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着机油的气味,砸在陈烛脸上。
脑海中的信息还在回荡:【标记激活后,将于一小时内散发特定灵性波动,指引狩猎者。】
一小时。
“哥……我们去哪?”陈萤的声音发颤,她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
陈烛没有立刻回答。
他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撼中抽离,快速扫描四周。
这里绝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个城市。
街道两侧是扭曲生长的建筑:下半截是锈蚀的钢筋水泥,裸露着管道和线路;
上半截却飞檐斗拱,悬挂着褪色的符幡,朱砂绘制的符文在潮湿空气中微微晕染。
霓虹招牌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文字一半是扭曲的繁体,一半是难以辨认的诡异符号。
空中偶尔掠过黑影,竟然是某种金属结构与生物组织缝合的造物,发出齿轮摩擦般的嘶鸣。
更远处,天际线被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暗红色漩涡占据,漩涡边缘垂下无数细密的、仿佛血管般的丝线,连接着下方城市的某些建筑。
行人稀疏,大多行色匆匆。
他们衣着混杂:有人穿着全包裹的紧身防护服,背上背着类似呼吸装置的金属罐;
有人披着宽大道袍,但袖口伸出的是机械义肢,指尖闪烁着电弧;
还有人干脆是半人半机械的构造,裸露的齿轮在胸腔内咔哒转动。
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们兄妹一眼,但那种漠然中透着警惕的氛围,让陈烛脊背发凉。
“先离开街中心。”他压低声音,拉着妹妹钻进一条狭窄的巷道。
巷道地面流淌着粘稠的、散发铁锈与腐臭味的污水,墙壁上涂鸦着难以理解的图腾和警告标语。
【此处曾有无名者畸变,血肉已净化,灵性残留三级,慎入。】
陈烛的目光扫过那些标语,心脏又是一紧。
这个世界连“污染”和“危险”都有分级公示?
“哥,你看……”陈萤忽然小声惊呼,指着巷子深处。
那里蜷缩着一团黑影。
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她的下半身已经与地面生长在一起,血肉与沥青融合,长出细密的、不断蠕动的黑色根须。
上半身勉强保持着人形,但皮肤布满龟裂,裂缝中不是血液,而是不断渗出、又不断蒸发的暗蓝色光点。
那人仰着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的漩涡,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诵读什么。
陈烛下意识地启动了“纯净视野”。
几行微蓝文字浮现在那畸变体旁边:
【个体状态:深度道痕污染·融合畸变】
【污染途径:『大地归流』(低位阶失控)】
【污染描述:尝试铭刻与‘土地亲和’相关的道痕失败,肉身与所处环境发生不可逆融合,意识逐渐被地脉杂音同化。当前已丧失移动能力与大部分认知功能。】
【可解析度:5%(需更多‘大地归流’途径知识)】
铭刻失败……直接变成这样?
陈烛感到胃部一阵抽搐。
他想起脑海信息中的警告:【铭刻即侵蚀,知悉即污染。】
这不仅仅是获得力量那么简单,每一步都是在悬崖边行走,失败的下场比死亡更可怕。
“别看。”他侧身挡住妹妹的视线,加快脚步。
陈萤脸色苍白,紧紧闭着嘴,把惊呼咽了回去。
穿过巷道,来到另一条相对“正常”的街道。
这里有了更多生活气息:路边有摊位,售卖的东西却匪夷所思——浸泡在绿色液体中的眼球、刻满符文的金属零件、封装在透明胶囊里不断变换颜色的气团。
摊主大多笼罩在兜帽或面罩下,沉默寡言。
陈烛的目光快速搜寻。
他需要一个信息源,需要知道“慈父的晚餐·祭品标记”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有没有办法解除或屏蔽。
他的“纯净视野”扫过那些商品,零星跳出描述:
【劣质灵性结晶(已污染),可用于低阶仪式能源,长期接触可能导致情绪钝化。】
【仿制‘疾风’道痕碎片(赝品),铭刻成功率低于1%,失败可能导致肢体局部风化。】
【无名兽类畸变器官,用途不明,污染风险高。】
没有直接相关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陈烛能感觉到妹妹手腕上的标记越来越热,那股被窥伺的寒意也越来越清晰。
必须做点什么。
街角有一个相对干净的店面,招牌是用相对规整的汉字写的:“百晓阁·信息咨询与基础物资”。
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是镇宅符箓的图案,但灯芯发出的却是稳定的冷白光。
赌一把。
陈烛深吸一口气,拉着妹妹走过去。店门自动滑开,内部空间不大,陈列着一些书籍、卷轴和封装好的瓶瓶罐罐。
柜台后坐着一位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唐装,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清澈锐利,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数据流闪过。
老人抬起头,目光在陈烛和陈萤身上停顿了一下,尤其在陈萤手腕上多停留了半秒。
“生面孔。”老人的声音沙哑平稳,“迷路了?还是惹麻烦了?”
陈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们……刚来。我妹妹被强制标记了。”
他轻轻抬起陈萤的手腕,露出那个狰狞的图案。
老人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血肉苦修’途径的祭品标记……‘慈父’的信徒又在抓人了。”
他摇摇头,“年轻人,你们运气不好。‘慈父’是这片街区最不能惹的几个存在之一,祂的‘晚餐’仪式很准时。”
“有什么办法能解除或者屏蔽这个标记吗?”
陈烛急切地问,“我们愿意支付报酬。”
“解除?”老人嗤笑一声,“那是高位阶‘血肉苦修’者亲自烙下的道痕印记,连通着‘慈父’本体的感知。除非你能找到比‘慈父’位阶更高的存在,强行抹除,或者你自己对‘道痕’的理解和操控能力超过下标记的人……你觉得你做得到哪一点?”
陈烛的心沉了下去。
“至于屏蔽……”老人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柜台,
“倒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标记是通过散发特定灵性波动来指引狩猎者的。如果能干扰或掩盖这股波动,理论上可以拖延时间,甚至暂时躲过追踪。但是——”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有效的屏蔽物不便宜,而且有时间限制。第二,就算屏蔽了,标记本身还在,‘慈父’及其信徒迟早会察觉到异常,进行更深入的搜索。这只是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也行!”陈烛立刻道,
“我们需要时间。请问屏蔽物怎么获取?需要多少钱……或者,用什么交换?”
老人打量着他:“看你们的打扮和气息,是刚‘坠入’此界的‘新人’吧?身上应该没有这个世界的通用货币‘灵晶’。至于以物易物……”
他摇摇头,“你们有什么?我看你妹妹身上还有点微弱的灵性,但你……”
他目光落在陈烛身上,忽然停顿了一下,眼中数据流加速闪烁,“咦?你身上有‘途径’的波动,但很隐晦……是刚觉醒,还没铭刻任何道痕?”
陈烛心中凛然,这老人的感知很敏锐。“是的。”
“什么途径?”
陈烛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对方可能因此评估价值,还是坦白道:“『民俗学者』。”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冷门途径。专注于记录、解析各种‘现象’与‘传说’背后的规则道痕……理论上潜力不小,但前期战斗力几乎为零,而且极易在探究过程中被深度污染。已经很久没听说有新人选这条途径了。”
他沉吟片刻,“‘民俗学者’的初始能力,应该是‘观测’或‘解析’类的吧?你能看到道痕的部分信息?”
陈烛点头:“可以看到名称、所属途径、描述和污染注释。”
“哦?”老人似乎来了点兴趣,“精度如何?能看穿赝品或隐藏污染吗?”
“目前只能看到基础信息,解析度很低。”陈烛如实回答。
“基础信息也够用了。”
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三颗鸽子蛋大小、表面流转着浑浊雾气的灰色石头。
“‘匿灵尘石’,一次性消耗品。捏碎后,粉尘会附着在携带者身上,形成一层临时灵性迷彩,干扰大多数低位阶追踪道痕的效果。对‘祭品标记’这种指向性强的,估计能屏蔽……半小时左右。一颗的效果。”
“只有半小时?”陈烛皱眉。
“嫌短?这可是能从‘慈父’的猎犬鼻子底下偷时间的玩意。”
老人淡淡道,“三颗,算你一组。代价嘛……我看你也没什么能抵押的。这样吧,你为我做一件事,这组尘石可以先赊给你。”
“什么事?”
“用你的‘观测’能力,帮我鉴定三件物品的道痕信息。”
老人又从后面拿出三个小物件:一块焦黑的木片、一枚生锈的齿轮、一小瓶凝固的暗红色胶质。
“这些都是我从不同渠道收来的,来源不明,我不敢贸然用常规手段检测。你帮我看看它们的底细,信息越详细越好。作为回报,这组尘石归你,另外,我可以再回答你三个关于这个世界的基础问题。”
陈烛快速权衡。鉴定物品听起来没有直接危险,而且能获取信息和急需的屏蔽物。
他看向妹妹,陈萤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
老人将三件物品推到他面前。陈烛集中精神,依次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