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斯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背后的人在看着他。
那些黑衣的工作人员，那些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惊疑的公司忠诚的奴仆，此刻一定在看着他的背影交头接耳，低声争吵。
一个封闭星球、一个落后的部落，不应该会有人知道那么多关于天外的事，关于星际和平公司，关于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甚至关于星神。
他们在这片蛮荒之地伪装成救世主，用伪善的皮囊包裹着贪婪的内核，此刻那层皮却在一个四岁孩童面前被毫不留情地撕开。
他们在恐惧，在迟疑，在以一种歇斯底里的语调压低声音互相诘问——
“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可能，他才几岁？”
“是不是有谁泄露了消息？”
菲尼克斯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可以在脑子里完美地复刻那场对话的每一个音节转合。
他曾是活过了一世的人，清楚人类的每一种劣根性都如出一辙。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那个曾经的无名客，在发现了新的世界后就会强制该世界并入公司的体系，期间会死多少人他完全不顾。
施耐德比他手下的任何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在计划真正收官之前，不能出一点差错，不能让这颗还有利用价值的星球上的原住民对他们的“救世主”身份起疑。
四岁幼童的那些荒唐的话只要传出去一个字，他们苦心经营出的母神恩赐神话就会沦为天方夜谭，他们的计划就会全盘崩塌，施耐德的责罚将如天罚一般从天而降。
那些人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不会对他动手。不是因为他们有良知，而是因为他们承担不起计划失败的代价。
他们有着自己的伪装要维持，有着自己的利益要计算，在他们的账本里，这一个四条腿跑不过黄沙的四岁幼童活着根本构不成威胁。
他那具随时都可能死于脱水或疾病的小小身躯，很可能过不了几天就永远埋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之中，到时候那些话也不过是一句夭折的疯语。
无人过问，无人记得。
只要计划照常推进，等尘埃落定，等该消失的消失了，该占领的占领了，再来回头处理一根不存在的刺都不迟。
菲尼克斯知道。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用这几句放在前世可能还不如一条社交网络评论杀伤力大的话，去真正毁掉一个计划好的屠戮。
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太渺小了，渺小到这满地黄沙里任何一股风都能将他活埋。
他没有武器，没有力量，甚至连一个能说服的大人都没有。
可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上辈子在孤儿院被欺负了就会默默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然后等在某个夜里，把对方的牙刷塞进马桶里。
睚眦必报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优点，可他就是放不下。
在这个毫无道理可言的世界上，这是他最后能够握在手里维系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会疯的。”
他在心里轻描淡写地宣告。
然后抬起腿，一步步迈回了母亲的怀抱。
“回来了？”妈妈说，用一块粗糙的布巾擦去他脸上的砂砾，“去找卡卡瓦夏玩了？”
菲尼克斯没回答，径直将脸埋进妈妈的怀里，任她将他抱起揽在臂弯里。
他的眼睛越过母亲的肩膀，看着远处那些黑衣人佝偻狼狈的身影——
他们在争吵，有人指着那个领头的人在斥责什么，领头的人面色铁青，嘴唇翕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恐惧像一种传染病，已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了。
那个领头的人正攥着拳头，嘴唇紧紧抿着，却什么都没做。
他看向菲尼克斯的方向，眼中有嫌恶，有怒意，还有一些藏在眼底深处的惧怕——
那是对未知的惧怕，对失控的惧怕，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能够一口说穿他们整个计划的四岁恶魔灵魂的惧怕。
哪怕只有一个夜晚的恍惚，对菲尼克斯而言就足够了。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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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的那场雨来得称得上温柔。
细密的雨丝从天而降，洗净了空气中弥漫已久的沙尘，让这片终年干旱的荒漠第一次尝到了滋润的滋味。
茨冈尼亚的温度骤降，凉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许多人从帐篷中走了出来走向外面的世界，伸出手去接那砸落下来的雨滴，面带笑容，赞美女神。
“母神赐福，是母神赐福！”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老人们的脸上流下了热泪，将干巴的手掌撑开朝天，让雨滴落进布满老茧的掌心。
母神终年不曾睁眼，终于在这一天，祂看到了我们的挣扎。
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菲尼克斯站在帐篷门口，伸手接了一滴雨。
雨水落在他的掌心里，冰凉的，真正的水。从天空上降下来的，不是从地底或植物根茎里挤压而出的那种掺杂着苦涩和泥土味的液体。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雨，第一次看到天上有如此饱满的液体坠入大地，淋湿万物。
黄沙被雨滴砸出无数个小小的坑洞，像一张千疮百孔的网，兜住了所有人的欢欣和愚昧。
“下雨了，菲尼克斯！”
妈妈在他身后惊喜地说，声音里带着泪意，“母神赐福，真的是母神赐福！这下好了，我们有水了，有救了！”
菲尼克斯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一点水渍，将它缓缓攥紧。
这不是母神赐福。
这是屠宰前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