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高烧退了。
十七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是感受身体的状态。 里衣被一层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脊背上。 原本如同火烧般的右肩,此刻变成了一种沉闷、厚重的钝痛。 那是被撕裂的皮肉在草药和强压下开始结痂的紧绷感。 虽然依然连着骨髓般地疼,但已经不再致命。
他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肺部没有灼烧感。 命保住了。
他依然闭着眼睛,左手手指在身下的干草垫上极其轻微地摸索了半寸。
指尖触碰到了熟悉的粗糙缠绳——是他的那把无护手短刀。
十七的呼吸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昨晚昏迷前,他清楚地记得刀被那个女孩放在了木桌边缘,距离他的左手有半个呼吸的距离。 而现在,这把刀就在他左侧的大腿骨旁边,只要手腕一翻就能死死握住。
是她移过来的。
为什么?怕他醒来找不到武器而暴起伤人?还是根本不在乎一个重伤的杀手手里有没有刀?
十七慢慢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灰暗,随后逐渐清晰。 地窖里的光线比昨晚亮了一些,顶部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透气口,漏下来一束灰白色的天光。 雨已经停了,透气口灌进来的风里带着浓重的潮湿泥土味。
他微微转动脖子。
女孩背对着他,坐在地窖角落的一个小泥炉前。 炉子里烧着几块木炭,火光很暗。 炉子上架着一个已经被熏得发黑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往外顶着白气。
整个狭小的地窖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苦涩到甚至有些发腥的药根味。
十七没有发出声音,像一块石头一样躺在阴影里观察她。
她换了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 袖子挽在手肘上方,露出的两只手臂极其纤细,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正用一块叠了几层的厚麻布垫着手,去掀那个滚烫的砂锅盖子。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大团白色的水汽扑在她的脸上,她没有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用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木棍,在沸腾的黑色药汁里搅动了两下。
随着她搅动的动作,十七再次看到了她右手腕上的东西。
一条红绳。 用几股线交错编成了一只蝉的形状,紧紧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 而在那根红绳下方,贴近掌根的位置,有一块颜色很淡的旧印子。
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像是被粗糙的地面狠狠磨掉过一层皮,留下的一块不规则的疤。
十七盯着那块疤,脑子里再次闪过昨晚那个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片段——粮商的门口,那个挡在前面的女人,以及一模一样的红绳编法。
他闭上眼,将那块碎片再次碾碎,扔回记忆最深处。
“醒了就起来。 ”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陈述句,突然在地窖里响起。
十七睁开眼。 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盖上了砂锅盖子,正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问“你感觉怎么样”,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救人一命后的居高临下或关切。
她只是站起身,拿过一个粗糙的陶碗,用一块布垫着,将砂锅里那半锅黑漆漆的药汁倒了出来。
她端着碗走过来,在距离十七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弯腰递给他,而是直接把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放在了十七手边的地上。
“喝了。 ”
十七没有动地上的药。 他用左手小臂撑住地面,试图把自己上半身支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 右边肩胛骨的肌肉只要稍微一牵扯,就像有几百根针同时扎进去一样。 冷汗瞬间就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滑进眼睛里。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女孩就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她没有上前搭把手的意思,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截正在试图自己立起来的朽木。
终于,十七将后背靠在了冰冷潮湿的土墙上。 他喘息了两声,伸出左手,端起地上的陶碗。
碗壁滚烫。
他仰起头,把那一碗漆黑的药汁一口灌了下去。
没有丝毫的停顿。 极度的苦涩和一种古怪的涩味瞬间扒满了他的舌根,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激起一阵想要反胃的痉挛。 他强行压下那股痉挛,把空碗放回地上。
“为什么救我。 ”十七开口。
因为大病初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依旧是审问式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女孩弯下腰,捡起那个空碗。
“我师父死了。 ”
她转过身,背对着十七往泥炉边走。 她的声音平缓、单调,像是在念一张别人写下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脉案。
十七盯着她的背影。
“被组织的人杀的。 ”她接着说道,把空碗放在了木桌上。
十七靠在土墙上的身体瞬间绷紧。 左手的四根手指无声地扣住了大腿旁的刀柄。
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几乎不可能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更别说一个在边境县城药铺里抓药的十一二岁的女孩。
“那你知道我是谁? ”十七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掺了冰渣。 只要这个女孩接下来的回答有任何不对劲,他的左手随时会暴起。
女孩转过身。 她没有去看十七那只已经扣在刀柄上的左手,目光直接迎上了十七满是杀意的眼睛。
“你是谁不重要。 ”她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澜,“你被他们追杀,这就够了。 ”
“你为什么会知道组织的存在。”十七一边说一边盯着她的表情,确保他是否会说谎。
“师父跟我提起过。”女孩说完便转过身躲开他的眼神。
十七眯起眼睛,她的表情不像在说谎。然后脑子里快速拆解这句话背后的逻辑。
她救他,不是因为善心,不是因为大夫的本分,而是因为她看出了他是被组织追杀的“残局”。 敌人的敌人,就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不过有点让十七依旧有些不解是
这太荒谬了。
一个看起来连刀都提不动的小女孩,居然妄图利用一个杀手去对抗一个庞大的暗杀网络。 这简直是疯子的想法。 但十七看着她那双漆黑、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竟然没有感觉到一丝荒谬。
因为她的眼神太静了。 静得像是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
“你要什么。 ”十七问。
他不相信善意,十六年的训练让他只相信“交换”。 在组织的逻辑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给你一碗药、一张床。 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明码标价。
“情报换情报,药换命。 ”
女孩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地窖里掷地有声。
“各取所需。 ”
地窖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七靠在土墙上,冷冷地打量着站在那里的女孩。
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外面的街巷里,组织负责清理的杀手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他是一个半废之人,如果现在走出这扇门,连今晚的月亮都看不到。
他需要一个绝对隐蔽的藏身之处来恢复体力,需要有人给他换药,需要有人去外面打听风声。
而眼前的这个女孩,提供了一切。 作为交换,她要的是他脑子里关于组织的运作方式、据点、或者其他任何能帮她找到仇人的东西。
这是一场极其公平、极其冰冷的交易。
没有任何嘘寒问暖,没有救命之恩的道德绑架。 她把他当成一把刀,他把她当成一个暂时的庇护所。
这种纯粹的利益交换,反而让十七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只要他还有被利用的价值,他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好。 ”十七松开了扣在刀柄上的左手。
他将身体的重心彻底交给了背后的土墙,闭上了眼睛,试图保留一点刚刚恢复的体力。
“名字。 ”他闭着眼睛问道。 既然是交易的同伴,总需要一个称呼。
女孩走到角落的药篓旁,蹲下身,开始把里面昨晚翻乱的草药一包一包地拿出来,重新整理。
“阿玖。 ”
她的声音混杂在干燥草药相互摩擦的细微“窸窣”声中,传进十七的耳朵里。
十七没有再睁开眼,也没有对这个名字做出任何评价。
地窖里只剩下草药被重新打包的脆响,以及偶尔从透气口吹进来的、带着寒意的风声。 两人谁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契约已经达成,多余的话,一句都是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