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是被风雪拍醒的。
他睁开眼,掌心还攥着那块骨片。边缘磨得发亮,刻着几道歪斜的纹,像谁用指甲抠出来的。他试着松手,骨片没掉,反而粘在掌纹里,像长进肉里了。
北鸮站在三步外,斗篷垂到脚踝,底下渗出细霜,无声地铺在雪地上。他没看云岫,也没动。风从西北角刮过来,卷着冰渣子,打在他肩头,结成一层薄壳。
云岫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冻棉花。他低头,看见左臂一道口子,血没流出来,凝成暗红色的痂,裂成蛛网状。他摸了摸,不疼。
夜色里有影子动。
六道,从雪坡后浮出来,没有脸,只有利爪和细长的腿,像被风撕碎的布条拼成的。它们不叫,也不扑,就贴着地面滑,离云岫越来越近。
北鸮动了。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刀划过冰面。三道霜灵在剑锋下碎成灰,没溅血,没残渣,只留下几缕白气,被风卷走。他没停,剑尖一挑,又劈开两道。最后一道扑到云岫胸前,爪子擦过衣襟,带出一串血珠。
血珠落地,没化。
北鸮的剑尖,正好点在那滴血上。
剑身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响,是抖。像人打了个寒颤。剑柄上那道暗纹——原本是冰裂纹,现在泛出一点红,像血渗进铁里。
云岫没看剑,他盯着那滴血。血珠底下,雪地里浮出几个字,极浅,像用指甲刮出来的:霜谕。
他抬头,北鸮正盯着那行字,嘴唇抿成一条线。风把他的斗篷吹得贴在背上,露出肩胛骨——那里有道新裂口,渗出的不是血,是细碎的冰晶。
云岫没问。
北鸮收剑,转身走。没回头。
云岫跟上去。脚底踩到一块冻硬的苔藓,裂开时发出咔的一声,像骨头断了。
夜里宿在冰窟里。火堆烧得不旺,只够暖手。云岫翻来覆去地看骨片,指腹磨着那几道刻痕。忽然,纹路动了。
不是幻觉。
刻痕像活了,缓缓游走,拼出一幅图:一个穿白袍的人,跪在高台上,手举匕首,刺向一个小孩的额头。小孩没哭,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雪光。
云岫手一抖,骨片差点掉进火里。
北鸮突然扑过来,一把夺走骨片。没说话,右手反手一挥,三根手指齐根断在石壁上。
血喷出来,没溅地。全落在碑文上——那面刻满名字的冰壁,原本被风磨得模糊,现在血一沾,那些名字就亮了,一个接一个,像被点燃的灰烬。
北鸮没看手,也没看云岫。他用断指的血,在碑上抹出一个字:霜。
然后他转身,背对着云岫,说:“你若记得,便不会跟我走。”
云岫没答。他盯着北鸮的断指。血没流多久,就冻住了,像三根小冰柱。
风从窟顶的缝隙吹进来,带着钟声。
不是远,是贴着耳朵响的。三下,缓慢,像有人用铁锤敲冰。
北鸮没动,但肩上的裂痕又深了一寸,寒气从里面渗出来,在他脚下结出细小的冰花。
云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
他想起梦里那句话,低低的,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气:“霜谕……你忘了我。”
他没说出口。
北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已经脆了,边角冻裂,像枯叶。字迹模糊,只剩一行能认:若他忆起,便杀我。
云岫盯着那行字,没问是谁写的。
北鸮把信塞回去,动作很慢,手指断了三根,剩下两根还在抖。他没包扎,任血冻成痂。
火堆熄了。
冰窟里只剩风声,和雪粒敲打岩壁的轻响。
云岫靠在墙角,闭上眼。
他听见北鸮在动。不是走路,是呼吸。很轻,但带着冰碴子摩擦的声音。
他没睁眼。
过了很久,北鸮走到他身边,蹲下,没说话,也没碰他。只是把斗篷的边角,轻轻盖在云岫腿上。
云岫没动。
北鸮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衣角。沾了一点灰,没擦。
外面,钟声又响了一声。
远处,冰原上,有一道光,缓缓亮起,像有人点燃了一盏灯。
云岫睁开眼,看着那道光。
北鸮站起来了,背对着他,望向光的方向。
断指的伤口结了冰,像三颗小纽扣。
风从窟口灌进来,吹动云岫的发梢,也吹动了地上那片冻裂的苔藓。它裂得更开了,像一张嘴,无声地张着。
北鸮没回头。
云岫也没动。
火堆余烬里,有一块没烧完的布,边角还带着线头,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血,颜色发黑。
风一吹,那布片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三个字,被火燎得只剩一半:……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