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山里走,天光越暗。
离开那条水流发浑的野溪后,原本还能勉强辨认出车辙的土道彻底断了。 脚下变成了一条被进山砍柴的樵夫和野兽经年累月踩出来的野径。 两旁的杂树林密得像是一堵不透风的墙,粗大的藤蔓互相纠缠着垂落下来,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灰白色斑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照不到太阳的腐叶烂泥味,混合着某种野兽留下的腥臊气。
十七走在前面。
从踏入这片密林开始,他的背脊就一直保持着一种极其微小的紧绷状态。 这是十六年杀手训练留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不喜欢这里的地形。 两边是长满青苔的陡坡,中间只有不到两人宽的窄道,前方树影重重,根本看不清十步以外的景象。
在组织的黑话里,这叫“漏斗”。 是设伏、截杀和抛尸的绝佳地段。
更糟糕的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经过昨天四十里的强行军和昨晚半宿的半睡半醒,他右肩那块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每一次抬脚跨过横在路中间的树根,背部的肌肉群就会不可避免地拉扯到那块皮肉。
十七没有去摸后背,但他能感觉到,那层厚厚的麻布底下,已经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正顺着肩胛骨的缝隙往下流,黏腻地贴着里衣。
他的体力在极其隐蔽地流失。
但他的左手一直稳稳地垂在腰侧,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搭在短刀的刀镡上,没有离开过半寸。
阿玖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那个沉重的旧竹药篓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极其规律而微小的“吱呀”声。 这是十七在这个幽闭空间里,唯一能听到的属于活人的声音。 她依然没有喊累,也没有问还要走多久。 她的脚步声甚至比早上出发时还要轻一些,像是刻意收敛了落脚的力道。
突然,十七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风吹树叶的摩擦声从前方传来。
跟在后面的阿玖也停了下来,鞋底在落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距离他的后背依然是标准的整整三步。
十七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穿过前方错落的树干。
在距离他们不到三丈远的一个拐角处,本该通畅的野径,被三根合抱粗的烂树干死死挡住了。 树干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被人从陡坡上推下来的。
紧接着,树干后面站起来三个人。
十七的眼神没有变,但左手小臂的肌肉瞬间收紧,像一块生铁。
这是一次极其粗糙的伏击。 挡路的树干摆得毫无章法,站起来的三个人也没有任何配合可言。 他们穿着破烂不堪的灰黑色短褐,衣服上结着厚厚的油泥,头发像枯草一样蓬乱。
最左边的一个,手里倒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砍柴刀;右边的一个,举着一根前面削尖了的硬木棍;中间那个稍微壮实一点的,手里反握着一把生了锈的杀猪刀。
不是组织的人。 也不是什么江洋大盗。
只是三个饿极了的流民,或者说,是被乱世逼进山里吃人的野狗。
但十七的呼吸却不易察觉地沉了半拍。
如果在六天前,在城东粮商的院子里,这三个连站姿都破绽百出的人,他只需要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能让他们的喉管全部裂开。 但现在不一样。
他是一个杀手,杀手的脑子在看到敌人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战术推演。
三个人,呈半包围的扇形站位。 他只有左手能用。 如果要在一瞬间解决三个人,他必须利用极其剧烈的扭腰爆发力,完成一次连续的变向突刺。
而他右边肩胛骨的那个窟窿,绝对承受不住这样的爆发力。
只要他强行发力,尚未长好的皮肉和血管就会瞬间撕裂,箭头伤及的骨膜会把剧痛直接砸进他的后脑勺。 就算他能在两招之内杀光这三个人,他自己也会因为伤口的大崩裂和随之而来的失血感染,死在这片走不出去的深山里。
这是一场稳赔不赚的买卖。 他被困在了一个不能动用全力的“漏斗”里。
那三个山匪显然也看清了眼前的猎物。
一个脸色苍白、右半边衣服隐隐透着暗红色血迹的年轻男人,和一个背着大药篓的半大孩子。 在他们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威胁,而是一头受伤的肥羊。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慢慢从树干后面跨了过来。
“留下吃的。 ”
中间那个拿杀猪刀的男人开了口。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眼睛死死盯着阿玖背上的那个大药篓,瞳孔里散发着一种因为极度饥饿而产生的绿光。
“人滚。 ”他又补了两个字。
十七没有说话。
他在计算距离。 两丈。 一丈半。
那三个人的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们没有急着冲上来,而是像鬣狗一样,试图用缓慢的逼近来压垮猎物的心理防线。
十七微微侧过身,把受伤的右半边身体藏在后方,将整个正面的受力面积缩到最小。 他的左手大拇指抵住刀镡,向前极其缓慢地推了半寸。
“铮——”
一声极其微弱的金铁摩擦声。 没有护手的短刀滑出了刀鞘。
他必须动了。 不管右肩会不会废掉,如果让这三个人彻底完成合围,乱棍和乱刀一样能把他捅死在这里。 他准备牺牲自己的右肩,用命去搏这半个呼吸的空档。
空气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拿杀猪刀的男人已经举起了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准备扑击的低吼。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会引发爆炸的死寂中。
十七身后的阿玖,突然开口了。
“左边那个,左膝盖有旧伤。 ”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单调,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听起来,就像是在药铺里,对着一张早已写好的脉案,逐字逐句地念给柜台里的掌柜听。
十七握刀的手僵了一瞬。
山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右边那个,”阿玖的声音继续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喘气声粗,肺不好。 ”
十七的视线在刀锋的余光里飞快地扫过。 那个拿木棍的男人,胸膛确实在极不自然地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中间的那个。 ”
阿玖停顿了一拍。
对面那个拿杀猪刀的男人愣住了,他似乎没明白这个原本应该吓得尿裤子的小女孩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极度的不舒服,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是左撇子。 ”
阿玖把最后一句话说完,语气依然像是一口枯井。
十七的后背猛地窜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战栗感。
这不是小女孩的胡言乱语,也不是大夫的望闻问切。 这是一个站在绝对安全的阴影里,用刀尖挑开猎物皮肉,精准寻找骨缝的解剖者。
在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里,她没有尖叫,没有发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她只是站在十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用看死肉一样的平静目光,将对面三个活人的弱点,剥得干干净净。
那个拿杀猪刀的男人终于反应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被扒光了底牌的惊恐与暴怒。
“找死!”
他嘶吼一声,猛地压低重心,朝着十七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