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斯林尔,近卫军情报部。
傍晚时分,帝都下起了雨。
雨丝不大,却很密,顺着行政区灰白的石墙一路往下淌,把街道、马蹄印和门前台阶都浸出一层沉冷的光。近卫军情报部的办公楼就立在中央行政区边缘,夹在财政部、邮政总局和军械登记厅之间,外表并不起眼。灰墙,窄窗,门前只有两名佩剑卫兵,和帝都多数老式官署并无太大区别。
真正知道这里的人却都明白,这栋楼地上只是壳子,真正运转的部分,大半埋在地下。
罗科索夫·伦敦少校收到消息时,已经过了日常下值的时间。
他的桌上摊着一张帝国东部地图,卡尔班森林被红墨圈出,周围又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驿道、哨卡、村镇、贵族猎场旧址、废弃祭坛、近五年记录在案的魔兽异常活动。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名情报官走进来,把一份加急文件放到他手边。
“卡尔班南部哨卡转来的报告。”
伦敦没有立刻拆开,只先看了一眼封皮。
国防军地方哨卡,二级加急。
除此之外,封边还多了一道细长的黑线——近卫军情报部的内部标记。能被加上这条线,说明这份报告在转交途中已经经过筛选,并被认定值得上呈。
伦敦拆开文件。
里面的内容很短。
前往帝都的一辆学生马车,于卡尔班森林外围遭遇疑似侵染魔兽袭击。幸存者四人,均为帝都学院新生,分别出身贵族、骑士、法师与教会体系。
魔兽表现为攻击性异常增强,痛觉迟钝,体液发黑。
地方哨卡已进入警备状态,并请求上级支援与净化装备。
伦敦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停在报告末尾的四个名字上,指节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柯里昂。泽布隆。菲瓦菈。嘉泽茜。
一旁的副官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声问道:
“少校,您认识他们?”
伦敦将文件合上,神情没什么变化。
“不确定。”
副官立刻闭了嘴。
在近卫军情报部,没人会把这种“不确定”当成真的不确定。有些话一旦问到这里,就不该再往下问了。
伦敦重新翻开文件,视线落回那几行描述上。
“侵染。”他说。
“后续搜索小队的军医也是这么判断的。”情报官立刻接道,“但地方国防军没有处理这类事件的权限,也没有足够净化器具,只能先封路、加哨,再把报告往上送。”
“卡尔班森林最近三个月的异常记录。”
另一人很快翻开旁边的档案本。
“共七起。两起猎户失踪,三起魔兽越界,一起村庄牲畜集体发狂,还有一起是夜行商队听见林中深处传来钟声。当地领主将其判为盗匪装神弄鬼,未上报。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商队失踪,货在,车在,人和马都不见了。”
伦敦抬起眼。
“卡尔班森林里没有钟楼。”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名翻档案的军官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是。”
伦敦站起身,顺手拿起军帽。
“巡弋中队出发了吗?”
“半小时前已接令出发。第27中队会先抵达外围哨卡,第31中队从北线封锁旧猎场一带,第42中队携带净化器具跟进。”
“通知他们。”伦敦戴上军帽,语气平稳,“按侵染仪式标准执行。先封锁,后侦察。不要贸然深入森林。所有参与人员,每一小时做一次净化。”
“是。”
副官看着他,问:
“少校,您要去现场?”
“暂时不去。”
伦敦拿起那份报告,夹进臂弯。
“我先去见一个人。”
С★С★Б
天姬阁坐落在帝都南城区与内城的交界处。
白日里,它算不上多么张扬,只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雅楼,朱栏白阶,檐角悬铃,自有一股与帝都别处不同的异域意味。可到了夜里,整条街的灯便次第亮起来,乐声、笑语与酒香从楼中漫出来,像温水淹过石板路。
帝都许多人都知道天姬阁。
贵族知道,商人知道,军官知道,法师、诗人、外国使节,甚至教会里某些不便露面的执事也都知道。
它名义上是风月之地。
可真正让它出名的,从来不是酒,也不是人,而是规矩。
头牌夏伊娅,卖艺不卖身。
她会琴,会舞,会唱东方旧曲,也会在一杯酒、一段闲谈之间,把一个醉得七分的贵族哄得心甘情愿说出本不该出口的秘密。有人说她是帝都最温柔的女人,也有人说,越温柔的刀,割人的时候越不见血。
伦敦没有走正门。
他从后街绕入,穿过一间香料铺,掀开一扇挂着“库房重地”的窄门,沿暗道下行。台阶尽头,是一间挂着竹帘的房间。
里面有琴声。
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旧砖上。
伦敦站在帘外,安静地等到那一曲弹完。
屋里这才传出一个温柔的声音:
“今天来得挺早。”
伦敦掀帘而入。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和一炉安神香。窗半开着,能听见外面细密的雨声。夏伊娅坐在窗边,一身浅色长裙,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和楼上那个光彩照人的头牌判若两人。此刻的她看起来安静得近乎日常,像任何一个习惯在夜里独自弹琴的人。
如果只看这副模样,没人会想到,她手里握着帝都地下最难缠的一张网。
夏伊娅看了看他臂弯里的文件,先替他倒了杯茶。
“你亲自过来,说明不是小事。”
“卡尔班森林出事了。”伦敦把文件递过去,“疑似侵染。”
夏伊娅接过,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她翻开报告,一目十行地往下看。本来神情还算平静,直到视线掠过末尾那几个名字,手指才轻轻顿了一下。
“……他们?”
伦敦点头。
“应该是。”
夏伊娅安静了片刻,把文件合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命运还是把大家推向同一个地方。”
伦敦没接这句话。
他一向不喜欢把事情推给命运。命运听起来像借口,像把人该做的判断与责任都交给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夏伊娅也没在这句感慨上停留太久。她把茶杯推到伦敦手边,问道:
“你已经调人了?”
“27、31、42三个巡弋中队,正在往卡尔班方向压。”伦敦说,“但这还不够。”
夏伊娅抬眼看他,像是早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所以你来找我。”
“我要你手里卡尔班周边的线。”伦敦语气平静,“最近一个月的可疑人员流动、黑市材料交易、失踪人口、外来商队、旧贵族残线、地下祭祀痕迹,全都要。”
夏伊娅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是把天姬阁当第二情报部用了。”
“它本来就是。”
伦敦说得很自然,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
夏伊娅没否认。
她坐在那里,手指轻轻点了点膝上的文件,像是在理一条线。
“卡尔班那边,我最近确实收过几条零碎消息。”她慢慢说道,“本来都还不够重,单独拎出来,也只像普通的黑市动静和地方骚乱。”
伦敦看着她:“现在不一样了。”
“是啊。”夏伊娅抬眸,“现在不一样了。”
她起身,走到一面挂画前。
那挂画上画的是远山与飞鹤,墨色很淡,看起来与这间屋子的布置并无二致。可夏伊娅伸手将画卷掀起时,后面露出的却不是墙,而是一整面密密麻麻的暗格。
伦敦站在原地没动。
夏伊娅抬手,依次拉开了三个暗格。
第一个暗格里,是卷成束的纸条与账单。第二个里,是几份尚未封存的口供抄本。第三个最深,里面压着几卷还没来得及整理成册的卷宗。
她把其中三份抽了出来,放到桌上,却没有立刻推过去。
“半个月前,有一支来自西南的药材商队经过卡尔班镇。”她看着最上面那份卷宗,声音温柔依旧,内容却一点也不温柔,“他们没卖药材,只高价收了三十头病羊。”
伦敦的目光落到卷宗上,没说话。
夏伊娅又把第二份卷宗抽出来,压在旁边。
“十天前,南城黑市有人收购过一批银粉、骨灰、硫磺,还有低纯度魔晶碎片。买家用的是假身份,但付钱的币种里混着旧贵族私铸币。”
最后,她将第三份卷宗也放到桌上。
“七天前,我一个外围线人失踪了。他最后传回来的消息是,有人在卡尔班一带找熟悉旧猎场地形的猎户。”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灯火轻轻摇晃,雨声拍在窗沿上,像谁在不紧不慢地敲着节拍。
伦敦伸手按住那三份卷宗,终于开口:
“为什么没先报给我?”
夏伊娅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因为这些消息单独看,都不够重。”她说,“帝都每天都有人买奇怪的东西,黑市每周都有人用假身份,线人失踪更不算新鲜。要是每一条都当大事,天姬阁的人早就忙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现在把它们连起来看,味道变了。”
伦敦低头看着那三份卷宗,神情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还不止这些。”夏伊娅轻声说,“卡尔班那边埋得比我们原先想得更深。”
伦敦抬起头。
夏伊娅伸手把那几份卷宗往前推了推,唇边的笑意已经完全淡去。
“坐吧。”她说,“今晚你恐怕得在我这里把这些东西看完。”
窗外的雨还在下。
灯光照在桌上的卷宗封皮上,映出一层暗沉沉的光。卡尔班森林、病羊、旧猎场、私铸币、失踪的猎户——原本零散得像几粒被丢在棋盘边角的黑子,此刻却正沿着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朝同一个中心收拢。
而那中心,离帝都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