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刚过,天还是凉的。
雨从戌时就开始下,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到了半夜,已经变成了砸在青石板上能听见闷响的急雨。 积水顺着长街低洼的石缝往暗沟里淌,把城东周记粮行门前台阶上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顺着石板缝隙流进地下的暗河里。
十七靠在一条逼仄的窄巷墙壁上。
雨水顺着他额前被打湿的头发流下来,滑过睫毛,渗进眼睛里,杀出一阵酸涩。 他没有眨眼,也没有伸手去擦。 他的左手反持着一把没有护手的短刀,刀背紧紧贴着小臂,刀刃朝外。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雨水打在冰冷的铁器上,没有声音。
他的右侧肩胛骨下方,嵌着半截断掉的羽箭。
箭是城东卫队用的军弩射出来的,力道极大,直接凿穿了皮肉,卡在肩胛骨的缝隙里。 他在翻过粮行后墙的时候,反手用刀削断了露在外面的箭杆,但剩下的半截依然留在肉里。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会牵扯到周围被撕裂的肌肉纤维,把一阵带着铁锈味的剧痛顺着脊椎骨砸进脑子里。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十七知道,现在的他,与其说是一个杀手,不如说是正在被清理的残局。
粮商死了,死在他的左手刀下。 但任务本身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撤出时,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那不是步法上的差错,也不是被护院的刀逼到了死角。 而是在粮商倒下时,躲在屏风后面的女人突然冲出来,挡在了门口。
他收刀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那不是同情。 十六年的训练里从来没有教过同情这种东西。 他只是在那个女人手腕上看到了一截红绳,然后脑子里闪过了一块模糊的碎片。 等他把那块碎片强行压下去,重新抬起刀的时候,卫队的弩箭已经到了。
师父说过,干这一行,记性太好是活不长的。 他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十七把后背贴在湿滑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借着砖石的冰冷来压制体内正在迅速攀升的温度。 失血和伤口感染让他开始发烧,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追兵没有声音。
这不是官府的捕快。 捕快搜街会打着火把,会敲门,会大声吆喝。 外面的街道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十七太熟悉这种安静了。 那是“师父那里”的人。 是组织派来清理他的下一把刀。 组织里没有救援,只有清理。 一个失手的、甚至可能被判定为叛变的编号,唯一的归宿就是从名册上被抹掉。
追击他的人,可能编号排在十八,也可能是十六。 他们从同一个地方出来,学着同样的刀法,现在,对方正在雨夜里像猎犬一样寻找他留下的血迹。
雨水是最好的掩护,但也带走了他最后的体力。
十七试着往前挪动了一步。 右腿的膝盖忽然失去了支撑力,像是被抽空了骨髓。 他整个人顺着滑腻的砖墙往下滑,直到跌坐在泥泞的积水里。
水花溅起来,打在脸上。 他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视线重新聚焦。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高耸的封火墙,只有几扇紧闭的后门。 就在他左手边不到三步的地方,是一扇陈旧的木门。 门板底部的木头已经朽烂,长着一圈黑色的木耳。
他盯着那扇门,试图重新握紧左手的刀。 手指关节因为失血和寒冷变得僵硬,刀柄上的缠绳被雨水泡透,摸上去又冷又滑。
突然,那扇旧木门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吱呀”声。
门轴转动,一条微弱的发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漏了出来,正好劈在十七沾满泥水的皂靴上。
十七的呼吸瞬间停滞。 左手大拇指死死抵住刀镡,小臂的肌肉拉紧到极限。 他像一块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准备在门开的瞬间爆发出最后一次突刺。
门被推开了一半。
一个女孩跨出门槛。 她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非常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卷在手肘上方,露出比正常同龄人细一圈的手腕。 她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木盆。
她站在屋檐下,双手端着盆,把半盆水泼在了门外的水沟里。
“哗啦”一声。
浑浊的水花溅起来,落在了十七的腿上。
女孩倒完水,没有立刻转身进屋。 她维持着端盆的姿势,头慢慢转了过来。
门缝里的暗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她看到了靠在墙根、半身是血的十七,也看到了十七左手里那把正对着她咽喉的短刀。
她没有叫。
手里的木盆也没有掉。
在这条经常死人的边境县城里,普通人看到带血的刀,第一反应应该是尖叫,或者扔下东西逃跑。 但这个女孩只是站在门槛边,眼皮甚至都没有多眨一下。 她的视线在十七手里的刀上停了一秒,然后顺着他握刀的左手,移到了他右边被鲜血染黑的肩胛骨上。
十七看着她。 他想抬起左手,把刀刃往前送一寸,完成一个标准的威胁动作。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前的画面开始出现重影。
女孩把手里的木盆放在了门槛内侧。
她跨出门槛,走进了雨里。 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没有管。 她走到十七面前,蹲下身。
十七的刀尖就悬在离她脖颈不到半尺的地方。 只要他手腕一沉,就能切开皮肉。
女孩没有看那把刀。 她伸出双手,直接抓住了十七没有受伤的左边肩膀。
她的手很凉。 手指关节比正常人大一点,指缝里有一种极淡的、洗不掉的草药苦味,混合着一点点灶台上的炭灰味。
十七感觉到一股并不庞大、但极其坚韧的力道从左肩传过来。 她在拖他。
他试图挣扎,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脚跟的硬底靴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咝咝”声。 女孩没有试图把他扛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力气做不到,她只是抓着他的衣服,像拖一件沉重的死物一样,一步一步把他往那扇木门里拖。
雨水、泥浆、血迹,在石板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随后,沉重的木门在他眼前合上。 门栓落下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
视野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时,耳边的雨声变得非常沉闷。
不是在屋子里,是在地下。
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土腥味,混合着大量干枯植物根茎的气味。 那是药材在封闭空间里存放久了特有的味道。
十七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他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 右肩的剧痛依然存在,说明他还活着。 他躺在某种干燥的草垫上,身下不是冰冷的石板。
一盏油灯放在缺了角的矮木桌上,灯捻子被挑得极短,只维持着豆大的火苗,堪堪照亮了周围不到半丈的地方。
十七睁开眼。
那个女孩坐在他右侧。 她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个小马扎,手里拿着一把生了锈的大剪刀,剪刀的尖端正对准他右肩的衣服。
布料已经被雨水和凝固的血块死死粘在了皮肉上。
她没有去解他的扣子,也没有试图用水把血块化开。 剪刀贴着皮肉挑开一条缝,伴随着布帛撕裂的刺耳声,她直接把他右半边的上衣连同里衣一起剪开了。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暴露的伤口,十七的肌肉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左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
空的。
“刀在桌子上。 ”
女孩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非常短促,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十七的目光顺着声音移过去。 在油灯光晕的边缘,那把没有护手的短刀和带血的衣摆一起,安静地放在木桌边缘。 距离他的左手大约需要半个呼吸的时间才能拿到。
这是一个非常精准的安全距离。
女孩没有去看十七的反应。 她把剪刀扔在脚边的一个竹筐里,从旁边的一个破旧的竹制药篓里翻出了一把铁镊子。
她拿着镊子,走到那盏微弱的油灯前,把镊子的尖端探进火苗里烤。
火苗舔舐着铁器,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借着火光,十七看到了她拿着镊子的右手。 那只手比正常同龄人的手腕要细一圈,但在手腕内侧,系着一截红绳。
红绳的编法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死结,而是用几股线交错编成了一个像“蝉”一样的形状。
十七的呼吸停了一拍。 脑子里那块刚刚被压下去的碎片似乎又要翻涌上来。 他立刻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条红绳上移开,重新盯着女孩的脸。
镊子被烧得微微发红,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铁的味道。
“你是什么人。 ”十七开口。 他的嗓子像在吞咽砂砾。
“药铺抓药的。 ”她把镊子从火上移开,依然没有看他。
她转过身,重新在马扎上坐下。 左手伸过来,五根冰凉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按在了他右肩伤口周围的皮肉上。
十七没有防备,伤口周围的肌肉被这股冰凉的力道一按,痛感瞬间放大了十倍。 他闷哼了一声。
“别动。 ”她说。
没等十七做出反应,她右手拿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铁镊子,直接探进了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里。
铁器在撕裂的肌肉纤维中翻找,碰到骨头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响。 十七死死咬紧了牙关,后槽牙几乎要被咬碎,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自己咬破舌尖的血腥味。 他的左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干草垫,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
女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镊子的尖端在血肉中触碰到了硬物。
她手指一紧,夹住了那半截带着倒刺的箭头。
没有数一二三,也没有任何提醒。 她的手腕向后猛地一发力。
“噗”的一声闷响。
带着倒刺的箭头被生生拔了出来,带出了一股发黑的血柱。 血溅在女孩的粗布衣袖上,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巨大的痛苦让十七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一秒。 冷汗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草垫上。
女孩立刻从药篓里抓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带着浓烈刺鼻气味的碎棉布和药渣,死死按在了那个正在往外涌血的窟窿上。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十七感觉到她的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只按住伤口的手上。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感觉手指下的血液不再喷涌,她才慢慢松开手。
她拿起一卷干净的麻布条,开始在他的肩膀和胸腔之间一圈一圈地缠绕。
绕过腋下时,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十七的皮肤。 那种冰凉的触感,和她指缝间那股洗不掉的草药苦味,极其清晰地烙在了十七的感官里。
布条缠到最后一圈。
她捏住布条的两端,用力拉紧。 就在棉布紧绷到极限、几乎要勒进十七皮肉里的那一瞬间,她的手突然停了一拍。
就那么极其短暂的一个停顿。 然后,她利落地打了一个死结。
十七躺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地窖低矮的泥土顶棚,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女孩站起身,走到角落的一个豁口水盆边。
她把沾满鲜血的双手浸入水里。 清澈的井水瞬间被染成了一盆淡红色的血水。
她拿过一块挂在旁边木架上的干布,一边一点一点擦干手指缝里的水渍,一边慢慢转过身。
微弱的灯光打在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她看着十七,轻声开口。
“你杀人时,”她问,“会听他们说话吗。 ”
地窖里极其安静。 外面的雨声仿佛隔着很厚很厚的土层,听起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只有那盏油灯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十七看着她。
这句话不是一个药铺抓药的女孩应该问的。 它甚至不是一个普通人能问出来的话。
但他没有办法回答。 不仅仅是因为发烧带来的虚弱,更是因为,十六年的杀手训练里,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师父教过怎么握刀,怎么潜伏,怎么在一招之内切断别人的喉管。 但没有教过,当目标倒在地上,发出声音的时候,需不需要去听。
他转过头,看着泥墙上摇晃的灯影,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接话。
地窖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和灯芯燃烧的声音。 高烧带来的昏沉感再次袭来,把一切感官慢慢拖入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