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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09 08:18:30

远处隐约传来一个声音。

是鼓声。

菲尼克斯的瞳孔猛地缩紧。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手指缝滴落,落在沙土上,消融不见。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像是一只庞大兽群在荒漠中踩踏沙土的声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像擂鼓,像闷雷。

不,不是雷。

那不是雷鸣。

那是卡提卡人的战鼓。

轰——!

第一声巨响在营地边缘炸开,是炮火。

那种声音菲尼克斯太熟悉了,前世在那些战争纪录片里听过,今生在地狱里印证。

卡提卡人的屠杀开始了,用着公司提供的武器——那些黑衣人在人工降雨后不动声色地撤出了营地,临走前将这些武器交给了杀人凶兽。

果然如此。

妈妈,这就是你说的母神赐福。

尖叫瞬间在营地中炸开。

埃维金人毫无防备,他们以为母神恩赐来了,以为救赎来了,可到来的只有屠刀,只有公司的卖空票据,只有冷冰冰的死亡。

人们的嘶喊声和呼救声被鼓声和炮火盖过,被雨水声盖过,被这被美化成恩典的死亡碾碎。

“菲尼克斯——!”

妈妈的声音撕裂在他的耳边,一双有力的手将他的身子打横抱起,冲出了帐篷。

火,到处都是火。

火在雨中烧不尽,雨下得更加疯狂。

他看到族人们一个个倒下,倒在沙土中,倒在雨水里。

那些人身上的血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在夜色中淌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活着——死了。

中间只隔着一场雨。

不知道跑了多久。

妈妈将他塞进一块岩石的夹缝中,岩石被雨水打湿,滑腻黏稠,靠上去冷得刺骨。

菲尼克斯被塞进去的时候反手抓住了母亲的衣襟,死死地抓着抓住,指甲陷进粗糙的布料中,不肯松手。

他看着她,看着她被汗水和雨水打湿的脸,看着她鬓角那缕耷拉下来的金发,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恐惧、却又拼命想对他露出笑容的眼睛。

妈妈,你也来,你也来啊。

可那块岩石的夹缝太小了,只容得下一个孩子。

妈妈的笑容,是他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看到的最后一样美好的东西。

“活下去,菲尼克斯。”她说,声音在喧嚣中显得那样薄,那样轻。

“活下去。”

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在那一刹那僵住了,僵硬得连一个最简单的握紧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然后就看着那道被雨水和血浸润的身影站起来,挡在岩石的缝隙前,面对着来时的方向,用身体挡住最后的这一块庇护所。

那个背影永远定格在了他的瞳孔中。

那个形状,那个最熟悉不过的轮廓,在炮火映照中的最后一瞬间的剪影。

卡提卡人的刀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尖叫。

没有。

他只是坐在潮湿的岩缝中,眼睛死死地盯着外面。雨水灌进他的眼睛,和泪混在一起流出来,冰冷和滚烫交织在一起,灼烧着他眼周那一圈圈绚烂的星云。

泪水流过眼下那颗痣,流过面颊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死了。

妈妈死了。

所有人,都死了。

他听到了那些追兵的脚步声,他听到了卡提卡人用粗糙的声带发出的狂吼。

他要活着,他必须活着。

哪怕只为了一个人——那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只折翼的鸟拼命扇动翅膀。

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还活着,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是唯一的幸存者。卡卡瓦夏也活着,他要经历这一切后面的苦难,经历所有菲尼克斯已经知道的一切。

那我就不能死。

我不能,不能。

他从岩缝里钻出来——

用四岁的两条细小的腿,在泥泞和沙地之间拼命地跑。

雨在砸脸,风在灌耳,脚趔趄地踩在泥水里,跑得东倒西歪,跌倒了爬起来接着跑,鞋子跑掉了也不管,光着脚踩着碎石踩进泥水继续跑。

这就是命运给埃维金人的结局。

一场雨,落下来,洗净杀戮的痕迹。

他逃过了卡提卡人。

可他没有逃过自己的同胞。

那些同样流着茨冈尼亚人血液,同样在这片黄沙中挣扎活命的生还者。

茨冈尼亚的荒漠中,信仰母神的不只有埃维金人。其他氏族的流浪者在外四处游荡,搜寻一切可以搜刮的物资和“资源”。

菲尼克斯就是这样被抓住的。

那个茨冈尼亚人抓着他后颈的衣领,像拎一起干瘪的行李,将他在地上拖行了几步。黄沙磨着他的膝盖,磨得生疼。

他的脸上全是泥和血的混合物,那双漂亮的眼睛依然亮着,亮得不像是一个刚从屠场里爬出来的幼童。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那是一道道干裂的血痕,唇瓣此刻干得起了皮,颜色褪得几乎透明。

“埃维金人?”

另一个茨冈尼亚人凑近了看他,发黑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难言的、混杂着残忍和跃跃欲试的神色。

他伸出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掰着菲尼克斯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那张满布脏污却依然掩不住惊心动魄美的脸,像一粒被尘埋了的粉珀,在那污浊的掌心中安静地发着光。

那人咧嘴笑起来,露出满口发黄的牙齿,笑得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啧,这小东西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他将菲尼克斯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检查了手、脚、牙齿、牙齿,像检查牲畜一样检查完了,然后解下水袋,扔给正掐着菲尼克斯后颈的男人。

菲尼克斯只是默默看着,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什么也没说。

“两升水。”

那人冲另外几个围过来的人扬了扬下巴,示意那些人把菲尼克斯接住。

“换这个小崽子。”

“两升水?就这?他才多大,养不活,水白花。”

“养不活是我的事。这脸拿出去,有人愿意赌……”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清。

因为他已经听够了。

两升水,就两升水。

他的价格是两升干净的水。

这是一个四岁幼童在这种世道里的全部价值,可能活不久,这笔生意亏大了,所以砍价的时候最好的筹码就是他的生存几率。

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货品,只配卖两升水。

卡卡瓦夏值六十塔巴安。

六十枚赤铜币。

六十个闪闪发光的铜板,可以在奴隶市场上换来一个强壮有力的成年人,可以用来赌,可以用来厮杀,可以用来创造价值。

而他只值两升水。

菲尼克斯被人塞进了一辆破旧的囚笼里,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缚住。

笼子是用废旧的木条钉起来的,缝隙很大,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沙子和雨后的那股水分蒸发的味道。

他靠在笼子的角落里,蜷缩着四肢,用小得可怜的身体去感知这个世界对他最后的慈悲和残忍。

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还活着。

雨停了。

茨冈尼亚的天空终于露出了云层背后的星光,那是亿万光年以外的光芒,穿过宇宙的荒芜来到这里,照不到已死的人,照不到还活着的人,只是在那双绚烂的眼眸里留下一片虚无。

他将自己卷成一个球,闭上眼,咬紧嘴唇。

唇上有血流出来,流过喉结上的那颗朱砂痣,滴落在不知道还属于谁的衣服领口上。

那个四岁的孩子,埃维金人的末裔,菲尼克斯,意为希望。

他静静地龟缩在囚笼之中,嘴里无声地念出了几个字。

“我会回去的。”

无声的,没有人听得到。

夜色又重新将他吞没。

他攥紧了那个承诺,用这具四岁的、脆弱的、只值两升水的身体,紧紧地将它攥在拳心。与那袋被人拿走的两升水一起,当作活命的第一个赌注。

风还在吹。

茨冈尼亚的夜风,穿过荒原,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埃维金营地,穿过那些被血打湿的布匹和帐篷的残骸。

这片黄沙见证了太多死亡,多到他根本不在乎再多一个孩子。

而当这场血色的暴雨终于被银河的黑暗吞噬殆尽时,茨冈尼亚的上空忽然掠过一道光——

也许是流星,也许是某艘巡猎星海的飞船短暂的途经,也许是虚数能量在此处残留不散的锋芒。

但那道光没有停驻。

它只是转瞬即逝地亮了亮,像某个遥远星神在深空中短暂地眨了一下眼,辨不清是巡猎的利箭,还是欢愉的戏码。

或许两者都不是。

或许两者都是。

而现在,一个满身血污的孩子蜷缩在临时拼凑的囚笼里,正咬着嘴唇,将无边的恨意与复仇的决心一并吞入腹中。

那双手太小太小了,小到什么都抓不住,可那些在灭族之夜灼烧过他瞳孔的火焰,正从那双层层叠叠的瞳眸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

星星的倒影落在他的眼中,碎成一地粉钻般的光。

他不眨眼,也不出声。

只是让那些光芒永恒地照亮他以后会走上的那条复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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