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沈落微盯着台面上的照片,张小梅的脸在冷光灯下白得像一张纸。
颈部勒痕,宽2mm,细线类物体勒压所致。指甲缝纤维残留。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分局法医的原始鉴定结论:自杀,割腕致死。
她拿起笔,在复检报告的最后一行写下:死因存疑,建议立案复查。
笔尖刚离开纸面,门被敲了两下。
"落微?"
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角,自己靠在对面的柜子旁,笑了一下。
"又加班。"他说,语气像在说天气。
沈落微没抬头。"张小梅的复检报告,明天交。"
"我知道。"周明远抿了一口咖啡,停顿了一下,"分局那边已经结案了,家属也没异议。"
"家属没异议不代表死因没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明远摆摆手,声音放低了些,"落微,你刚回来,有些事我多说一句你别嫌烦。"
沈落微这才抬起头看他。
周明远三十八岁,相貌端正,穿什么都显得干净利落。他在鉴定中心干了十二年,是所里资历最老的法医之一。沈落微两年前被调去基层派出所"锻炼"的时候,他是少数几个没落井下石的人。逢年过节还会发条微信,问问她过得怎么样。
"你说。"
"这个案子……你确定要推翻原鉴定?"周明远把咖啡杯转了半圈,"分局的老刘做了十几年法医,他的结论你直接打回去,面子上——"
"法医看的是证据,不是面子。"
"对,你说得对。"周明远点头,笑意不减,"但你想想,你前年那件事之后,好不容易才调回来。陈主任那边,你也知道,他对你……"
他没把话说完。沈落微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两年前她在一起交通事故鉴定中坚持自己的结论,和分管领导起了冲突。结果是被发配到基层派出所。如果不是老所长退休,鉴定中心缺人手,她可能还在派出所管档案。
"谢谢你的提醒。"沈落微说。
周明远看了她两秒,把没喝完的咖啡端起来。"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太累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张小梅那个案子,如果上面问起来,你就说还在整理材料,别急着交。有些事,缓一缓比较好。"
门关上了。
沈落微盯着那杯咖啡。纸杯上还留着周明远握过的温度。她没有喝。
她低头继续写报告。笔尖在纸上划过,每一笔都写得很慢。
第二天上午,报告交上去了。
下午两点,办公室内线响了。前台说王副局长找她谈话。
沈落微放下手头的工作,上三楼。
王建国的办公室比她记忆中更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排绿植,叶片油亮。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放着一个紫砂壶。墙上挂着几张合影,有和市领导的,有和省厅领导的,最大的一张是他去年被评为"优秀党务工作者"的颁奖照。
"坐。"王建国从桌后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落微坐下。
王建国今年五十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白,但精神很好。他当了八年副局长,分管刑事技术。在沈落微印象里,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急,也从来不直接。
"落微啊,"王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张小梅的复检报告我看了。"
"嗯。"
"你的专业水平我一直很认可。当年你考进来,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名,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沈落微没接话。她知道王建国的习惯,表扬后面一定跟着"但是"。
果然。
"但是呢,"王建国把眼镜戴回去,身体微微前倾,"这个案子,分局已经结了。家属签了字,社会面也没有什么舆情。你现在提出来要推翻原鉴定,你想过没有,这个口子一开——"
"证据不支持自杀结论。"沈落微打断他。
王建国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理解你的判断。法医嘛,讲证据,这是对的。"他拿起紫砂壶倒了一杯水,推到沈落微面前,"但有些情况你可能不了解。这个案子,上面很关注。"
"哪个上面?"
王建国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张小梅是外地人,在本地没有亲属。她老家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家属那边已经接受了结果。如果我们现在重新启动调查,你想想,家属那边怎么想?社会舆论怎么引导?万一查到最后,结论还是自杀,这个责任谁来担?"
沈落微看着他。"王局,我是一名法医。我的职责是根据检验结果出具鉴定报告。至于家属怎么想、舆论怎么引导,那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王建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落微,我多说两句。你前年那件事,局里对你做了处分,但组织上一直没有放弃你。你看看,去年底你调回来,陈主任那边虽然有些意见,但最终还是同意了。你知道为什么?"
沈落微没说话。
"因为大家觉得你专业能力确实强。局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王建国放下茶杯,声音平和得像在拉家常,"但人才也得在合适的位置上发挥作用。你刚回来,根基还不稳。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沈落微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不是威胁,比威胁更让人难受。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为你好"。
"王局,我的报告已经交了。如果局里认为我的鉴定有问题,可以组织专家复核。但在复核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撤回报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建国靠回椅背,目光在沈落微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个眼神很淡,淡到沈落微无法判断里面包含的是什么。
"行。"他最后说,"你先回去吧。报告的事,我再研究研究。"
沈落微站起来,走到门口。
"落微。"
她回头。
王建国正在翻一份文件,头也没抬。"下周起,你先不用值检了。档案室那边缺人,你先过去帮帮忙。"
沈落微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
"好的。"她说。
关门的时候,她听见王建国在打电话,声音模糊,只隐约辨出几个字:"……那个法医,不太配合……"
走廊很长。沈落微走得很慢。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也是在这条走廊里,她拿着交通事故的鉴定报告去找分管领导。结果是一样的——"你再想想""大局为重""组织上会考虑你的前途"。
档案室在负一楼。没有窗户,常年开着日光灯,空气里有一股纸受潮后的味道。铁皮柜子从这头排到那头,里面装着过去二十年积攒的鉴定档案。以前只有退休的老马一个人管,老马去年中风后,这间屋子就没什么人来了。
沈落微在档案室待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正在整理一批2019年的旧档案,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年轻女人。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成马尾,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卫衣。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盒饭。
"沈法医?"
沈落微抬头。
"我是刑侦支队的林晚,刚调过来的。"她把盒饭放在桌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猜你肯定没吃晚饭。"
"你找我什么事?"
林晚没急着回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打开一盒盒饭推到沈落微面前。"先吃饭。红烧肉的,食堂最后两份被我抢到了。"
沈落微没动。
林晚也不尴尬,自己打开另一盒开始吃。吃了两口才说:"张小梅的案子,我看了你的复检报告。"
"报告还没正式批复。"
"我知道。但我看了。"林晚咽下嘴里的饭,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开,"你报告里提到的颈部勒痕,2mm宽度,细线类物体。我查了一下,张小梅的社交关系很简单,没有债务纠纷,没有感情矛盾。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工,在出租屋里割腕自杀——从刑侦角度看,动机不充分。"
沈落微看着她。这个新来的刑警说话很快,像一台开足了马力的机器。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晚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她的表情认真起来。
"我想跟你合作。"
"为什么?"
"因为我手上有一起旧案。"林晚停顿了一下,"三年前,有一个叫林晓的女人在陵州失踪。报案之后,案子没立起来。理由是'成年人自愿离家,暂不符合立案标准'。"
她看着沈落微,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林晓是我姐姐。"
档案室里日光灯嗡嗡响着。沈落微看着面前这个圆脸的年轻女人,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调到陵州,就是为了这个案子。"
"对。"林晚没有回避,"我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但我看到你的复检报告之后,觉得张小梅的案子和我姐姐的失踪之间,可能有关联。"
"什么关联?"
"时间线。"林晚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林晓失踪是三年前的三月。张小梅死亡是上个月。中间这两年多,陵州至少还有三起类似案件——外来女性,独居,死因被认定为自杀或意外。"
沈落微没说话。
"我一个人查不了。"林晚说,"我是刑警,但我刚调来,没有权限调取法医鉴定档案。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你找过别人吗?"
"找过。没人愿意接。"林晚笑了一下,笑容很薄,"他们说我偏执。"
沈落微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盒没打开的红烧肉饭。
"你的旧案和张小梅的案子,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有关联。"
"我知道。"
"我没有权限重新调查已经结案的案件。"
"我知道。"
"我现在被调到档案室了,连解剖台都上不了。"
"我知道。"林晚第三次说这两个字,然后加了一句,"但你还在。"
沈落微抬起头。
林晚看着她,目光很直。"沈法医,我查了你的资料。你前年因为坚持鉴定结论被处分,去年才调回来。现在又因为张小梅的案子被发到档案室。别人可能觉得你不懂变通,但我觉得——"
她把笔记本推到沈落微面前。
"你是那种看到不对的东西就没办法假装没看到的人。我需要这样的人。"
档案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落微拿起那盒盒饭,打开。红烧肉已经凉了。
"你的案子资料,明天带给我。"她说。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大,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沈法医,那盒饭你一定要吃。食堂的红烧肉一周就两次,错过了就没了。"
门关上了。
沈落微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日光灯白得刺眼。她吃了一口红烧肉,有点硬,但味道还行。
她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张小梅的手机,案发时从现场提取的。因为案件已经结案,这部手机即将退还给家属。但在退还之前,她以"补充检验"为由申请了暂扣。
她打开手机。电量早已耗尽,她连上充电器,等了几分钟,屏幕亮了。
张小梅的手机没有设密码。屏幕上是她和一只橘猫的合影,背景看起来是出租屋。
沈落微打开通讯记录。
通话列表很长,大部分是外卖和快递。她往上翻,翻到半年前,一个号码反复出现。
频率很高。有时一天三四通电话,有时凌晨两三点还有通话记录。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四十分钟不等。
沈落微点进这个号码的详情。
备注名只有两个字:姐姐。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张小梅的档案她看过。籍贯栏写得清清楚楚:湖南省邵阳市某县。家庭成员一栏:父亲张建国,母亲李秀英。没有兄弟姐妹。
张小梅是独生女。
沈落微把手机屏幕锁了。档案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铁皮柜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排接一排,看不到头。
她拿起筷子,把剩下的红烧肉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