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的物理楼被夕阳烧成暗红色,楼体投下的影子横亘在草坪上,把通往侧门的甬道切成明暗两半。
杨一鸣推着自行车从图书馆方向过来。他在梧桐树下停好车,掏出那把锈迹斑斑的U型锁,咔嗒一声锁好后轮。动作不快,像是锁车是他今天唯一确定要做的事。
手机震了。
钟离听雪:沈克明的车已出观测者亚太指挥中心。黑色奔驰GLS,防弹改装,车牌Q7734。副驾一人,后座两人。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物理楼。
钟离听雪:另外有个情况。方知行太太的瑞士银行账户刚才被异常查询了一次。查询IP在日内瓦,和账户本身在同一城市。不是转账,是查询。目的是确认账户还在。这是沈克明动手前的标准流程——先控家人,再收本人。
杨一鸣:@所有人 今晚物理楼。沈克明亲自来收方知行。他带了清理小组。@谢孤云 主入口正面。@燕回尘 南侧防火梯。@岑慕白 外围接应。
@钟离听雪 全程信息压制,给他们留一条信道让我听到沈克明的声音。
燕回尘:收到。我穿哪件?
岑慕白:从实用角度,建议深色。
燕回尘:我只有一件深蓝色低调但不失品味的真丝混纺——
钟离听雪:就那件。
谢孤云:。
燕回尘:这个句号是什么颜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帅着去。
杨一鸣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了物理楼的侧门。
物理楼三楼走廊尽头的量子实验室里,灯光昏暗。方知行坐在显示器前,屏幕上的加密视频通话界面还没接通,但那个绿色待机光标已经在跳动了——沈克明会在几分钟后准时上线。这是他三年来每一个季度的例行程序:报告天眼运行状态、提交威胁评估数据、确认自己还在控制之中。
门被敲响。
节奏不是观测者安保的标准叩法。三下。两短一长。
方知行的背僵了一下。他把手从键盘上移开,走到门口,拉开门。杨一鸣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走廊里,肩上挂着那个帆布包,里面还露着《数学原本》的书脊。
“你收到了我的信号。”方知行说。
“绿光。”杨一鸣走进来,目光扫过实验室——和昨天来的时候一样的布局,但今天多了几个黑色的设备箱堆在角落,都是观测者前两天运来的加密通讯模块。他在其中一个箱子旁边停了一瞬,弯腰,从夹缝里拈出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光纤,直起身。“偷听用的。不是你放的。”
方知行看着那根光纤,脸上没有意外。“他们三年前就在这里装了。我留着它——因为一旦拆掉,他们就知道我反水了。”
杨一鸣把那根光纤原样放了回去。“你太太和女儿,今天下午已经从日内瓦安全转移。现在在苏黎世的安全屋。监视他们的两个观测者外围被替换——他们看到的画面是预录的循环视频,你的妻女在画面里正常出入校门。”
方知行转过身来。这一次的沉默不是恐惧的沉默——是三年压住的一切同时往上涌、又被硬生生压回去的沉默。“你用什么级别?”
“B级账户。”
方知行的手指在实验台边缘收紧——在夜枭的后勤体系里,B级是买小型军火库用的级别。杨一鸣用它来转移两个人的家属。“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三年前就该撤的。”杨一鸣的声音没有安慰的温度,但方知行听出来了——这不是责备。这是一个指挥官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撤。
方知行走到一张实验台前,弯腰打开下方的隐蔽保险箱。箱体内壁贴满了铜箔,是手工做的电磁屏蔽层。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橙色外壳的移动硬盘,边角磨得发白,放在桌上。
“这是郭远山留下的。三年前实验事故前一天晚上,他把这个给我,说如果他不在了,把这个交给能认出我战术手语的人。”方知行看着硬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已经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杨一鸣接过硬盘。“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对我女儿说,量子态从不真正消失。”方知行抬起头,“他女儿叫郭小倩。你应该见过她了。”
没等两人往下说,实验室墙上的加密通讯终端忽然亮起。沈克明提前上线了。
方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下无声地敲了三下——两短一长。然后在终端前坐正。屏幕亮起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画面中央。灯光打得很考究,背景是一整面摆满精装书的书架。沈克明,观测者亚太区行动主管,专长是心理胁迫。
“方老师,晚上好。”沈克明的声音不急不缓,“你的气色还不错。”
“沈先生。例行报告的时间还没到。”
“我知道。但情况有变。”沈克明微微前倾,镜头把他的瞳孔放大到不自然的尺寸,“那个拿分数高到让天眼系统连续三天在自校准的新生——你认识了吗?”
“还没来得及。”
沈克明笑了笑,“他的宿舍在608,正对着你的实验室窗户。你每天在做什么,他都看得到。——当然,我不是怀疑你的忠诚,方老师。但总部需要一份完整的威胁评估报告。关于这个杨一鸣,关于他身边那四个坐豪车的人。一周内交上来。”
方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下无声地收紧。“如果他只是普通学生——”
“一个普通学生不会让天眼给9.97分。一个普通学生不会让四个全球战力排行榜前十的人同时办入学。”沈克明的笑容纹丝不动,“方老师,你的任务很简单——继续观察,继续报告。你的妻子和女儿最近在日内瓦很好。她们的国际学校上周组织了滑雪活动。照片我会发给你。”
方知行的指节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这时,沈克明的目光忽然移开了屏幕。他在看另一块监控画面——三秒前,物理楼外围的监控摄像同时黑掉了六个。他重新面对镜头时,笑容没有变,但音调低了半度。“方老师,有人来访。我带的清理小组已经到楼下了。今晚顺便把硬盘带回来。总部认为分散保管不够安全。”
方知行没有说话。因为在他犹豫的那一秒——杨一鸣走进画面。
他走到方知行身后,面对着屏幕。屏幕上的沈克明第一次停止了微笑。他看着这个穿着洗得发白T恤的人,看着他在自己的加密通讯信道里如入无人之境,眼底掠过一个三年来从未出现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个擅长控制的人,突然发现控制面板失灵了。
“你是谁?”
杨一鸣没有回答沈克明。只是笑了笑。
屏幕上沈克明的声音变了。温文尔雅的糖衣裂开一条缝:“方知行,你不能——”
杨一鸣伸手关掉了屏幕。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方知行。
他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放下,三年来他每天面对天眼的绿光,每天在桌边敲“等待确认”的手语,每天在给观测者的报告里写“设备运转正常”——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准备接他。
杨一鸣把橙色硬盘收进帆布包。
“现在你是证人,不再是被控者。把你所知道的观测者所有节点、所有外围、所有资金链路全部写下来。我要的是一份完整的内部地图。”
方知行点了一下头。他重新戴上眼镜,那双红血丝密布的眼睛里,三年来第一次出现了不是疲惫的东西。
与此同时。
物理楼外围。钟离听雪坐在对面教学楼四楼西侧窗户后面,面前是一台特制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周边数百米内的所有电子信号。
“清理小组十一人已到达物理楼南侧入口。配备消音武器、夜视仪、防弹背心。指挥车停在停车场。外围三辆车——不要动他们的车。今晚不是要全歼,是要吓。”
他的声音通过耳机传给每个位置上的队友。物理楼内部,谢孤云站在楼梯间的黑暗中,背靠墙壁,面前放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他听见耳机里的通报,没有回答。他把矿泉水瓶从左手挪到了右手——这是他的战术信号:收到,准备接敌。
观测者清理小组分成三个方向同时进入物理楼。
两个从南侧防火梯往上。三个从大厅主楼梯包抄。六个守住出口和外围。他们的动作干净,配合流畅,携带的装备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军用级别消音器——物理楼里加班的学生不会听到任何声音。
但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在谢孤云的预料之中。
钟离的实时通报在耳机里精准到脚步声:“第一组两人进入防火梯,第二组三人已过一楼大厅转角,第三组六人分别守住了四个出口。谢孤云,防火梯那两个人是你的。燕回尘,一楼卫生间的窗户是唯一没有被他们防守到的盲点,你从那里出去,绕到停车场,把指挥车的通讯截断。”
谢孤云从黑暗中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一部重型机械在启动。
防火梯那道防火门的门锁被第一个观测者特工熟练地在几秒内挑开。两个人一前一后闪入,动作前后相当默契。他们往里层层推进至楼梯转角的时候,前面的人忽然停住——因为他面前被一块从天花板吊下来的东西挡住了,从黑暗里看不清,感觉像电缆线。他抬手想拨开。忽然电缆线从天花板弹下来,卷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拽,整个人腾空,后脑撞在扶手金属栏杆上——昏了。第二个特工反应极快,侧身出刀向上挑断电缆——但电缆只是障眼物。谢孤云从他侧面出现。他的拳头在特工的肘关节侧面停了一瞬——刚好够对方感觉到骨裂的前半拍。
谢孤云把两个昏迷的人并排放在楼梯间角落,然后继续往上走。
与此同时,燕回尘从一楼卫生间窗户翻出去,落地时花衬衫的袖子刮到了一根枯枝。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以和外形完全不符的速度移动到了停车场。观测者指挥车的通讯兵正戴着耳机等指令,旁边的车窗被人用指节敲了两下。他转头——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燕回尘冲他挥手:“你们车上的卫星天线型号是错的。这玩意儿收不到加密频段。你们指挥中心的信号其实是通过物理楼顶那个伪装成空调外机的转发器传的——我刚才上去拆了。”
他举起手里的转发器核心芯片,像举一枚筹码。通讯兵的耳机里瞬间只剩下白噪声。
物理楼大厅的主楼梯。第二组三人已经走到二楼半——前面就是三楼的量子实验室。他们停下。因为三楼的走廊口站着一个人。
谢孤云。
他没有隐藏,没有伏击。他站在走廊正中间,背对安全出口灯绿幽幽的光,像一座沉默的山。观测者第一个特工拔出消音手枪。谢孤云没有给他抬臂的时间——他的右手捏住对方握枪的手,手指压在枪管上方往下一压。枪管弯了。是真的弯了。金属在绝对的握力下发生了不可逆的塑性变形。
第二个特工从侧面冲过来,谢孤云侧身让过,左肘击中他后背,那人面朝下拍在地上,像被一堵墙拍平。
第三个特工没有上前。这是他职业生涯里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手把枪管捏弯。他的手在发抖,在拔枪和跑之间犹豫了大概零点几秒——谢孤云没有让他选择。他直接把他放倒,放在另外两个人旁边,然后掏出对讲机,对着沈克明的频道说了一句话。不是威胁。是通报。
“你的人全在我这里。想接回他们,自己来。”
他关掉对讲机,继续站在走廊口。
楼上。量子实验室内。杨一鸣的耳机里传来钟离的声音:“外围清除完毕。指挥车通讯中断。清理小组十一人全部失去战斗力。沈克明只剩他自己的车和副驾上的一个助手。”
杨一鸣按下耳机:“收到。”
方知行已经将观测者在亚太的所有已知节点写成了一份加密文件。他把密钥通过手动敲击桌面传给杨一鸣——两短一长的节奏里,串进了节点数量和坐标偏移值。
“观测者在你来之前曾让我查过郭远山女儿的研究方向,我把报告拖延了。但沈克明自己会查到。”方知行说。
“他马上就不会有精力查了。”杨一鸣关掉实验台上那台被渗透了无数层窃听的终端,将剩下唯一的主机加密等级拉到他自己的协议层。做完这一切,他把桌上那张实验记录用的便签纸撕下一角,拿起一支笔。
四分钟后,沈克明的车停在物理楼门口。他走下来。他身后只跟了一个助手,因为已经没有清理小组可用了。他推开量子实验室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
所有仪器正常运转。稀释制冷机的压缩机依旧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帘拉得严密,被扯下的光纤被人原样粘回原位。实验台上只压着一张便签。
六行字。字迹是新的。
“沈先生,下次见。
沈克明站在原地。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失控——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个花了三年时间在镜子里给自己设计每一副表情的人,发现今天镜子里出现的这张脸不再温文尔雅,不再有条不紊,不再拥有一切主动权。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出实验室。他的助手跟上去:“沈先生,要不要封楼?”
“想什么呢,还封楼!你还有人么。”赶紧撤。
回到车里。他对着后视镜看了自己几秒,然后拨通加密号码。
“天眼的9.97分是真的。我需要总部的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