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沉重的旧木门时,地窖里的药苦味被外面浓烈的土腥气瞬间冲散。
雨虽然停了,但谷雨后的天依然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破抹布。 十七跟着阿玖走出窄巷,来到了县城外面的土道上。
十六年的杀手生涯里,十七走过很多次死人堆,但他依然觉得眼前的世道有一种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滞重的荒凉。 连年的战乱虽然表面上平息了,但痕迹像疮疤一样随处可见。 官道两旁的旱田荒着,里面长满了齐腰深的野稗草。 远处有几个土坯房的村落,屋顶的茅草早就烂没了,只剩下几堵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残垣断壁,像几颗烂掉的牙齿一样立在灰白色的天光下。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甚至连过路的流民都看不到。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靴子踩在烂泥里的黏腻声。
阿玖背着那个比她肩膀还要宽出两寸的旧竹药篓,走在前面。
她没有回头看十七一眼,也没有说“跟紧点”或者“慢点走”。 她跨出门槛后的第一步,就定下了一个极其稳定、极其枯燥的步频。
十七跟在她的身后。 距离刚好是三步。
这是一个顶级杀手在陌生环境中下意识保持的战术距离——既能看清前面人的每一个动作,又能在遭遇突发情况时,留出足够拔刀的反应空间。
右肩的伤口虽然结了痂,但在这种泥泞的山路上跋涉,每一次抬脚、每一次维持重心的平衡,都会牵扯到背部的肌肉群。 钝痛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十七没有放慢脚步,他甚至把呼吸压得很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类似于喘息的声音。
但他同时也在观察前面的阿玖。
这天他们整整走了四十里山路。
四十里。 对于一个带着重伤的成年男人来说是一场熬鹰般的折磨,对于一个十一二岁、背着半筐草药和小半袋粗粮的女孩来说,本该是足以让人崩溃的极限。
但阿玖没有喊过一次累。
十七盯着她的脚后跟。 她的布鞋底很薄,踩在尖锐的碎石和滑腻的泥沟里,经常会微微打滑。 但她每次打滑后,身体调整重心的速度极快,没有任何多余的踉跄。 她连停下来喘口气的要求都没有提过,就那样沉默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瘦小骡马一样,一步一步往前走。
在翻过一道极其陡峭的黄土坡时,阿玖脚下的烂泥突然塌了一块。
她的身体猛地向右一歪,背后的药篓失去了平衡,里面的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将盖在最上面的一层干草皮掀开了一个角。
十七就在她身后三步的下方。 他没有伸手去扶她。
阿玖的左手死死抠住旁边的一截枯树根,稳住了身形。 就在那一瞬间,十七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药篓被掀开的缝隙里。
在药篓的最底层,压着几封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的旧信,以及一张用油纸仔细包着、但依然能看出纸张发黄的当票。 那不像是随便塞进去的,倒像是这个篓子里最重、最不能见水的底座。
阿玖重新站稳,反手把草皮盖严实,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上爬。
“篓底是什么。 ”十七跟在她身后,声音沙哑地开口。
前方的脚步没有停。
“师父留的。 ”阿玖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混在山风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十七没有再问。 既然是死掉的师父留下的遗物,不管是药方还是别的什么,都不关他的事。 他只需要知道她不是在耍花招就行了。
傍晚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他们停在了一条水流有些发浑的野溪边。 这是今天晚上的露宿地。
阿玖放下药篓,从里面拿出一把短柄的小药锄,转身就往溪水对面的那片灌木丛走。 十七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左手搭着刀柄,看着她在灌木丛里弯着腰翻找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等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根带着泥巴、像树根一样的东西。
她走到溪水边,把“树根”表面的泥沙洗净,然后找了三块平整的石头,在背风处垒成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干柴是路上随手捡的,用火镰打着火绒后,她把随身带的一个小陶罐架在石头上,把洗净的“树根”掰成小块扔进去,又抓了一把粟米,加水开始煮。
全程动作熟练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很快,陶罐里冒出了白气。
十七坐在离火堆两步远的地方,看着罐子里翻滚的浑浊米汤。
“你怎么认得山药。 ”他看着火苗,突然开口。
他认识这种野东西。 以前在组织里出那种需要在深山里潜伏十天半个月的任务时,干粮吃完了,带队的师父教过他们怎么挖这种野山药充饥。 但一个药铺里抓药的学徒,就算懂得药理,也不该对这种长在荒山野岭的救荒食物如此熟悉。
阿玖正拿着一根树枝搅动着陶罐底部的米粒。
“师父教的。 ”她说。
和回答旧信时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语气平淡,理所当然。
十七没有接话。 这个游方郎中师父教的东西,似乎比一般的药铺掌柜要多得多。 他闭上眼睛,把右肩往身后的石头上靠了靠,不再去想。
粥煮好了。 没有盐,也没有菜。 粟米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野山药吃在嘴里有一种划嗓子的粗糙感。
两人隔着火堆,各自端着一个陶碗,沉默地吞咽着。 谁也没有抱怨难吃,因为在乱世里,有的吃就意味着能活到明天。
阿玖很快吃完了她那一份。 她放下碗,双手抱着膝盖,看着眼前跳动的火堆。
“死人,怕不怕。 ”
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一句自言自语,但十七知道她是在问自己。
在这条经常死人的路上,她今天看到了一具倒毙在路沟里的流民尸体,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现在她却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十七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把空碗放在脚边。
“没想过。 ”他用最冷硬的三个字切断了这个话题。
这是实话。 在十六年的杀手训练里,他见过无数的死人,大多数都是他自己亲手制造的。 组织从来不教“怕不怕”,只教“死没死透”。
阿玖没有追问。 她似乎并不在乎十七的答案,问完之后,她便和衣在火堆的另一侧躺下,把背上的药篓挡在头顶的位置用来挡风,拉过那床薄被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
山里的气温降得很低,溪水的流淌声在寂静的黑夜里被无限放大。
十七没有睡熟。 他习惯性地保持着半睡半醒的战术警戒状态。
火堆里的木柴烧断了,“啪”地爆出一声轻响,火苗往上窜了一下。
借着这突然亮起的火光,十七睁开眼,视线正好越过火堆,落在了对面阿玖的脸上。
她平躺着,睡姿僵硬而笔直,没有任何防备。 火光映照着她消瘦的下颌线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十七看着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
突然,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紧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熟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的轮廓,或者见过这样一个被火光照亮的下颌的弧度。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些极其零碎的画面——带血的刀刃、破旧的车厢、以及某种在火光中燃烧的焦糊味。
十七皱起眉头,试图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的记忆就像一个被强行上锁又被暴力砸碎的抽屉,里面全都是断裂的东西,一旦用力去想,就会引发剧烈的头痛。
也许是这几天发烧烧糊涂了。
十七强行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收回视线,转过头看着头顶漆黑的树冠,重新闭上了眼睛。
火堆慢慢暗了下去,只剩下几点猩红的炭火在夜风中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