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北疆的大雪,还有九十天便会封死整片荒原。大雪封山之后,无路可走、无粮可吃、无火可暖的人,都熬不过这个冬天。而我,霍恩海姆家族嫡子,被全族判为废物,流放荒院。我只有三个月时间,要在这片冻土上,把生路硬生生造出来。
当所有人都认为你是废物时,最好的反击不是愤怒,而是让他们有一天发现——你看不懂我的棋局。
雷诺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面铜镜。
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少年。金发,瘦削,肤色苍白得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额头缠着一圈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他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然后,一股庞大而混乱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凯撒帝国。霍恩海姆公爵。北疆。斗气。武道天赋。废物。
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碰撞、拼凑,撑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按住额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带着浓重不真实感的声音:
“…… 搞什么?我这是在哪儿?”
没人回答他。
只有铜镜里那个陌生的金发少年,用同样迷茫的眼神回望着他。
雷诺盯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经被某种沉静取代。
好了。吐槽完毕。
接下来,面对现实。
他拿起床头那叠文书,翻到最后一页。
**《霍恩海姆家族嫡系子弟年度评估报告》**
评估项目:武道天赋。评定结果:无。备注:经脉闭塞,无法凝聚斗气,无培养价值。
评估项目:魔法亲和。评定结果:无。备注:与六大元素均无共鸣反应。
评估项目:军事素养。评定结果:未通过。备注:无法完成基础体能训练。
评估项目:综合评价。评定结果:丁等。备注:建议外放闲职,不予核心资源倾斜。
下面是家族的印章,和他父亲卡尔的签名。
字迹锋利,像刀刻的。
雷诺把报告放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前世活了二十四年,从小县城考到重点大学,从本科读到硕士,拿过国奖,发过论文,导师说他是“十年难遇的复合型人才”。
现在他成了十年难遇的废物。
有意思。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步子很重,带着一种刻意的、炫耀式的不耐烦。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耐某种不愉快的气味。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人,手里捧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个不大的木箱。
“雷诺少爷,”管事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公文,“奉公爵大人之命,您即日起迁往城郊青石别院静养。马车已备好,一应物品已打包。请您在一个时辰内启程。”
雷诺看着他。
记忆告诉他,这个人叫奥布里,是霍恩海姆主宅的二管事。原主的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征战,家族内务由几位长老把持。像奥布里这样的管事,对没有继承权又无天赋的旁系子弟,向来是这副嘴脸。
“知道了。”雷诺说。
奥布里微微皱眉。
这个废物少爷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愤怒,没有争辩,甚至没有沮丧。只是平静地说了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今天的天气。
“还有什么需要吗,少爷?”奥布里加重了“少爷”两个字的语气。
“青石别院,有地吗?”
奥布里一愣。“什么?”
“土地。农田。能种东西的地。”
奥布里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了他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青石别院原是霍恩海姆家的避暑庄园,后来荒废了。周围确实有些薄田,不过——”他顿了顿,“以少爷您的身子骨,怕是挥不动锄头。”
“有就行。”
雷诺没再看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北疆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凛冽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他是学农业的。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这是土壤的味道。是腐殖质、微生物、植物根系共同呼吸的味道。在他眼里,一把好土比一把好剑值钱得多——因为剑只能杀人,而土能养人。
养很多很多人。
“马车准备好了就叫我。”他背对着奥布里说。
奥布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带着两个仆人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雷诺听到走廊里传来压低声音的嗤笑:“……果然是摔傻了。去别院种地?霍恩海姆家几百年,出过种地的公爵吗?”
声音远去了。
雷诺没有理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皮肤白皙,是一双从未干过粗活的手。
然后他闭上眼,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残余的东西——原主在评测会失败后,独自跑到后院,从假山上摔了下来。不是意外。是自己跳的。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因为被判定“没有价值”,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雷诺睁开眼。
“你放心,”他低声说,像是对着某个已经消散的灵魂,“你的命,我替你活。他们看不起的东西——”
他重新看向窗外。
远处,北疆的原野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枯黄的草浪在风中起伏。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连营的军帐和飘动的霍恩海姆家族旗帜。
那是他今生的父亲,正在戍守的边境。
“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价值。”
雷诺走出房间的时候,并不知道二楼书房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卡尔·冯·霍恩海姆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穿过庭院。少年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接下了?”卡尔问。
身后的副官维克多点头:“是。没有争辩,没有求情。只问了一个问题——青石别院有地吗?”
卡尔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要地做什么?”
“没说。但奥布里管事回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好。”
卡尔沉默了。
庭院里,少年已经走到了马厩旁。车夫正在往马车上搬最后一只木箱,动作粗鲁。少年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树。
“评测报告……你看过了?”卡尔忽然问。
维克多犹豫了一下。“看过了。”
“什么想法?”
维克多斟酌着措辞:“评测结果……确实不理想。但评测本身只能衡量斗气和魔法亲和,衡量不了别的。”
“别的什么?”
“比如……评测那天,他是唯一一个在失败后没有摔东西、没有骂评测官的人。他只是一遍遍地试,直到评测官叫停。”
卡尔没有说话。
评测那天他不在。等他回来的时候,报告已经摆在桌上了。然后是儿子从假山上摔下来的消息。
不是意外。他知道不是。
他也知道,这个儿子从那天起,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期待、渴望认可的那种眼神,而是一种平静的、像是接受了什么的目光。
那目光让他不舒服。
“青石别院,”卡尔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让人把东边的地契一并划过去。还有,告诉老托马斯,少爷的用度按嫡系标准拨,别的地方可以省,伙食和炭火不许省。”
维克多怔了怔:“公爵大人,您不是说要让他……”
“让他吃点苦?”卡尔打断他,“他已经吃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桌上摊着北疆边境的军情地图,标注着蛮族部落的动向和几处关隘的粮草储备。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处标注着“补给困难”的隘口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批阅军务。
“去吧。”
维克多行礼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庭院已经空了,马车驶出了大门,在灰色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卡尔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个方向,是青石别院的方向。
“有地就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儿子的问题,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
北疆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军报哗哗作响。
马车离开霍恩海姆主宅时,没有人来送行。
雷诺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城堡矗立在北疆的旷野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上飘着霍恩海姆家族的旗帜——黑底金纹,绣着一柄直立的剑。
剑。永远都是剑。
他放下帘子,闭目养神。
马车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路面越来越颠簸。车夫在外面骂骂咧咧,大概是抱怨这条路太久没人修缮。
终于,马车停下了。
“少爷,到了。”
雷诺掀开帘子,跳下车。
青石别院。
说是别院,其实就是一座半荒废的庄园。主屋是两层石木结构,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几棵老树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秃的,看不出死活。院子外面,是一片起伏的缓坡地,土壤泛着北疆特有的灰褐色。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气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从主屋里慢吞吞地走出来,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才像是确认了身份似的,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
“雷诺少爷,我是这里的管事,您叫我老托马斯就行。您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已经收拾好了。”
“就你一个人?”
“还有一个厨娘,一个杂役。都在后面歇着。”老托马斯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少爷,这里不比主宅,条件简陋……”
“挺好的。”
雷诺打断他,迈步走进院子。
他在那棵最大的老树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棵不知多少年的橡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但现在已经完全枯死了,树皮剥落,枝条干裂,整棵树像一个巨大的、站着的骸骨。
雷诺不知道为什么,就站在这里走不动了。
他伸出手,贴在粗糙的树干上。
树皮冰凉。
但他感觉到的不是冰凉。
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
脉搏。
雷诺猛地收回手。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更身体本能的反应。仿佛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在触碰到那棵树的一瞬间,苏醒了。
他重新把手贴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
那股微弱的脉搏顺着掌心传递过来,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古老而缓慢的心跳。然后——
他感觉到了。
不是“知道”,是“感觉”。
他感觉到这棵老树的根系还活着。在黑暗的土壤深处,在冻土层之下,有那么一小簇根须,还在固执地、微弱地呼吸着。它在等。等春天。等雨水。等一个不可能再来的转机。
雷诺不知道自己怎么感觉到这些的。
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而且——他能帮它。
这个念头凭空出现,像是某种本能。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将那簇微弱的呼吸托起来。不是灌输什么力量,只是……托一把。像扶起一个跌倒的人。
掌心微微发热。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咔嚓。”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雷诺睁开眼。
枯死的老橡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裂开了一小片干枯的树皮。而在那裂缝里——
一点绿色。
一个新芽。
嫩得像是春天最早的那一抹颜色。
在北疆深秋的寒风中,在所有人眼中早已死去的枯木上,这一点绿色,孤零零地、倔强地、不可思议地——冒了出来。
雷诺盯着那点绿色,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边关的沙尘和铁锈的气息。
身后传来老托马斯絮絮叨叨的声音,大概是说这棵树死了好些年了,早就该砍了当柴烧。
雷诺没有接话。
他把手掌从树干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瘦弱的、苍白的手。但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握紧拳头,将那点温度攥在掌心。
然后抬起头,看着这座荒废的庄园,看着满院的野草,看着远处那片灰褐色的薄田。
嘴角微微扬起。
他前世学了一身本事,还没来得及用就死了。
这一世,老天爷给了他一双能让枯木逢春的手。
那就用这双手,从这里开始。
让所有人看看——
什么叫“废物”。
他不知道,自己触碰到枯树的那一刻,整个大陆的格局,都将因他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