的绝望,更有一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暴戾。
“我没有……”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有刀子在割,“偷学……邪术。”
“没有?”棕发少年冷笑,指着地上那本古籍,“那这是什么?这上面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你深更半夜躲在这里,把自己搞得吐血,难道是在进行正规的冥想?”
“跟他废话什么!”另一个学员不耐烦道,“雷恩少爷,直接把他拿下,交给学院执法队!证据确凿,看他还有什么好狡辩!”
“对!拿下他!”
几人说着,身上开始涌动起魔力的波动,空气中有火元素和风元素在汇聚,显然准备动手。
雷恩没有立刻下令,他只是看着林渊,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恐惧、慌乱或者哀求,反而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暴风雪来临前般压抑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一丝令人极其不安的、疯狂滋长的……寒意。
“拿下。”雷恩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给事情定了性。
两名学员立刻上前,一人抬手,指尖跃动着赤红的火苗,另一人挥手,一道无形的风索就要缠向林渊。
就在那风索即将及体的刹那——
林渊动了!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在体内那失控的、冰寒刺骨气息疯狂冲撞的痛苦刺激下,在眼前这绝境带来的、孤注一掷的疯狂催动下,他遵循着某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将全部精神,全部意志,乃至那失控的、在他体内左冲右突的冰寒气息,都集中到了抬起挡在身前的右手!
没有咒语,没有法印,甚至没有清晰的意念引导。
只有一股纯粹的、冰冷的、带着毁灭与死寂意味的愤怒,混合着多日来积压的所有屈辱和不甘,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猛地喷发!
“滚开——!!!”
一声嘶哑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
嗤啦——!
一点极其微弱、比烛火还要黯淡的、漆黑色的电光,毫无征兆地,从他右手食指指尖,迸溅而出!
那电光细小如发丝,颜色是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只在出现的瞬间,闪烁了极其短暂的一下,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细微声响。
然而,就是这微弱到近乎可笑的黑色电光出现的瞬间——
扑向林渊的那道无形风索,在距离他身体还有半尺的地方,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冰墙,骤然溃散,化为混乱的气流,吹得林渊破旧的衣袍猎猎作响!
而那个指尖跃动火苗的学员,更是如遭雷击(虽然那电光是黑色的),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指尖的火苗瞬间熄灭,整条右臂都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寒和麻痹感,仿佛被瞬间冻僵!
“什么?!”
“那是什么?!”
“黑色的……电?!”
雷恩身后的几名跟班,包括那两个施法的学员,全都惊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有哪种元素魔法,会呈现出如此纯粹、如此死寂的黑色!而且,那电光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让他们本能感到心悸的诡异气息。
雷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也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漠然和冰冷第一次出现了裂纹,被浓浓的惊疑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所取代。
他比其他人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瞬间迸发的、微弱黑色电光中蕴含的、一种截然不同的“质”!那不是他熟悉的、狂暴而充满生机的雷元素,那是……死寂,是湮灭,是仿佛来自万物终末的寒意!
魔力值为零的林渊……竟然释放出了“魔法”?还是如此诡异的、前所未见的黑色电光?
这怎么可能?!
林渊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他只是凭着本能和一股狠劲,将体内那横冲直撞的冰寒气息“推”了出去,没想到……
但还没等他细想,强行催动那失控力量的后果瞬间反噬。
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冰寒和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全身经脉和灵魂!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喷出一大口带着冰碴的暗红色血液,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然后软软滑倒在地,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他……他怎么了?”
“昏过去了?”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邪术反噬?”
几个学员惊疑不定,看着倒地昏迷、气息微弱的林渊,又看看脸色阴晴不定的雷恩,一时不敢上前。
雷恩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林渊,又看了看他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痕迹,眉头紧锁。
刚才那黑色电光虽然微弱诡异,但释放之后,林渊的状态明显是遭到了严重的反噬,瞬间昏迷,气息微弱,不像作伪。
难道真是某种凶险的、未记载的邪术?魔力反噬?
他心中念头急转。如果真是偷学邪术,导致反噬昏迷,倒是个不错的借口。
至于那黑色的电光……或许是邪术特有的表征,或许是别的什么意外。
一个魔力值为零的废物,绝不可能掌握真正的魔法力量,刚才那一下,多半是邪术带来的、不可控的异变。
想到这里,他眼底的惊疑缓缓退去,重新被冰冷的漠然覆盖。
他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尤其是涉及到这种诡异力量的“意外”。
林渊,必须被控制起来,交给学院,或者……以更稳妥的方式“处理”掉。
“他偷学禁忌邪术,遭受反噬。”雷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把他带走,先控制起来,明日交给……”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轻柔、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女声,突兀地在塔楼入口处响起。
“雷恩学长,这里好热闹。发生什么事了吗?”
所有人,包括雷恩,都猛地转头看向入口。
一个穿着白色镶淡蓝边学院袍的少女,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有着一头柔顺的、在照明术光芒下泛着淡淡光泽的浅亚麻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蓝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清丽柔美的脸庞。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是罕见的、清澈剔透的淡紫色,此刻正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担忧,望向塔楼内。
她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书籍,看起来像是刚从图书馆回来,路过此地。
“艾拉?”雷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脸上露出一丝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艾拉·塞西莉亚,塞西莉亚伯爵家的次女,虽然家族不算顶尖,但也是传承悠久的魔法世家。
她本人性格温和安静,魔力天赋据说颇为特殊,主修罕见的光明倾向治疗法术,在学院里人缘不错,但也因性子过于恬淡,很少参与贵族学员间的纷争,存在感并不强。
“我刚从图书馆回来,听到这边似乎有动静,就过来看看。”艾拉轻声解释,目光扫过塔楼内的情况,当看到地上昏迷不醒、嘴角染血的林渊时,她淡紫色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和关切,“这是……林渊同学?他怎么了?受伤了吗?”
她说着,竟不顾塔楼内的污秽和雷恩等人略显难看的脸色,抱着书,快步走了进来,蹲在了林渊身边。
“艾拉,小心!”棕发少年忍不住出声提醒,“他刚才使用了邪术!很危险!”
“邪术?”艾拉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带着疑惑,“可林渊同学不是……没有魔力吗?怎么会使用魔法,还是邪术?”她的目光落在林渊身前地上那本残破古籍上,又看了看他苍白染血的脸和掌心狰狞的伤口,眉头微蹙,“他看起来伤得很重,需要立刻治疗。”
“艾拉,”雷恩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这件事可能涉及学院禁令。他刚刚确实释放了不明的黑色能量,我们正准备将他带走调查。你最好不要插手。”
艾拉仿佛没听到雷恩话语中的警告,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林渊的手腕上。
指尖亮起一点极其柔和、温暖的乳白色光芒,带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生命气息。
是治疗术的起手式,而且看这光芒的纯度和她施法的娴熟程度,显然造诣不浅。
“雷恩学长,”艾拉一边检查着林渊的伤势,一边轻声说道,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无论如何,他现在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作为修习治疗术的学员,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如果他真的使用了什么危险的……力量,导致自身反噬,情况不明,贸然移动可能会让伤势恶化,甚至危及生命。不如让我先稳定他的伤势,等导师们来了再处理,不是更稳妥吗?”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态度温和却坚定,让人难以反驳。
雷恩看着艾拉指尖那温暖柔和的白光,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似乎随时会断气的林渊,眼神闪烁。
艾拉的治疗术是出了名的有效,有她作证林渊伤势严重、不宜移动,倒是个不错的台阶。而且,艾拉背后的塞西莉亚家族虽然不算顶尖,但也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为了一个林渊,和艾拉当众起冲突,并不明智。
最关键的是,刚才那黑色电光虽然诡异,但林渊此刻的状态,分明是力量失控、遭受严重反噬的模样。
一个魔力值为零的废物,就算走了什么邪门歪道,在如此严重的反噬下,恐怕也离死不远了。或许,根本不需要他再多做什么……
短短几秒,雷恩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他脸上重新露出那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只是眼底深处依旧冰冷。
“艾拉学妹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优雅从容,“那就麻烦学妹先为他稳定伤势。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地上的古籍和林渊,“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立刻禀明今晚的值守导师。在导师到来之前,还请学妹看顾好他,也……看顾好现场。”
他特意在“看顾好现场”几个字上加了重音,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地上那本残破古籍。
艾拉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只是专注地检查着林渊的伤势,指尖的乳白色光芒愈发柔和温暖,轻轻笼罩着林渊的身体,尤其是他嘴角的血迹和掌心的伤口。
那温暖的光芒似乎带着安抚的力量,让林渊即使在昏迷中,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一丝。
“我会的,雷恩学长。”艾拉头也不抬地轻声应道。
雷恩深深看了蹲在地上的艾拉和昏迷的林渊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几个神色各异的跟班,快步离开了废弃塔楼。
明亮刺眼的照明术光芒也随之远去,塔楼内重新被昏暗笼罩,只有艾拉指尖那一点柔和的白光,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暖星。
直到雷恩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塔楼内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夜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艾拉指尖的治疗光芒并未停止。
她仔细检查着林渊体内混乱的气息和受损的经脉,淡紫色的眼眸中,那份柔和与关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专注,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忧虑。
她的目光,落在林渊微微泛着不正常青黑色的指尖,和眉心那几乎看不见的、一丝残留的、冰寒死寂的余韵上。
“黑色的……雷?”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复杂的流光一闪而逝。
随即,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的白光更加浓郁了几分,温柔地渗入林渊体内,梳理着他混乱的气息,滋润着受损的经脉,也悄然化解着那侵入他经脉深处的、冰寒死寂的诡异能量。
昏迷中的林渊,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温暖柔和的力量,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艾拉一边维持着治疗,一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塔楼破败的石壁,望向了雷恩等人离开的方向,又似乎看向了更远、更深沉的黑暗。
“太急了……”她再次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锋芒过露,恐遭摧折啊……”
她低下头,看着林渊即使昏迷中依旧紧抿的、带着倔强弧度的嘴角,和他掌心那道狰狞的、新旧交叠的伤口,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塔楼外,夜色如墨。
远处,学院主塔楼的尖顶,在稀薄的月光下,投下沉默而巨大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