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没有日夜。 时间的流逝,只能靠顶部那个巴掌大的透气口漏进来的光线来判断。
光线变成惨白色的时候,是白天;变成纯粹的黑,连着潮湿的冷风一起灌进来的时候,是夜晚。
十七在这里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两人之间的交流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话。 每一句话都短得像刀子切出来的木块,没有任何多余的边角。
阿玖定下了他们之间不开口的规矩,或者说,她用动作建立了一条绝对的边界线。
每天固定的时辰,透气口的光线刚刚变亮,或者即将彻底暗下去的时候,地窖那扇虚掩的旧木门外,会准时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下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前,一定会停住。
接着,是“笃、笃”两声轻响。
那是阿玖用指关节敲击门框的声音。 敲完,停顿一个呼吸的时间,她才会跨进地窖。
十七第一次听到这个敲门声时,左手已经握住了身边的刀柄,全身肌肉紧绷到随时可以暴起。 但当那个毫无威胁的轻缓脚步声伴随着微弱的药味走近时,他慢慢松开了手。
十六年的杀手生涯里,从没有人进他的门之前会敲门。 他习惯了在睡梦中分辨一丈之内最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习惯了被哪怕极其微小的杀意惊醒。
但这个女孩进门前敲那两下。
她不是在讲礼貌。 十七很清楚,这是一个十二岁的普通人在面对一个重伤的杀手时,展现出的极致的理智。 她在用这个动作清晰地传达一个信息:我没有隐藏行踪,我不是来杀你的,你可以把刀放下。
这是一种极其冰冷但有效的安全距离。
这三天里,阿玖除了换药和送饭,绝不多看他一眼,也绝不问他除了伤口以外的任何问题。
换药的过程就像屠夫在处理一块还没死透的肉。 她熟练地剪开昨天的麻布,用烈酒清洗伤口周围化脓的血痂,再把新捣碎的草药糊按上去。
草药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像是有无数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冷汗顺着十七的额角流进干草垫子里,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
阿玖也不说话。 她不会问“疼不疼”,也不会说“忍着点”。 她只看伤口的愈合程度,判断有没有生蛆,然后用新的麻布把他的右肩勒紧。 最后那个死结,依然会在这三天里的每一次,都在最紧的时候停顿极其细微的一拍。
第二天夜里。
十七被一阵尖锐的剧痛生生疼醒。 不是皮肉的痛,是箭头伤到了骨膜,在生肌的过程中引发的骨头深处的抽痛。 这种痛比刀砍在身上更难以忍受,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钻。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地喘息着,左手死死抠住身下的泥地,指甲缝里塞满了冷硬的土屑。
地窖里很黑。 透气口没有月光。
但在他侧过头的时候,他发现矮木桌上那盏平时夜里总是熄灭的油灯,破天荒地亮着如豆大的一点火光。
在油灯旁边,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碗。 碗口正往外冒着一丝极淡的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带着轻微麻涩感的草根味。
十七用左手撑着地,艰难地挪动身体,靠在土墙上。 他伸手端起那个碗。
碗壁是温热的。 温度刚好能入口。
他仰头喝了一口。 药汁滑进喉咙,除了令人作呕的苦,还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麻痹感。 药汁下肚不到半刻钟,右肩骨头缝里那股钻心的抽痛,就像被一层厚厚的冰雪覆盖住了,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再那么致命。
是止痛的麻药。
地窖角落的暗影里传来草席翻动的微细沙沙声。 阿玖背对着他,和衣躺在靠墙的一张旧竹席上,薄被拉到肩膀,一动不动。
十七看着那个背影,看着手里空掉的碗,喉结滚动了一下。
“熬了多久。 ”他在黑暗中开口。 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劈裂。
角落里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变化。 过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一个平淡、带着些许鼻音的单薄声音传了过来。
“没多久。 ”
说完这三个字,那个角落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清晨,透气口的光线变白的时候,十七扶着墙站了起来。 他走到地窖另一头那个用来煎药的小泥炉前。 泥炉里的炭火已经彻底熄灭了,但炉底的灰烬堆得很厚。
他蹲下来,用左手捻起一点灰烬。 灰烬的质地极其细腻。
他在组织里学过怎么从灰烬判断火候。 这种药渣和木炭烧出来的灰度,意味着昨晚那一锅药,必须用极小的文火,在炉子前寸步不离地守着,慢慢熬上至少一个半时辰,才能把药性完全逼出来,还要保证最后留在碗里的温度刚好入口。
“没多久”。
十七站起身,拍掉手指上的灰。 他没有再问。 在这个地窖里,他们只看对方做了什么,不听对方说了什么。
第三天的下午。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透气口吹进来的风变干了。
十七靠在墙上,看着阿玖在泥炉前忙碌。 她今天没有熬药,而是在煮一锅类似糊糊一样的东西——他们前两天的干粮已经吃完了,这是用地窖里仅存的一点粟米和不知名的干菜叶子熬的。
泥炉的火烧得有些旺,陶土砂锅的盖子被热气顶得“噗噗”直响,白色的米汤顺着锅沿溢出来,滴在通红的木炭上,发出刺耳的“嗞嗞”声。
阿玖蹲在炉子前,顺手抓起旁边的一块厚抹布,想要把砂锅从炉火上端下来。
但那块抹布昨天被放在了滴水的地方,湿了一半。
当她握住砂锅边缘、用力往上抬的那一瞬间,湿透的抹布不仅没有隔热,反而瞬间被砂锅的温度加热成了滚烫的水汽,直接穿透布料烫在了她的掌心和手指上。
“嘶——”
一声极短促、极其本能的抽气声。
阿玖的手猛地一哆嗦,砂锅重重地砸回泥炉上,溅出几滴滚烫的米汤,正好落在她粗糙的布鞋面上。
她扔掉那块湿布,整个人像被烫到的猫一样往后弹了一步。
十七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
在这个瞬间,那个从相遇第一秒起就冷静得像一口枯井、拔箭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药铺姑娘”,突然不见了。
阿玖站在泥炉前,左手死死捏住被烫红的右手手指,但似乎觉得不够,她立刻把右手抽出来,两根被烫到的手指飞快地捏住了自己右边的耳垂。
她捏着耳垂,原地极其细碎地、用脚尖快速跳了两下。
这完全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在极度吃痛时,毫无防备的生理反应。
跳完两下,她似乎还是觉得疼,盯着那个还在“噗噗”冒泡的砂锅,嘴唇快速地动了一下,对着那个死物,用极小的声音骂了一句极其含糊的话。
十七没有听清她骂的是什么,也许是一句乡音,也许单纯是在发泄。
但他看着她捏着耳垂原地跳脚的样子,看着她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的眉头,突然觉得,这个昏暗压抑的地窖里,终于有了一个活人的温度。
她不是一个老练的谈判者,也不是一个不知疼痛的怪物。 剥开那层公事公办的冷硬外壳,她其实只是一个连端砂锅都会把自己烫到跳脚的小孩。
十七靠在墙上。
他看着那个还在对着砂锅生闷气的背影,左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身侧的刀柄。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往上动了一厘。
他没有笑出来。 十六年里他没有学过怎么笑。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里,那股像盯防致命猎物一样的森冷戒备,在这一刻,无声地散去了一小半。
阿玖捏着耳垂站了大概十次呼吸的时间。
当她放下手,重新转过身面对十七的时候,她脸上的懊恼和疼痛已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神再次变回了那口枯井,仿佛刚才那个跳脚的小孩根本不存在。
“吃饭。 ”
她用没被烫到的左手,拿着一块干木板垫着,把砂锅推到了桌子边缘。 声音依然平缓、单调,没有任何波澜。
十七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拆穿她,也没有问她的手怎么样了。
他用左手端起那个粗糙的陶碗。
“明天,”十七喝了一口糊糊,看着碗底,声音沙哑地表示,“我可以走路了。 ”
阿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 ”她说,“北边城里有个我的熟人,他应该有我需要东西。”
“熟人?”
“嗯。”阿玖看了一眼十七,“我师父的死就是他前些时间用飞鸽告诉我的。”
“还有吗。”
“他没说清楚,组织有查书信的习惯”
组织调查情报时的确经常有截胡书信的情况。
十七始终观察着她的表情。“好”
没有多余的寒暄。
地窖里的契约已经完成了第一步。 明天,他们就要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上那条各怀鬼胎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