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微把车停在锦绣巷巷口的时候,天刚亮。
这条巷子她来过一次。三年前,一具溺亡女尸从巷尾的河沟里捞上来,她来做现场勘查。那时候是夏天,河水泛着绿藻的腥味,围观的人挤在桥上,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在笑。
现在河沟干了,露出黑色的淤泥。巷子还是老样子,头顶电线缠成一团,墙根长着青苔,早点摊的蒸笼已经摆出来了。
林晚从副驾驶下来,鼻子皱了一下。"好浓的油条味。"
沈落微没接话。她看了一眼手机,张小梅的租住地址是锦绣巷17号,三楼最里间。房东昨天在电话里说,房间还没退租,东西都在,随时可以看。
"走吧。"
她们沿着巷子往里走。地面坑洼不平,昨夜下过雨,积水混着油污泛着彩虹色的光。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端着搪瓷盆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们一眼,脚步没停。巷子太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林晚落后半步,贴着墙根。
"沈法医,"林晚压低声音,"你说张小梅在这住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多,邻居可能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沈落微没回答。她知道林晚说的是事实。城中村就是这样,人挨着人住,但谁也不认识谁。流动性太大,今天搬来明天搬走,没人会在意多一个人少一个人。
17号是一栋六层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半已经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一楼是五金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楼梯间没有灯,沈落微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照上去,墙壁上全是小广告——办证、通下水道、收药。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沈落微敲了两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背心短裤,嘴里叼着烟,打量她们。"你们找谁?"
"张小梅住这儿,我们是——"
"搬走了。"男人打断她,"上个月的事,你们来晚了。"
"东西还在吗?"
男人皱了皱眉。"在。房租还欠着半个月,押金不要了,东西我还没清。你们是她什么人?"
沈落微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翻到有照片那一页,递过去。"公安局的,了解些情况。"
男人看了一眼,表情没变化。在城中村当房东,见警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把烟掐了,侧身让路。"进来吧,别踩门槛。"
房间不大,大概十二三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水杯和一管润唇膏。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已经枯死了。衣柜是那种便宜的布衣柜,拉链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便宜的快时尚品牌。
沈落微站在门口没动。她在做法医之前,养成了一个习惯——先看整体,再看细节。
这个房间太干净了。
不是说打扫得干净。是那种"没有生活痕迹"的干净。没有零食包装袋,没有化妆品,没有乱扔的袜子,没有任何能说明"住在这里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东西。房间像是一个样板间,或者一个——
"标本。"林晚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沈落微看了她一眼。林晚也意识到了。
"她平时在家都干什么?"沈落微问房东。
"不知道。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带人回来。安静得很,有时候我都怀疑这间房到底有没有人住。"房东靠在门框上,"每个月按时交房租,从不拖欠。除了交房租那天,基本见不着人面。"
"她做什么工作?"
"服装厂吧,好像是。具体哪个厂我不清楚,她不说我也不问。"
"有朋友来找过她吗?"
房东想了想。"有个女的来过几次,三十来岁,穿得挺体面。每次来都带东西,水果什么的。张小梅好像挺怕她的,每次那女的走了,她好几天不出门。"
"怕她?"林晚追问。
"也不是怕吧,就是……"房东挠了挠头,"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小时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那种感觉。"
沈落微记下了这个细节。
"她老家哪儿的?"
"湖南的,邵阳那边。方言口音很重,说话轻声细语的。"
"独居?"
"就她一个人。没见过男的来找她。"
沈落微走进房间。她戴上手套,开始系统地翻看。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叠收据,超市的,药店的,都是小额消费。钱包里有两百多块现金,一张身份证,一张公交卡。公交卡余额还有三十七块。
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的全部身家。
林晚在翻衣柜。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沈法医。"林晚的声音从衣柜那边传来,有些不对劲。
沈落微走过去。
林晚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巴掌大小,那种最便宜的日记本。它被塞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压在一摞叠好的衣服下面。
沈落微接过来,翻开。
字迹歪歪扭扭,很多错别字,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3月2日 晴 今天发了工资,3500。扣掉房租水电还剩2100。给妈转了1500。她说弟弟要交学费。我说明年我也想学点技术,她说女孩子学什么技术,早点嫁人算了。
3月15日 阴 厂里赶订单,加了三个晚上的班。手被针扎了好几下。旁边的李姐说,你这手不能扎了,扎坏了以后嫁不出去。我没说话。
4月3日 小雨 姐姐又来了。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好。她说明天带我去一个地方,说那里的人可以帮我。我不知道她说的帮是什么意思。上一次她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想了很久——"小梅,你有没有觉得,活着很累?" 我没有回答。但我心里说,是的。
沈落微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4月10日 姐姐说,带我去一个不用再害怕的地方。
沈落微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不用再害怕。
她摸了一下左眉角的疤。那个动作是不自觉的,像某种条件反射。
——
"证据不足。"
四个字。
她记得那四个字是怎么说出来的。那个法医,姓什么来着,姓刘。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看的是她继父。继父站在派出所走廊的另一头,胳膊上缠着纱布,脸上是那种受了委屈的表情。
"孩子,你爸不是故意的,就是脾气急了点。"派出所的人说。
她没有说话。十二岁的沈落微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她记得母亲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样子——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
白色的床单。母亲的脸肿了一半,眼睛只剩一条缝。呼吸机的声音,一下,一下。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有人在说"家属签个字",有人在说"这种情况我们也没办法"。
她记得继父在走廊里跟邻居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她自个儿摔的,你们都看见了。"
邻居们点头。
——没有人看见。
——她看见了。
但十二岁的孩子说的话,没有人信。
法医鉴定书上写着:现有伤情与被控告的殴打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不明确,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证据不足。
母亲在医院躺了八天。第九天凌晨,内脏出血,没救过来。
沈落微后来查过,那种伤,如果及时鉴定,是可以定性的。皮下出血的形态、方向、层次,都有特征。一个合格的法医,看一眼就知道是摔伤还是钝器打击。
但那个法医没有仔细看。
或者说,他看了,然后选择了不看。
——
"沈法医?"
林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落微发现自己还站在衣柜旁边,手里攥着那本日记,指节发白。她松开手,把日记本递给林晚。
"最后一页。"
林晚翻到最后,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姐姐。又是这个姐姐。"
"嗯。"
"房东说那个穿得体面的女人,三十来岁。"林晚推了推眼镜,"一个服装厂打工妹,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不是朋友。"沈落微说,"张小梅的日记里写的是'姐姐又来了',不是'姐姐来看我了'。来了和来看,不一样。"
林晚想了想,点头。"你是说,这个'姐姐'是主动找上门的,不是张小梅邀请的。"
"而且每次来,张小梅的状态都不好。'好几天不出门'——这不是正常朋友来访后的反应。"
"你在想什么?"
沈落微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锦绣巷的天际线是参差不齐的,自建房的屋顶上搭着各种违章建筑,铁皮棚子,晾衣竿,卫星锅。远处是城区的高楼,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着光。
两个世界,隔一条河。
"我在想,"她慢慢说,"一个人要满足什么条件,才会被选作目标。"
"什么条件?"
"独居。社会关系简单。没有家人在身边。经济条件差。性格——"她顿了一下,"安静,老实,不惹事。"
林晚沉默了几秒。"你是说,有人专门挑这种人下手。"
"张小梅符合所有这些条件。"
"所以这个'姐姐'不是偶然出现在张小梅生活里的。她是被派来的。"
沈落微没说话。她转回房间,重新翻看日记。前面的内容很琐碎,流水账一样记录着每天的生活——上班,吃饭,给家里打电话。但有几个时间节点反复出现,每隔两三周,日记里就会提到"姐姐"。
像是某种定期的……回访。
"林晚,把日记里所有提到'姐姐'的日期都记下来。"
林晚掏出那个破笔记本,开始记。
沈落微继续翻看房间。床垫下面是空的。枕头芯里塞着一团东西,她掏出来看——是几张照片。张小梅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背景是农村的老房子,门前有一棵柿子树。张小梅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照片背面写着"妈和我"。
她把照片放回原处。
床头柜和床之间的缝隙里,她摸到了一个东西。硬的,薄的长方形。
一张名片。
白色卡纸,烫金字体,设计简洁。上面印着:
仁爱康复中心 心理咨询师 李雅 电话:138XXXX6792 地址:陵州市远郊镇安路88号
名片夹在日记本中间的位置,不是最后一页。说明张小梅很早就拿到了这张名片,但日记里没有提到过"仁爱康复中心"或者"李雅"这两个词。
她只写了"姐姐"。
沈落微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一条竖线,像某种符号,又像不小心蹭上的墨点。
她凑近了看。
不是墨点。是印刷的。极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晚。"
林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名片。"仁爱康复中心?心理咨询?"
"张小梅从来没有在日记里提过这个名字。但她把名片夹在日记本里,没有扔掉。"
"说明这张名片对她很重要,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或者,"沈落微说,"她不敢写下来。"
林晚的表情变了。
沈落微把名片装进证物袋。她最后环顾了一遍这个房间——粉色床单,枯死的仙人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叠小额收据。
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在这里住了两年多。她每月赚三千五,寄一千五回家,剩下的付房租和吃饭。她没有社交,没有朋友,没有爱好。她活着的目的就是打工和寄钱。
然后有一天,一个"姐姐"出现了。
告诉她,带她去一个不用再害怕的地方。
沈落微走出房间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隔壁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是早间新闻。楼下早点摊的油锅还在响,有人在喊"豆浆两块,油条一块五"。
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了。上班的,送孩子的,遛狗的。没有人抬头看她们。
沈落微下了楼。阳光照在巷子里,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17号楼。六层自建房,白色瓷砖,灰色的水泥,和旁边十几栋楼一模一样。
张小梅在这里住了两年多。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就像二十年前,没有人知道她母亲是谁。
——
车上,林晚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暖风。
"沈法医,"她握着方向盘,"你觉得这个'姐姐'——李雅——她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张小梅怕她。"
"怕她,还把名片留着。"
"有些人你怕,但你离不开。"沈落微看着窗外,"尤其是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有人对你好,你会抓住不放。哪怕那个好是假的。"
林晚没说话。她把车开出锦绣巷,汇入主路的早高峰车流。
沈落微的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号码陌生。
她点开。
"沈法医,管好你自己的事。"
上次是电话,语气还算客气。这次是短信,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对方在升级。或者说,对方在确认——确认她还在查。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林晚瞟了她一眼。"谁?"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沈落微看着挡风玻璃前方密密麻麻的车流。红灯。车停了。
"去服装厂。"
"然后呢?"
"然后去远郊。"
"远郊?"
"镇安路88号。"沈落微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在指间转了一下,"仁爱康复中心。"
林晚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她踩下油门,绿灯亮了。
车往前开。锦绣巷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栋新建的商业综合体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