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者亚太区指挥中心。
沈克明坐在会议室的首位，面前摊着那张从物理楼带回来的便签纸。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说说吧。”沈克明把便签纸推到桌子中央，“这个人，当着十一个清理队员的面走进量子实验室，关掉了我和方知行的加密通话，然后留了这张纸条给我。整个过程，我们的外围监控被黑掉了六路，指挥车的通讯天线被人从屋顶拆了，十一个人——你们训练了三年的人——几分钟之内全部失去战斗力。”
他顿了顿，声音还是不急不缓，但那种不急不缓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发冷。
“谁给我解释一下，9.97分的人类是什么概念。”
没人能解释。
坐在沈克明对面的技术主管调出了一组数据，投影在会议室的墙上。那是一张全球威胁评估排行榜，天体系统的底层算法会根据每个被标记对象的行为模式、身体素质、智力水平、社交影响力、心理稳定性等维度进行实时打分。天眼系统上线三年，最高分从未超过3.4。
“沈先生，”技术主管的声音干涩，“系统刚才又做了一次自校准。”
“然后？”
“杨一鸣的分数，从9.97跳到了9.99。”
会议室里的安静又多了一层。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七个人同时意识到，他们过去三年建立的一切评估体系，在这个分数面前只是一个笑话。
沈克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9.99。鲜红的，像某种危险的脉搏。
“总部怎么说？”
“总部要求启动‘学园计划’。”技术主管调出了另一份文件，“把京城大学列为重点渗透对象。调动所有在校眼线，不惜代价弄清楚杨一鸣的真实身份、行动目的，以及他和郭远山的关系。”
沈克明微微点头。他本打算提出同样的建议，但总部已经替他说了。他起身走向窗边，背对所有人，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灯火通明，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个被天眼系统默默评估的个体。
“加一条。”沈克明说，“郭小倩的优先级调到最高。她父亲留给她的东西找了三年，现在她身边出现了一个9.99分的人——这不是偶然。把‘收割计划’里她的名字往前排。”
“排到第几位？”
“第一位。”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如既往地亮着。没有人知道，刚才这一刻，有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某个仪表盘上的指针。
京城大学608宿舍。
杨一鸣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相亲相爱一家人”群聊，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全部是燕回尘在晒他今天去美术馆的穿搭，并不断质问其他人为什么不评价。
杨一鸣没点开那些图片，只是把那张橙色的硬盘翻来覆去地在手里转。郭远山留给方知行的硬盘，里面有天眼的底层协议，但没有钥匙打不开。钥匙是郭小倩的生物特征。
郭远山在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把所有事情算好了。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知道观测者会追杀所有接触过天眼核心的人，知道自己的女儿会被盯上。所以他留了一把锁，只有她能开。这不是偶然，这是一个父亲在临死前给女儿留下的唯一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杨一鸣把硬盘放回帆布包最深的夹层。
杨一鸣从床上翻下来。
在这间宿舍里听王德福算账，张浩然聊明代军事史，看李明理对着代码屏幕傻笑——这些才是他来京城大学之前想象过的“正常日子”。但对面物理楼三楼那道遮光布后面的绿光已经不在了，但观测者还在运转。
他推开门，跟着王德福往外走。
一食堂在校园东侧，是王德福嘴里“寡头垄断”的存在。价格贵，但菜是真的好。门口停着好几辆电动车，比三食堂门口那堆破车高了两个档次。王德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像朝圣的人闻到了香火味。
“闻到了吗？这是金钱的味道。理论上我属于这个阶层，但现实是——我爸觉得我应该在三食堂吃豆芽。”
张浩然走在旁边：“历史上，豆芽在宋代是军粮。”
“哥，我吃得起的就别历史了，说多了都是泪。”
四个人端着托盘找座。
吃到一半，杨一鸣的手机震了。钟离听雪发来的消息，不是群聊。
“头儿，观测者今天凌晨启动了一个东西，叫‘学园计划’。他们把京城大学列为首要渗透目标，调动了所有在校眼线。方知行联系你之前，观测者在这所学校的安插机制是三年之前就已经开始的，不止赵嘉豪一个。”
杨一鸣看完短信，回了一条：“名单给我。”
几秒后，一份文件传了过来。观测者在京城大学的七个眼线——七个院系。赵嘉豪在名单最后，标注是外围信息采集。而名单最上面那个名字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学园计划前置执行官”。院系：不明。入职时间：三年前。
杨一鸣把手机放进口袋。
赵嘉豪在名单的最后，说明他只是最低级别的信息采集员。观测者真正的“前置执行官”比他深得多——深到钟离听雪的情报暂时也无法确认对方的身份。这个人三年前就和赵嘉豪、方知行同时被安插进这所学校，可能是一位教授、一位行政人员，也可能和一个普通的研一学生毫无区别。
对方知道杨一鸣在这所学校。知道他的宿舍正对着物理楼。知道方知行为什么会反水，更清楚天眼数据库里杨一鸣那个9.99的数值意味着什么。
而杨一鸣不知道对方是谁。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晚上，张浩然靠在床边给闺女打视频。屏幕那头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爸爸！”奶声奶气，但喊得中气十足。张浩然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在笑：“念念，今天吃什么了？”念念把脸凑到镜头前：“吃饺饺！”张浩然像在看什么重大考古发现：“什么馅的？”
李明理对着电脑敲代码，忽然停下来。
“我查了一下博雅杯的规则。”他说话破天荒不结巴，“今年新增了一个项目，叫‘城市危机模拟’。需要五个人组队参加，考查跨学科综合应对能力。数学建模、计算机推演、历史地理、经济学、物理预测——全部覆盖。”
王德福从床上一跃而起，脑袋砰地撞到上铺床板，没顾上疼：“这不就是专门给我们608设的吗？！我！经济学！李明理！计算机！张哥！历史地理！杨一鸣！数学！完美！”
李明理推推眼镜：“还差一个物理。”
几个人同时看向杨一鸣。杨一鸣正在把那个帆布包挂到床头的钩子上。他转头给了个眼神，意思是：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算盘。
王德福搓着手，笑嘻嘻地凑到杨一鸣床铺边：“兄弟，物理系那个郭小倩，是不是志愿者的那个？人家当初在迎新广场还帮你领过手续呢。你去找她，就说我们608需要她，为了宿舍的荣耀——”
“为了红烧肉自由。”李明理接了一句。
“对，为了红烧肉自由。
杨一鸣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如果拉郭小倩入队，等于把她暴露在观测者的正面射界里。但如果没有她，608队在物理预测这个项目上只能拿零分。
更重要的一件事——如果观测者的目标是她，让她留在杨一鸣能随时看到的范围之内，比他需要转头四处找她要安全。
“行，”杨一鸣说，“我去找她。”
王德福差点再次撞到头。
与此同时。
瑞士，日内瓦。
观测者欧洲区总部有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墙壁上密密麻麻嵌着监控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跳动着一个评估分数。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屏幕前，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档案。档案封面上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代号：
郭小倩 —— PR-001。
优先级：最高。
状态：待收割。
男人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按下一个加密线路。
“学园计划已启动。PR-001的收割前置准备从现在开始同步推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个9.99分的人类呢？”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其中一块屏幕。杨一鸣的脸被放大在正中央，旁边跳动着那组鲜红的数字。
“他是挡在收割路径上的障碍。”他说，“但任何障碍最终都会被量化。被评估。被清除。”
屏幕右上方忽然弹出了一个新增条目。天眼数据库里无数行滚动数据中安静地多出一行备份记录。
观测者总部裁定：郭小倩，学园计划前置目标。收割时限——博雅杯竞赛结束之前。
信号断开。
房间里只剩下屏幕的低频嗡鸣声。数字在跳。9.99在闪。像某种沉默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