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的风,裹挟着一股烧焦的糊味,倒灌回客厅。
苏糖身上那股子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被风一吹,一下子就散开了。
她的人明明站在门口的灯光下,可苏同州跟苏景安却觉得,她身后拖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片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
冰冷,死寂。
苏同州心脏猛的一抽,下意识的把儿子往身后拉了拉。
“糖糖。。。”
他嘴唇发干,想问什么,又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苏糖反手把摇摇欲坠的门板合上,虽然那只是个形式。
她抬眼,看到父亲跟他弟弟脸上如出一辙的惊恐和担忧。
她身上的冷气一下子收敛的干干净净。
“搞定。”
苏糖拍了拍手,语气轻松的像刚出门丢了个垃圾。
啃大腿迈着优雅的猫步跟在她身后,走到客厅中间,一屁股坐下,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哈欠。
刚才的凶悍荡然无存,此刻看起来,就是一只懒洋洋的大猫。
“姐!!!”
苏景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绕着苏糖转了两圈,从头到脚的打量,眼睛瞪的像铜铃。
“你没事吧?受伤没?外面那东西。。。那东西。。。”
他那东西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是鬼?是妖?还是什么怪物?
苏糖看着他急的满头大汗的样子,没忍住,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多大个人了,还咋咋呼呼的。”
她越过苏景安,走到冰箱前,拉开门。
从里面拿出一瓶冰镇可乐。
“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冲淡了那股子恶心的怨气味。
她打了个嗝,一脸满足。
苏同州跟苏景安父子俩,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她。
看着她喝完可乐,又从茶几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爸,景安,你们俩杵那儿干嘛?跟两根电线杆似的。”
苏糖含糊不清的说。
苏同州嘴唇动了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糖糖,外面那个。。。那个红眼睛的。。。到底是什么?”
他问的小心翼翼。
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
苏景安也竖起了耳朵,这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苏糖又啃了一口苹果,慢悠悠的走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啃大腿很自觉的凑过去,把大脑袋搁在她腿上,求抚摸。
“哦,你说那个啊。”
苏糖挠着白虎的下巴,语气平淡。
“一只大号蟑螂。”
“。。。哈?”
苏景安的下巴差点掉地上。(⊙o⊙)
蟑螂?
眼睛跟两个红灯笼一样大的蟑螂?
能让空气结冰的蟑螂?
姐,你管那玩意儿叫蟑螂?!
苏同州也是一脸茫然,他努力试图理解女儿的话。
难道是山上有什么特殊的品种?
苏糖看他们俩那副CPU快要烧了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给他们来一场别开生面的科普。
“你们没在山上待过,不懂。”
“我们明灵山的生态环境,那可是遥遥领先。”
“物种多样性特别丰富。”
“别说发红光的蟑螂了,发绿光的耗子,长翅膀的蛇,我都见过。”
苏景安的嘴巴张的更大了。
他不由的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姐姐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那。。。那它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家附近?”苏同州追问。
“嗨,这不很正常嘛。”
苏糖把苹果核精准的丢进远处的垃圾桶。
“八成是哪个不长眼的货车司机,从我们那儿拉货,不小心把这土特产带到B市来了。”
“它不适应这边的水土,又找不到吃的,饿疯了,可不就到处乱窜嘛。”
这套逻辑,听起来似乎。。。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苏景安的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了。
他呆呆的问:“那。。。那你把它怎么了?”
“物理消杀了呗。”
苏糖说得理所当然。
“这种变异物种,有攻击性,还污染环境,不处理掉留着过年啊?”
物理。。。消杀。。。
苏景安脑子里立刻闪过姐姐刚才一拳轰飞恶鬼的画面。
确实很物理。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的厉害。
“它。。。它很厉害吗?”
这是他最后的疑问。
苏糖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就它?”
“还没我们山上夏天的蚊子厉害。”
“我们那的蚊子,个头跟麻雀似的,嘴上那根针能直接扎穿野猪皮。”
“被它叮一口,你都感觉不到疼,半条命就没了。”
“这只大蟑螂,也就看着吓人,一巴掌就拍死了。弱的很。”
说完,她还嫌弃的拍了拍手,好像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苏同州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有担忧,还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跟安心。
不管女儿经历了什么。
她回来了。
这个家,有主心骨了。
他不再追问,只是疲惫的笑了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饿了吧?爸给你去下碗面。”
说着,他转身走向厨房,背影佝偻,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客厅里只剩下苏糖和苏景安。
还有一只正在闭目养神的大猫。
苏景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的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姐姐踹开大门时的霸气。
面对爷爷奶奶时的毒舌。
单手捏住那团黑雾时的从容。
一拳打飞红眼怪物时的暴力。
这些画面,和眼前这个翘着二郎腿,懒洋洋挠着老虎下巴的姐姐,重叠在了一起。
一种极致的反差感,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大号蟑螂。
什么山上蚊子。
全是姐姐为了安抚他们编出来的鬼话。
她一个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面对着他们无法想象的恐怖和危险。
可她却把这一切,说的云淡风轻。
她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自己身前。
然后回过头,笑着对他们说。
没事,只是只蟑螂。
苏景安的眼眶,毫无征兆的红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攥住。
酸涩,滚烫,还有一种强烈的崇拜,从心底滋生,一下子就灌满了四肢百骸。
他看着苏糖的背影。
这一刻,那不再是离家八年的姐姐。
那是神明。
是下凡来拯救他和他这个破败家庭的,唯一的神明。
“姐。。。”
苏景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苏糖正闭着眼享受撸猫的快感,听到声音,懒懒的睁开一只眼。
“干嘛?”
苏景安猛的吸了一下鼻子,大步走到苏糖面前。
然后,在苏糖错愕的目光中。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动作标准,神情肃穆。
“姐!!!请收我为徒!!!”
少年人的声音,响亮又坚定。
“我也想学物理消杀!!!求姐姐教我!!!”
苏糖:“。。。”
啃大腿被这动静惊醒,抬起大脑袋,一脸懵逼的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发癫的人类。
厨房里,苏同州探出头。
“景安,你又看什么武侠片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
苏糖嘴角抽了抽,抬起脚,用脚尖不轻不重的踹了踹苏景安的肩膀。
“起来,好好说话。”
“你这中二病是跟谁学的?八年没见,病情还加重了?”
苏景安却一脸的执着,仰着头,眼睛亮的吓人。
“姐,我是认真的!!!你太帅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唯一的偶像!我要追随你,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苏糖看着他这副狂热粉丝的样子,一阵头疼。o(╯□╰)o
这弟弟,八成是脑子被刚才的怨气冲坏了。
她叹了口气。
“想学啊?”
“想!!!”苏景安点头如捣蒜。
“行。”
苏糖指了指被苏景年尿湿的那块地毯。
“去,先扎三个小时马步,顺便把那块地拖了,拖到闻不出味为止。”
“这是对你心性的第一重考验。”
苏景安一愣。
随即,他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懂了!姐姐!!!这是在考验我的心性和耐力!!!”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我这就去!!!”
少年像打了鸡血一样,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向卫生间。
很快,就拿着拖把跟水桶,跑到那块污渍前。
他双腿岔开,稳稳的扎下一个不太标准的马步。
开始吭哧吭哧的拖地。
一边拖,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
“我不累。。。这是修行。。。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苏糖看着那个散发着我很努力,快夸我气息的背影,无奈的扶住了额头。
造孽啊!!!
好好的一个阳光少年,怎么就变成了个狂热的二愣子。o(╥﹏╥)o
姐控的诞生,似乎有点偏离了预想的轨道。
她决定不再理会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弟弟,走到餐桌旁。
苏同州正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走了出来。
“快吃吧,刚出锅的。”
熟悉的香味飘进鼻腔。
苏糖看着碗里那个煎的金黄的荷包蛋,心头一暖。
八年了。
还是这个味道。
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苏同州就坐在对面,慈爱的看着她,也不说话。
父女俩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苏糖放下碗,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这些年,她吃过各种山珍海味,灵果仙酿。
但都不及眼前这碗普通的面。
她擦了擦嘴,看向还在那边扎马步拖地的弟弟。
又看了看一脸欣慰的父亲。
她眼底的最后一丝疲惫和煞气,也烟消云散了。
“爸。”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天,我们把家里的事,一次性解决掉。”
苏同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变成了坚定。
“好,都听你的。”
苏糖笑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目光扫过那扇破烂的大门,眼神再次变得冰冷。
家里的垃圾清扫完了。
是时候把外面那几只嗡嗡叫的苍蝇,也一并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