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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09 08:18:30

卡卡瓦夏。

这个名字突然浮上来,浮在眼泪之上,像一截被洪水冲到岸边的浮木。

菲尼克斯猛地睁开眼睛,他还有一个办法没试过。

卡卡瓦夏。

他的表兄,那个比他年长四岁的男孩,眸子里的颜色层层叠叠,像极南之地季风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眼睛和卡卡瓦夏一样,都是那种神迹般的眼睛,可卡卡瓦夏拥有菲尼克斯没有的东西——母神赐福之子的身份。

我能去找他吗?

菲尼克斯动了动身子,想从地上爬起来的念头只有一瞬,就重新沉了下去。

纵使离开了帐篷,走到了属于表姐和卡卡瓦夏的那块地方,他就能张开嘴说出来?

明天你们全都会死。

是公司的人策划的这一切。

卡提卡人会来屠杀,他们把我们的同胞一个接一个地杀光,最后一个都不留。

卡卡瓦夏会信吗?

那个才刚刚八岁、还总被人叫做“母神赐福之子”的男孩真的能相信这种话吗?

就算他信了,表姐会信吗?

表姐那么倔强的一个人,从小到大眼看着父母一个个死于黄沙,她就不会把这当成两个弟弟的一时糊涂?

菲尼克斯转过身,面朝内侧,将母亲的手搁在自己的腹间。

不要,去了也是白去,去了只是浪费自己吐出的最后一点力气。

他太了解这个局面了,就像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狗血悲剧——

观众知道杀人狂就藏在门后面,屏幕里的角色还在悠闲地喝咖啡,你扯破了喉咙喊也没用。

门就在那,可你进不去。

这就是做先知先觉者的代价。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琳的呼吸声逐渐变沉,母亲睡熟了。

菲尼克斯依然睁着眼,盯着帐篷内壁那些粗糙的纹理在夜风中轻轻摇摆的影子。

夜色一点点爬过他的脸庞,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也抵挡不住四岁孩童的身体里那始终撑到最后累得直叫唤的困意,不甘心地合上了眼睑。

梦境是混沌的,黑暗里只有一片黄色。

那是茨冈尼亚永不休止的黄沙。

---

翌日清晨到来的时候,菲尼克斯是被营地的嘈杂声吵醒的。

女人们在做最后的准备,男人们在擦拭武器——如果将那些粗制滥造的刀棍算武器的话。

族里的少年们围在一起,脸上挂着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神情。

他将脸埋在母亲的衣襟里,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听着自己的心跳,把它当作某种不准时的闹钟。

“菲尼克斯,”妈妈压低声音叫他,“醒了?来吃点东西。”

她递过来一小块干粮,菲尼克斯接过来,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风从帐篷的门帘那里灌进来,吹动他落在脖颈上的发丝。

妈妈蹲下来,抬手帮他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和右眼眼下那颗小小的痣。

菲尼克斯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突然生出一种冲动——他想伸手碰她的脸颊,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刻进永世轮回都不会忘记的那种深。

妈妈很漂亮,他一直都知道。

埃维金人天生拥有姣好的面容和绚丽的双眸,这是他们的天赋,也是他们的诅咒。

“吃完了去找卡卡瓦夏玩,”艾琳捏了捏他的手,声音温和得像沙漠中仅存的那一方绿洲的泉水,“别走远。今天可能……会有些乱。”

不是乱。

是死。

是所有美好和日常的结束。

“好。”菲尼克斯低低地应。

他朝着帐篷外走去,掀开帘子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金色的短发在风中飘起来,碎发覆盖在那双迤逦如星云的眼睛上方,那些层层叠叠的紫色、蓝色、黑色和渐变色交融在一起,与漫天黄沙相映成一种诡异的美。

他穿着褪色了的旧衣裳,布料粗糙,却挡不住他骨相里那股天生就带着勾人的妖冶。才四岁的幼儿,站着就已经像是一幅谁见了都会多看两眼的画。

他没有去找卡卡瓦夏。

他朝着营地外围走去,那里站着一群人,穿着黑色的制服,在这片黄沙中显得格格不入。

公司的员工们,一个懒洋洋的午后抵达这个荒漠,披着星神庇护的外皮而来。

他走路的姿态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精准,脚趾陷入沙土,又抬起,走出那双小小的脚掌能走出的最小幅度的优雅。

那些人看到他,起初没有在意。一个四岁的埃维金幼童,在这营地中再寻常不过。

直到菲尼克斯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那些高大的人影将他的身形压得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他们是公司的员工,信仰着琥珀王,端着伪善的面孔,说着母神恩赐的谎言。

市场开拓部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主管的下属,一群蝇营狗苟的执行者,被派来这片无主荒星,在死人堆里搭建文明的蓝图。

他的视线一个个扫过那些人的脸,最后停在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低下头看他,眼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不屑——仿佛是在看站在巨象跟前的小动物。

菲尼克斯弯起嘴角笑起来。

四岁的孩童,笑起来本应天真无邪、烂漫可爱。

他偏偏笑得不像个四岁的孩子。

那双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嘴角上扬的角度,那张已经长得比同龄人更精致的面孔上浮现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像是一只小狐狸在勾引猎物上钩,又像一个见惯了世间丑恶的老人发出的冷笑。

“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

他开口了。声音很嫩,含着一股奶气,可他咬字极清晰,像一柄刚出鞘的小刀,刀刃薄而锋利。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主管的部门。你们的主人,那个曾经的无名客。”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等着看那些人的表情变化。

果不其然,领头的男人原本毫不在意的脸变了,眉头微微拧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下去了。

“贪得无厌的畜生败类。”

对面的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之前的不屑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看着这个四岁孩童的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愕和戒备。

“你们和你们的主人好像啊。”

菲尼克斯弯起眼睛,笑容更灿烂了,灿烂得像沙漠中那轮终年不灭的烈日,灼得人眼疼。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哦。”

他一步步踩着沙子往前走得更近了些,抬着头仰视着那些比自己高出太多太多的人。

脖子上那颗朱砂痣随着讲话的节奏轻轻滚动着,喉结还没发育,可那痣已经明晃晃地长在那里,像一滴凝固在雪地上的血——

然而除了一直低头看他的那个人注意到了之外,这勾人的小东西并没有引起任何其他反应。

他抬起头,让自己的整张脸完整地暴露在各色的目光下,那张雌雄莫辨的脸,那双眼角微挑的桃花眼中层层叠叠的星云状的瞳孔,那颗在阳光下更显眼的眼下痣。

“不如祈祷吧。”他说,笑容还是那天真又可爱的模样,“祈祷我不会活下来。”

他歪了下脑袋,金色短发随着动作落在脸侧,遮住小半张脸,露出那双让人发疯的眼睛。

眼睛里的色泽在那瞬间转换了调子,仿佛一颗粉色的钻石在某个角度折射出最耀眼的光芒。

“祈祷我不会成为巡猎的锋镝。”

那种笑意变了调,从可爱变成了某种若有若无的危险东西。

“欢愉的愚者。”

声音更轻了些,轻得像在呢喃,像在说一个非常有趣的秘密。

“毁灭的疯子。”

最后一个词从舌尖滚出来时,他微微退后了半步,低下头,单薄的眼睑阖下来,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那形状,那半阖的姿势,让菱形瞳孔看起来像极了一个藏匿在深渊里的爱心。

那是一种诡异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可爱。

“……存护的基石。”

他将最后那五个字的读音咬得极重,重得那五个字仿佛是从牙齿缝里一个个挤出来的,带血带肉。

这是最狠的刀子——公司所信仰供奉的是琥珀王克里珀,「存护」的星神。

而他要从他们的信仰上踏过去,踏到不能再烂的底部。

“一切献给琥珀王。”

他念出那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一种近乎虔敬的语气,像是在念诵一句悼词,又或者在替他们演出他们自认最虔诚的戏码。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不急不慢,像来时一样优雅从容。

金发下露出一点点后颈的肌肤,白得像瓷,在那片黄沙里显得脆弱得过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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