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8宿舍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体写着四个名字。杨一鸣找到自己的那一行——三号床。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门嘎吱一声,像是在替主人宣告登场。
宿舍是四人间,四张床铺两两对应排放,中间过道有张公用桌子。窗户朝南,阳光正懒洋洋地躺在水泥地上,连灰尘都在光线里打着旋儿飘。
已经有人先到了。
二号床,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男生正盘腿坐在床板上,面前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游行。他本人戴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门开了都没察觉。
“同学。”
没反应。
“同学?”
还是没反应。
杨一鸣清了清嗓子,用标准的战术手语敲了敲床架——两短一长,佣兵团内部表示“友军到达”的信号。
敲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习惯真可怕。
好在对方终于察觉。瘦高男生摘下耳机,眨眨眼,目光在杨一鸣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像受惊的猫一样往后缩了缩。
“你你你你好。”
“……你好。”杨一鸣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我叫杨一鸣,数学系的。”
“李李李明理,计算机。”他说话有明显的结巴,但眼神很亮,“你也是被发配到这个宿舍的?”
“发配?”
“六楼,没电梯,朝南但对面是物理实验楼,每天晚上十一点才熄灯,窗户正对着量子实验室的安全出口灯,绿幽幽的一整夜。”他说话突然不结巴了。一说到能逻辑化的事情,语速快得像在念rap。
“我查过了,这栋楼的网络端口是全校最差的,千兆光纤进来,经过不知道多少层路由转发,到我这儿延迟高达30毫秒。30毫秒!打FPS游戏对枪必输。而且IP地址是动态分配的,我想搭个私人服务器都得用内网穿透。”
杨一鸣听完,点点头:“所以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测评宿舍基础设施的?”
“测评。”李明理斩钉截铁,“顺便拿个学位。”
门口传来响动。
一个人抱着三个大箱子,用屁股顶开门,倒退着挤进来。箱子堆得比他脑袋还高,摇摇欲坠。他一边倒退一边念叨:“让让让让让——哎卧槽!”
最上面的箱子应声滑落。
杨一鸣伸手。接住。动作轻得像接一根羽毛。箱子里的东西晃了晃——是一整套顶奢护肤品。
“兄弟!救命之恩!”来人放下箱子,热情地拍杨一鸣的肩膀。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穿着一件logo大到离谱的卫衣——那logo得有A4纸那么大,写着“RICH”。但仔细一看,字母是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DIY的。
“王德福,经济系的。叫我德福就行。”
他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杨一鸣接过一看——名片上写着“王德福,王氏集团未来接班人(实习期),月生活费1500元,接受一切合法兼职机会”。
“你名片上还写生活费?”
“我爸逼的。”王德福一脸悲壮,“他说我要体验民间疾苦。富二代体验民间疾苦,一个月1500,在一线城市。兄弟,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他指了指杨一鸣刚接住的箱子:“那套护肤品是我妈偷偷寄的。说保养脸很重要。我妈不懂,一个月1500的富二代,脸已经不重要了,活着才重要。”
杨一鸣差点笑出声。
“四号床是哪位?”他问。
“张张张浩然,历历史系的。”李明理看了眼手机,“他说去送对象了——哦不对,送老婆。他结婚了,还有个闺女,两岁,闺女贼可爱。”
正说着,张浩然就进来了。
二十八岁,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十年的双肩包。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气质和这间宿舍里的其他人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他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正常人。
“你们好。”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透着一股生活的温吞,“张浩然,历史系,研一。”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老家带来的腊肠,我妈做的。大家分分。”
王德福眼睛亮了:“哥!亲哥!”
“别,我闺女会吃醋。”
宿舍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四个人开始各自整理床铺。
杨一鸣把那捆用尼龙绳绑了四圈的被褥放到三号床。绳子解开的瞬间,被褥弹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棉花花。。
杨一鸣开始铺床单。动作很利落。先把床单展开,四个角对齐床垫,然后手指一抖一翻一折——床单的四角被叠成三角形塞进床垫下,绷得平平整整,连一道褶皱都没有。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用时大约十二秒。
张浩然正好看见这一幕,推了推眼镜。
“你当过兵?”
“没有。”杨一鸣头也不抬,“就是之前暑期打工的时候,酒店客房部待过。”
王德福铺床单的方式则完全不同。他把床单往床垫上一扔,四个角随便塞了塞,中间皱成一团,然后整个人往上一躺,宣布:“搞定。”
李明理在上铺探出头:“你这跟狗窝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狗窝至少狗睡得舒服,我这自己睡着都难受。”
“那为什么不铺好?”
“因为,”王德福翻了个身,床单皱得更厉害了,“铺得越好,第二天早上越不想起。这叫破罐子破摔式起床管理。”
张浩然推了推眼镜:“历史上,破罐子破摔确实是一种管理哲学。明朝末年——”
“哥,我错了,我这就铺。”
王德福从床上弹起来。
门口传来敲门声。节奏很骚。三下快,两下慢,最后一下还带了个上扬的尾音——像是在敲门这件事上也要表现出艺术感。
“请进。”张浩然说。
门开了。燕回尘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丝绸衬衫,领口开到第三颗扣子,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在走廊灯下闪闪发光。左手提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各种东西。
“哥几个好”他笑得阳光灿烂,“我是一鸣最好的哥们,我们高中大学都在一个学校,现在在艺术系,燕回尘,住五楼。我妈给我寄太多了,一个人用不完,拿点给大家分分。”
塑料袋放到桌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出来。顶奢品牌的吹风机、电动牙刷、牙膏、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素、身体乳、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香薰蜡烛、还有一盒巧克力。
宿舍安静了。
王德福看着那堆东西,嘴唇在颤抖:“兄弟……你妈还缺儿子吗?”
“缺。但她对儿子要求挺高的,首先得帅。”
“你看我怎么样?”
燕回尘认真地打量了他三秒:“底子不错,但还有提升空间。回头我给你做个形象改造。”
“成交!”
燕回尘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冲杨一鸣眨了眨眼。那个眨眼的含义只有杨一鸣读得懂——头儿,你继续演,我看着。
宿舍收拾完,吃饭时间到了。
京城大学的食堂有五个。
据王德福说,这五个食堂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经济学模型。一食堂是寡头垄断,价格贵但好吃,目标客户是留学生和富二代——他一边说一边咽口水,强调自己“理论上属于这个阶层但实际上......”。二食堂是垄断竞争,十几个窗口各自为战,兰州拉面、麻辣香锅、铁板饭等等,差异化竞争充分。三食堂是完全竞争市场,大伙饭,两素一荤十块钱,味道稳定得像工厂流水线。四食堂是黑市,只收现金,卖烤串到凌晨两点。五食堂是奢侈品市场,小炒点菜,一盘酸辣土豆丝敢卖二十八,理由是“土豆是从甘肃定西空运的”。
“所以我们去哪?”李明理问。
“三食堂。”王德福叹了口气,“不是我想去,是我的钱包想去。”
三食堂在宿舍区东南角,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年代久了,瓷砖缝里嵌着经年的油垢,远看像一张巨大的二维码。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其中有一辆特别破的,正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杨一鸣锁好车。锁是从车把上取下来的——一把U型锁,锈迹斑斑。王德福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兄弟,你这锁防谁呢?”
“防君子不防小人。”杨一鸣拍了拍车座,“而且这车本身就有防盗功能。”
“什么功能?”
“贼看一眼就走了。”
四人端着托盘找座。
杨一鸣的托盘上:米饭,西红柿炒蛋,炒青菜。王德福的托盘上:米饭,麻婆豆腐,炒豆芽。他端着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心疼。
“我,王德福,王氏集团未来接班人。”他放下托盘,盯着那盘麻婆豆腐,眼神悲壮,“正在吃六块钱的晚餐。如果被我爸看见,他一定会感动到哭。然后继续不给我涨生活费。”
李明理坐在对面,托盘上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糖醋排骨、炸鸡腿。王德福瞪大眼睛:“你生活费多少?”
“正正常。我妈说吃不能省。”
“你妈还缺儿子吗?”
“不缺。我我家就要我一个。”
张浩然端着一碗面条坐下来。他看着王德福的麻婆豆腐,推了推眼镜:“历史上,麻婆豆腐是同治年间成都万福桥的陈刘氏发明的。当时她用牛肉末和豆腐——当然,你现在吃的这个版本,牛肉末含量应该低于百分之五。”
“哥,你一定要在我吃饭的时候做学术报告吗?”
“这是历史,不是学术。”
“有区别吗?”
“有。历史是讲故事的,学术是折磨人的。”
晚上。
王德福抱着手机在看校园论坛,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
张浩然靠在床边,压低声音给闺女打视频电话:“今天讲戚继光的狼筅,很长,竹子做的,前面带铁尖……”
李明理的代码还在屏幕上滚。
杨一鸣站在宿舍阳台窗前。看着手机。
微信群消息,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燕回尘改的群名。原来叫“夜枭指挥部”,被杨一鸣提醒群名称和现在的生活环境不符,然后燕回尘就改了这个。说是反向操作,越土越安全。
燕回尘:【图片】
燕回尘:兄弟们,艺术系宿舍楼的条件也太好了吧。独立卫浴,还有浴缸。
岑慕白:从医学角度讲,公共浴缸的真菌感染风险是淋浴的4.7倍。建议消毒。
钟离听雪:已查。艺术系宿舍楼是赞助商捐的,赞助商是燕回尘他妈。自己夸自己家捐的楼,脸呢。
燕回尘:脸在这儿呢【自拍】。帅吗。
谢孤云:。
燕回尘:孤云,你这个句号是“帅”的意思还是“滚”的意思?
谢孤云:都可。
杨一鸣:@所有人 注意伪装。
钟离听雪:收到。对了头儿,你对面是物理实验楼。量子实验室在三楼,窗户朝南。晚上会有绿色安全出口灯,常亮。
杨一鸣:你怎么知道我宿舍位置?
钟离听雪:王在哪,我们必须知道啊,不然怎么追随王。
杨一鸣:……
钟离听雪:顺便查了你的室友。
杨一鸣:???
钟离听雪:李明理,22岁,本科某211计算机专业,ACM省赛金牌。社交恐惧症,但网络上极其活跃。网名“码农的自我修养不存在的我只想躺平”,各大技术论坛知名答主。
钟离听雪:王德福,23岁,王建军之子。王建军,房地产商,资产约400亿。让儿子体验生活是真的,但每月偷偷给学校食堂充钱,让儿子的饭卡打三折。王德福不知道。
钟离听雪:张浩然,28岁,已婚,女儿两岁。本科毕业后工作五年,攒够钱了回来读研。历史系,方向是明代军事史。没有任何异常。唯一的爱好是收集腊肠配方。
杨一鸣:……
杨一鸣:钟离,你有没有想过,查室友这种事,正常人是不会干的。
钟离听雪:我们什么时候是正常人了?
燕回尘:哈哈哈哈哈哈
岑慕白:从心理学角度,过度侦查行为是安全感缺失的表现。@钟离听雪 建议自省。
钟离听雪:起开,边儿呆着去。
杨一鸣把手机翻了个面,看向对面物理楼。
对面物理楼三楼的窗户拉满了遮光布,但有一道缝。那道缝里漏出一点绿光——不是安全出口灯那种呆板的、恒定的绿,是仪器指示灯那种跳动的、有节奏的绿。
一闪。一闪。一闪。
他已经观察了超过五分钟。那不是一个常规设备的脉冲频率。它不准,也从来不重复固定周期。更像一串被打乱顺序编码过的时隙。他曾在三年前的最后一次任务简报中见过类似信号结构——不是通信,是坐标。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战术手语。“友军到达”。
对面,三楼的绿光停了一瞬。然后,那光重新闪起来,节奏变了。不再是之前随机的跳动——两短,一长。和他在窗台上敲的完全一样。
有人在物理楼里,用同样的手语,回应了他。那个人在等他。等了整整三年。
他转身,从帆布包最深的夹层里摸出一个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使用过的通讯器。只有巴掌大小,没有任何品牌标识,预置了一个唯一的加密频道。
按下,信号接通。
电流声从通讯器那头传来,没有人说话。但杨一鸣听到了呼吸声——是一个中年人的呼吸,浅而快,像是憋了很久。
“方知行。”杨一鸣的声音很低,低到被窗外的风声盖过,“我是夜枭。三年前签你退役文件的那个人。”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那呼吸忽然碎了。不是挂断——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捂住话筒,不想让别人听见他在哭。
过了大约有半分钟,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
“夜枭……”
“明天。图书馆三楼东侧阅览室。靠窗那个位置。你挑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挑的?”
“因为你用绿光加密了坐标。”
方知行沉默了片刻。“你接到的编号是多少?”
杨一鸣看了一眼窗外物理楼窗缝里闪动的绿光,计算着它的节奏。“九点九七。”
方知行的呼吸停了一瞬。声音在极度的克制下仍然抖了一下。
“他们知道了。”
“知道什么?”
“天眼给你的分数。9.97——人类最高分。他们今天下午锁定了你的档案,你现在是他们在这座城市里的头号目标。”
“他们是谁?”杨一鸣的声音没有起伏。
“观测者。一个你杀不光、炸不完的组织。三年前你端掉的岛屿基地只是他们的一个外围研究所。真正的核心不在海底——在天上。”
杨一鸣看着对面那道不停跳动的绿光。
“方知行。你被他们控制了三年。他们用什么控制你?”
“我的妻子和女儿。”方知行的声音绷得很紧,“在瑞士。日内瓦国际学校。两个观测者外围轮流监视。三年来每个月都有人往她们的账户里转生活费,金额随瑞士通胀指数自动调整——他们不是为了我的家人。他们是为了量化一颗螺丝的维护成本。”
杨一鸣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无声地收紧了。
“郭远山呢?”
“死了。他们以为杀了他就能拿到完整的控制权。但他们到现在都没找到他留下的加密硬盘。那里面有天眼的完整底层协议——观测者最害怕的不是警察,不是军队。是一个能把天眼拆开的人。”
“硬盘在哪?”
“在我手里。”方知行说,“但它不是留给我的。我没有钥匙。郭远山说,只有一个人能打开它——一个能同时理解希尔伯特空间和量子退相干的人。三年前我以为他在说疯话。现在我知道他在等谁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是方知行实验室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明天。图书馆。”方知行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信号中断。
杨一鸣把通讯器重新藏进帆布包夹层。他看着对面三楼那道漏光的缝,那节奏又恢复到了正常仪器噪声的状态。但他知道那不是噪声。那是方知行三年来在监控室里唯一的自由——那颗每分钟都在跳动、观测者看不懂它真正含义的心跳。
窗外夜色很深。
杨一鸣把手机掏出来,给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群名已经被改成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燕回尘改的。
杨一鸣:@钟离听雪 瑞士。日内瓦。方知行的妻女。今天之内转移至安全屋。
钟离听雪:明白。
燕回尘:等一下,方知行是谁?
岑慕白:夜枭预备役,编号BN-47。六年前在东非受训,教官老K。三个月后退出现役转情报支持。三年前在欧洲量子研究所被观测者控制。他的退役文件是头儿签的。
燕回尘:……慕白你是什么时候把这些背下来的?
岑慕白:进宿舍第一天。
谢孤云:。
燕回尘:这个句号是“别问了”的意思对吧。
谢孤云:都可。
杨一鸣熄掉屏幕,翻身上了床。对面物理楼三楼那道缝里漏出的绿光还在闪,不再是随机跳动,是两短一长,循环往复。那不是求救信号。那是方知行第一次不是对观测者——而是对这个世界重新睁开的眼睛,说出的同一个意思——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