橱柜台面很干净,张岚做饭的习惯很好,每次都即时处理盘子和菜板。
干净得就像……就像达茜·格雷泽用餐后的老特拉福德的走廊。
那天被吃掉的人,没有尸体。
他好像没有家属。
媒体也没有新闻。
他像是是被抹除掉了,没有来过老特拉福德,甚至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上。
我把炒好的番茄炒蛋端上餐桌时,张岚正对着我带回来的X光片装模作样。这餐桌还是我和她刚来英国时,为了省那十几英镑,一起去宜家捡的样品出清件,桌角贴着的打折标签都没有撕掉。
“啧啧,你这就是纯粹的皮外伤啊,”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弹了弹胶片,发出一声脆响,“怎么在你嘴里说得就像是你肋骨被打断了几根,昏迷了一样。我打了好几天电话都没人接。”
“你能看得懂吗?你一个学经济的,能看懂哪边是左肺,哪边是右肺吗?”我没好气地呛了她一句,拉开椅子坐下,我还以为她接下来的台词会是“担心坏了”之类的温情桥段。
“我是转的专业,之前我是学临床医学的。”张岚斜了我一眼,又转头端详了一下那张片子,视线在胶片和我本人之间来回比对,似乎是打算把我拆开重装一遍。
我不记得这档子事,她以前确实没跟我提过:“那挺好,要是你是先学经济再转医学那病人就遭殃啦。”
张岚没有理会我的讽刺,她收起透片,开始规规矩矩地摆起碗筷。说实话,只要这女人不开口,还挺像贤妻良母那么回事,难怪我妈会喜欢她,在长辈面前装乖巧的技术确实太好了。
“那个吸血鬼就是进食的时候被你打断了没吃饱,所以才没力气一巴掌把你打死是吧?”当然一张嘴说话就会露馅,刻薄又小气,半个好词儿都没有。
我把张岚添了饭的饭碗挪到自己跟前,我觉得张岚的性格就很别扭,明明活儿都帮你干了大半,最后非得搞点小动作捉弄你。“她打算玩弄猎物,像猫捉老鼠一样消遣一下,才让我捡回一条命了。”
张岚一点没有质疑我说的这个听起来不着调的故事,不像那个叫尼可拉斯的英国警察,我的证词来来回回说了五六遍,还是把我当患了癔症的疯子。也是,张岚是小时候村子里唯一一个相信我在屋后的山上捡了只大熊猫,然后拿来喂猪的人。
“难道不是因为你的血很臭吗?”她不紧不慢地咽下一口饭,“你不是说她尝了你的血干呕了。”
我刨进嘴里的饭还没有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反击,“是是是,我就吃的地沟油长大的,血液是生化武器,当然不如你们这种吃有机食品的赵家人。”
没有效果,这种言语攻击破不了张岚的防,对张岚来说我垃圾话的攻击力还不如一根成年的香蕉。
她优雅地放下筷子,指着我的鼻子教训起来:“说话要把饭吃掉了再说,你这么大了还是一点餐桌礼仪都没有。”
“切,我没有见你餐桌礼仪有好到哪里去,菜没有上齐就开始动筷子的人是你吧。”我觉得是我太惯着张岚,才让她飞扬跋扈起来了,明明她是来投奔我的,怎么搞得我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长工?
说着我有点生气,我死里逃生回家还要受张岚的气,“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像那个外交官的儿子一样被吸血鬼吃掉了。”
“你说的那个外交官的儿子,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叫王磊。”
“我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就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个黑框眼镜。”
“那就是他了,这事儿我在圈子里听说了。“张岚端起我的杯子喝了口,漱了口又吐掉,”虽然没人知道怎么死的,但他的死倒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我来了兴趣,赶忙问她听到细节:“那怎么回事,人没了他们都不闹一下,还皆大欢喜起来了?”
“他爸那边比较……正统。一直不接受儿子的性取向,觉得这事儿丢了家族的脸,死在英国反而清净了。”张岚说得比较隐晦,又多补充了一句,”他们是那个地方的……你知道吧。”
“确实和你老家不一样哈,”但是我觉得还是说不通,“可是那毕竟是亲儿子啊,就这么算了?”
“人家家里早就生了二胎了,大儿子出柜的第二年,老两口就添了个大胖小子。”张岚语气轻佻,我还是能从她不屑的口气里听出不满的味道,“而且对上面的人来说,王磊死在曼联更衣室,是一个之后可以用来和英国政府做交易的好筹码。”
“那确实是忠孝两全,死得其所了。”我感叹了一句,目光扫过屋里堆着的那些纸箱,张岚没有联系上我就直接把家当搬了过来,现在都还没有收拾一下,连她那把猎枪都随随便便地摆在鞋柜旁边。
张岚看我欲言又止的模样,轻易就猜到我的想法,毕竟小时候穿一条裤子的人,我哪根脚趾头动一下,她都知道我在憋什么屁,”我爸这段时间账号被冻结了,要处理好了之后才能打钱过来。那边的房子租期到了,我只能先搬到你这里将就一下。”
我知道张岚自己都不信她那个混蛋老爸的谎话,那只是个轻巧的借口。张岚的爸爸卷了公家不少钱跑加拿大了,带着小老婆和那个比张岚小十八岁的弟弟。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和那个被吃掉的王磊,确实有同病相怜的地方。
“那就委屈我们张大小姐了……但是你明天就得另外找房子了。”同居确实很诱人,但是不是现在,我不想再把身边人拖进危险。而且我还打算明天就去找拉爵提了辞职跑路。
“有女朋友了?”张岚还是没有把我说的吸血鬼当回事。
“呼哧!”
突然间,一阵异响划破了曼彻斯特潮湿的空气。
那不是风声,更像是巨大的膜翼高速掠过气流的声音。
我感觉屋外的路灯一闪,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不对,有危险!”
张岚被我的一惊一乍搞得火起:“丁柯!你吃饭时能不能不要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
“我回来就发现不正常了,今天街区这么安静,是格雷泽在埋伏我!”我扔下筷子,压低声音,开始在屋子里搜索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
“你不知道吗?”张岚皱了皱眉头,“今天是《怪奇物语》最后一集播放的日子,大家都去看电视了,街上当然没人。”
然而下一秒,屋外的路灯灯光猛地闪烁了两下,这次张岚也注意到了。
是敌袭!那些姓格雷泽的吸血鬼们当然不打算放过我,他们现在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