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秒,他还坐在高三的教室里。
窗外是下课前烧透了的晚霞,讲台上老师正在讲一道他完全没听进去的函数题。教室里有人转笔,有人昏昏欲睡,有人偷偷用笔记本画小人,空气里有粉笔灰、夏天汗味和即将高考的压抑感。
他有些乏了,低头揉揉眼睛。
再次抬头时,黑板上的内容看不太清了,接着是渐渐远离自己的声音。
他隐约听见了有人喊了一声:“地震?!”
紧接着,失重感席卷了他。
飘渺不定,没有痛苦,意识被强行拉长,挤压,像挤过墙缝的口香糖。
下一刻……
他哭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身体本能地在哭。
他睁不开眼,只觉得光很刺眼,空气很冰冷。
他听见陌生女人的欢呼,以及用一种他没听过的语言喊着什么。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说的什么,意思是——
“恭喜,夫人,是个男孩!”
艾尔温领又降生了一个小生命。
“嗯,就叫他柯里昂吧。柯里昂·冯·艾尔温。”浑厚的男声讲道。
С★С★Б
柯里昂出生在一个古老的魔法贵族家庭,冠以光荣而古老的艾尔温姓。
据说祖上出过大法师、皇家首席法师、近卫法师团团长,甚至据说参与过某个空间裂隙的封印。
他在家里排第四。
最大的大哥,如今已开始接手领地事务,协助父亲处理政务。
二哥常年在外,有一座法师塔,从事研究,不怎么回家,但是柯里昂出生的时候还是跑回来看了看自己的弟弟一趟的。
老三是个女孩子,也是对柯里昂很好的姐姐,她天赋很高。小时候经常跑来柯里昂面前展示她今天学会的小法术。
说回他本人。
柯里昂出生时,家里的气氛颇有些微妙。
作为第四子,并不被寄予继承家族的期待。
不过他出生时的魔力波动非常强烈,甚至让产房里的感魔水晶短暂发出彩色辉光。
这一度让父亲和家里面的其他老登认为:这个孩子也许是家族下一代中最优秀的法师,再差,当个术士也行,不那么全能的法师嘛。
可惜后来证明,这是一个误会。
柯里昂的确拥有强大的魔力。
但是他放不出来。
无论是火苗术、清洁术,还是最基础的魔力外放,他都做不到。
他的魔力像是被锁在身体里,无法通过正常的法术回路流出体外。
家族法师们最初怀疑是魔力阻塞,后来怀疑是灵魂缺陷,再后来请来了大主教与宫廷医师检查。
结果都一样:
柯里昂身体健康,灵魂完整,魔力强大。
符合一切完美的大法师胚子所构想的样子。
但是不能施法。
于是他就成了一个古老魔法世家里最尴尬的存在。一个满身魔力、却连蜡烛都点不亮的伯爵之子。
柯里昂的童年过得很割裂。
他记得高三的教室,记得函数题,记得窗外那片烧透的晚霞;可再清醒的意识,也只能被困在婴儿柔软无力的身体里。
他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翻身都要费很大力气。
直到两三岁时,他才逐渐掌握这个世界的语言。
“柯里昂·冯·艾尔温。”
他已经能把这个名字一笔一划地写下来。
至于从前那个名字,反倒慢慢模糊了。偶尔想起开头那个“柯”字,后面的音节却像沉进水里,无论如何也捞不上来。
他不知道这是遗忘,还是新生。
四岁那年,他在家族书房里翻到过关于“矮人火器”的记载。那时他便明白,这个世界并不只是他想象中的中世纪王国。
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魔法。
姐姐在庭院里给他展示了照明术。
小小光球从她的指尖飘起,像是被驯服的小星星一样绕着她的指节转着。
他沉默了很久,这个世界,真的有魔法。
那时的他还很小,对未来该走哪条路,并没有答案。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二哥曾专程回来过一趟,就是为了检查他的状况。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他的魔力不是没有出口,而是被身体吃掉了。”
“按照传统标准判断,他不适合施法者。”
“但是这也只是意味着他不适合走我们的路,他的身体以后会比我们所有人都强大。”
他觉得也许拳拳到肉也会很爽?
于是后来的日子里,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艾尔温家的第四子,没有跟着姐姐学习魔法,反倒整日往训练场跑,跟着那些大兵跑来跑去,大兵们也很喜欢这位没什么脾气的小少爷。
姐姐也没有放弃过他,她会经常把自己学到的知识讲给柯里昂听。
柯里昂也按照姐姐所说的,试着用魔力强化自己的肌肉、骨骼、以及神经反射。
他甚至拿自己的小伤口做过尝试。
纸页划破的指尖、摔倒擦破的膝盖,在调动体内魔力后,恢复得都比常人更快。
这种变化并不剧烈,而是日积月累地显现出来。
起初只是比其他孩子们跑得快些。后来是摔倒了不怎么疼。
再后来,他能徒手掰断训练用木剑。
但家族大多数人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觉得,这孩子“身体不错”。
不过随着柯里昂长大,帝都辐射出的气氛开始变得不稳定了。
饭桌上的低语取代了和谐的聊天。
时常听见父亲与家臣低声谈论:
“陛下身体越来越差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斗争几乎已经摆到台面上了。”
“大公主似乎也有相关意向。”
“几个公爵已经站队了,老爷。”
“近卫军最近调动频繁。”
“财政部的人开始查各地的贵族军费了。”
对于幼年的柯里昂来说,这些内容并不完整。他想思考,得出结论,但是小小的大脑似乎总容易被其他的事情勾走。
不过他能感觉得到:
这个国家要出事了。
政变真正发生时,他十二岁。
那一天,领地的钟声提前响起。
父亲连夜召集家臣,大哥穿着礼服却佩剑入厅,姐姐从学院赶回,二哥也通过法师塔的传讯阵投来影像。
帝都传来消息:
陛下驾崩。
近卫军封锁帝都。
大皇子和二皇子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数名大贵族以叛国罪论处。
女皇登基。
新的内阁宣布成立临时摄政会议,随后开始“军制整编”。
名义上,为了防止各地贵族私兵割据,提高帝国对外防御能力。
实际上,贵族的扈从军队被拆散重组,部分编入总参谋部领导的国防军。
贵族仅仅允许保留最低限度的治安部队。
几个公开反对的贵族领地在三天之内被近卫军清洗。
旧贵族的军事权利被大幅削弱。
地方领主将不再能轻易调动成建制军队。
而近卫军在政变后变得更加神秘,调动频繁,却很少公开露面。
柯里昂的家族无疑是幸运的。
他们是古老的魔法贵族,不是皇权继承派核心,也没有公开抵抗过中央政权。
政变之后,帝国表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
王座有了新的主人,军队有了新的名义,法令一条条传到地方,旧贵族们交出兵权,保留姓氏,也保留沉默。钟声依旧会在清晨响起,白塔依旧耸立在帝都天际,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
可所有人都知道,旧日已经结束了。
艾尔温家也一样。
家族的训练场渐渐冷清下来,书房里的灯却比往年亮得更晚。大哥开始奔走于领地与帝都之间,姐姐留在学院,二哥远在高塔,而父亲坐在壁炉前时,沉默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更长。
柯里昂便是在这样的岁月里长大。
他始终无法施展法术,那些本该化作火焰、寒霜与雷光的魔力,始终沉默地停留在他的身体里。可也正因如此,他的血肉、筋骨与反应被一点点锤炼得异于常人,像是命运在关上一扇门时,给了他另一种并不温柔的补偿。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艾尔温家那个不会施法的第四子,是贵族秩序洗牌后无足轻重的一员,还是某个连他自己都尚未看清的存在。
但有一件事已经注定。
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片领地,离开熟悉的庭院、长廊与旧训练场,去往帝国的心脏,去往白塔之下,去往风暴尚未真正停息的地方。
而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