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函分析是数学系研一的必修课。教室在教学三楼,可以容纳六十人的阶梯教室,但实际坐着的不到三十个。
老教授姓周,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他讲课有一个特点:音量恒定,音调恒定,语速恒定。像一台精密的老式收音机,调到了某个没有人想听的频道。
“今天……我们讲……希尔伯特空间的……谱理论……”
教室里的气氛像被施了沉睡咒。
第三排一个男生趴下了。第五排一个女生用手撑着下巴,眼睛已经失去焦距。第七排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杨一鸣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眼睛看着黑板,但余光一直挂在窗外。物理楼在他左侧大约三十米开外,三楼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白天的遮光布后看不见绿光。但他知道他今晚就会见到方知行。
“现在,我们来看一个经典的谱分解问题……”
周教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一道极其复杂的算子谱分解证明题。加了两道约束条件,让标准证法完全走不通。
“这道题我每年都会在第一堂课上出。不是为了难倒大家,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泛函分析不是一门简单的课。”他顿了一下,“有没有同学想上来试试?”
沉默。
周教授的目光落在杨一鸣身上。
“那位靠窗的同学——来,试试看。”
杨一鸣站起来。他能感觉到全班的注视。也能感觉到郭小倩的注视——她坐在后面两排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系博一的《量子场论》,不知道是来旁听还是在等他下课。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希尔伯特空间。紧自伴算子。谱分解。
标准证法走不通——两道约束条件堵死了那个方向。需要用另一种路径。陈景润1980年的边界元压缩思路——从高维病态矩阵的预条件子构造入手,把谱分解问题降维,在低维空间做精确求解,再反投影回原空间。
他开始写。
三行之后,教室里的安静变了质。之前是昏睡的安静。现在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安静。第三排那个刚才趴下的男生直起了身子。第五排女生的眼睛找回了焦距。第七排三个人的呼吸声消失了。
杨一鸣写到第六行,忽然停了半拍。因为他意识到——他下意识用的是完整推导。然后他在最关键的条件数对消那一步,故意把推演断在了一个微妙的节点上。不是错误——是不完整。像是一个刚触碰到前沿、但基础还没跟上的人,在黑暗中摸到了门把手,但没拧开。
他放下粉笔。
“周老师,这个位置……我推不下去了。”
周教授看着黑板。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个沉默不是用来判断——是已经判断完了,只是想确认。那个孩子不是推不下去。他是不知道推下去会碰到什么。
“推不下去是正常的。”周教授终于开口,“这道题的完整证明通常要到博士阶段才会接触。你能推到这里——”他用粉笔圈出杨一鸣故意留的断点,“——说明你本科的基础非常扎实。叫什么名字?”
“杨一鸣。”
“杨一鸣。”周教授记下了这个名字,“坐。”
杨一鸣走回座位。经过郭小倩身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她在看他。不是那种“同学你好厉害”的看。是那种“我完全不信你推不下去”的看。
同一天。体育系。运动生理学课。
刘教授站在讲台上。他曾经是国家举重队的体能教练,说话中气十足,像自带扩音器。
“今天讲肌肉纤维类型。我需要一个同学上来做示范。”
他的目光锁定谢孤云。不是随机选的——是谢孤云坐在那里,军绿色T恤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想不注意到都难。
谢孤云站起来。
走上讲台的路上,周围有人小声说:“这谁啊?这肌肉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打比赛的?”
谢孤云没理。他走上讲台,站到体测仪器旁边。刘教授拿出体脂测量仪。谢孤云握住。几秒后,屏幕跳出数字。
8%。
刘教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你的体脂率……百分之八?”
“嗯。”
“你知道正常男性体脂率是多少吗?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百分之八是专业健美运动员比赛的水准。”
谢孤云没说话。
刘教授拿出肺活量测试仪。谢孤云吸了一口气,吹。数字跳到一个离谱的数值。
八千二。
刘教授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违反物理定律的事情。“你知道国家一级运动员的标准是多少吗?”
“不知道。”
“……算了。测握力。”
谢孤云握住握力计。用力。
握力计的指针猛地弹出去——然后停了。不是停在一个数字上。是停了。指针不动了。刘教授接过握力计,晃了晃。还是不动。他又晃了晃。
“坏了。”
谢孤云松开手。刘教授看看握力计,又看看谢孤云,又看看握力计。
“同学,你是不是报错专业了?你应该去当运动员。”
“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学体育理论?”
谢孤云沉默了一秒。“退役了。”
“什么项目?”
谢孤云没有回答。他走回座位,坐下。动作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节奏稳定。刘教授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来学体育的。是来学怎么教别人体育的。
艺术系。艺术品鉴定课。
教授姓陈,在故宫博物院干过二十年。今天他拿出一幅画的投影——山水画,绢本设色,远山近水,意境苍茫。
“大家看看这幅画,有什么想说的?”
学生们开始发言。“笔墨老辣,应该是明清时期的作品。”“构图受元代倪瓒影响。”“题跋的书法有董其昌的味道。”
陈教授点点头,正要说话。
“这幅画右下角,距边缘三厘米处,有一处修复痕迹。”
燕回尘的声音。他靠在椅背上,花衬衫领口开三颗扣子,金链子在投影仪的光里闪了一下。
“1962年补的。修复师姓王,用的是同年代的绢料,但颜料没调好。当时的技术限制,紫外线照射下会有明显的荧光反应。”
陈教授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
“看过原画。”
“在哪看的?”
“我家。”
教室里的安静升级了。那种安静,介于“这人在吹牛”和“万一是真的呢”之间。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盯着燕回尘看了好一会儿。
“你姓燕?”
“对。”
“燕宽之是你什么人?”
“我爷爷。”
陈教授沉默了。然后他把投影关掉,没有任何解释,换上了另一幅画。他没有追问。但全教室的人都注意到,他接下来讲课的时候,目光会时不时飘向燕回尘的方向。不是看学生的那种看——是看同行的看。
医学院。解剖学课。
方建中教授讲上肢肌肉分层。他放出一张密密麻麻标注着神经和血管走行的PPT,然后扫视教室。
“那位戴眼镜的同学——岑慕白。说一下肱动脉损伤手术中的注意事项。”
岑慕白把咖啡杯放下。
“肱动脉在肱二头肌内侧沟走行,与正中神经伴行。做肱骨中段手术时,如果切口选择不当,极易损伤正中神经。损伤后临床表现取决于损伤平面——肘关节以上损伤会出现前臂旋前障碍、拇指对掌功能障碍、猿手畸形,同时伴有手掌桡侧半和桡侧三个半手指末节的感觉障碍。”
他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
方建中愣了一下。“你是新生?”
“是。”
“本科学医的?”
“算是。”
“什么叫算是?”
岑慕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方建中PPT上的内容,然后说:“方老师,您PPT里引用的正中神经损伤数据来自2019年《中华手外科杂志》的一篇综述。那篇综述引用了23篇文献,其中第7篇的结论在2021年被修正过——样本量不足,统计学效力不够。修正后的数据比原文低约百分之十二。”
教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冷了。方建中盯着岑慕白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查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复杂的沉默。
“你怎么知道这篇论文被修正过?”
“审过稿。”
“你——审过《中华手外科杂志》的稿?”
“不是这篇。这篇发的时候我还在上学。但那篇修正它的论文,我审过。”
方建中关掉了PPT,没有说任何过渡词,开始讲下一节。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接下来讲课的时候,手上的粉笔捏得比平时重——那个力道,是同行之间的紧张。
金融系。衍生品定价课。
钱教授在讲Black-Scholes模型。他曾是华尔街某投行的量化分析师,讲课带着一种“我见过真正的金融市场你们这些学生什么都不懂”的气质。
下课后,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同学凑过来问钟离听雪:“同学,你听懂了吗?那个随机微积分的推导,我完全没跟上。”
钟离听雪看了他一眼。“听懂了。但听懂没用。”
“真的?你好厉害!为什么没用?”
“这个模型建立在七个假设之上。而真实的金融市场,七个假设全都不成立。标的资产不服从几何布朗运动——尾部风险被系统性地低估。无风险利率是变化的。交易成本存在而且不低。卖空有限制。无限细分更不可能。这个模型在学术上很漂亮,在实操中——基本等于用牛顿力学算量子隧穿。”
同学张了张嘴。“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学?”
“因为它是基础。学会了错的,才能理解什么是对的。”
钟离听雪站起来,拿起咖啡杯。同学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同学,你之前是做金融的吗?”
钟离听雪没有回头。“不重要的。”
他走了。同学在搜索框里输入“钟离听雪”,按下搜索。页面加载。然后弹出一个窗口:“您搜索的内容无法显示。”不是“未找到相关结果”。是“无法显示”。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搜索结果吃掉了。
当晚,物理楼量子实验室。
方知行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观测者亚太区指挥中心发来的加密视频通话界面。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画面中央,笑容温和如大学教授,但眼睛没有任何温度——那双眼睛不像是人类的眼睛,更像是对着镜子里自己盯了太久、已经忘掉了正常人中应该有的温度。
“方老师,天眼检测到了异常信号。”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喝下午茶时随口问起一个实验数据,“迎新广场,一个推着破自行车的新生,9.97分。你在这个学校三年了。这个人是谁?”
“我不认识他。”方知行说。
“那就去认识。”男人的笑容不变,“你的妻子和女儿最近在日内瓦很好。她们的国际学校上周组织了滑雪活动。照片我会发给你。——天眼能看很远,方老师。但别忘了,它第一个看到的是你。”
方知行的指节发白。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男人关掉通话。方知行的手终于从桌面下抬起来。他看着屏幕上已经消失的对方的脸,缓缓把戴了三年的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键盘前。镜片很厚,指纹擦不掉——那是长年累月对着仪器显示屏留下的痕迹。他重新打开加密界面,在键盘上输了一串指令。物理楼外墙,三楼窗户内侧的遮光布后面,绿光重新闪了一下。不是什么特殊仪器。
是他给这个校园里唯一能看懂它的人,发去的同步确认。
下课后,杨一鸣推着自行车往宿舍方向走。嘎吱嘎吱嘎吱。
手机震了。
钟离听雪的信息:“查到了。今晚要对峙方知行的那个观测者高层叫沈克明。亚太区行动主管。专长是心理胁迫。上一个被他审讯的人,在四十八小时内把自己整个组织交出。”
杨一鸣把手机放进口袋。车轮碾过水泥地,节奏没变。
他知道今夜过后,一切伪装会开始逐层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