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在青石别院的第一个夜晚，是被冻醒的。
北疆深秋的寒气从石头墙缝里钻进来，像冰刀一样刮在骨头上。他坐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下，院子里那棵老橡树沉默地站着，最高的枝丫上，那一点新绿在银白的月光里若隐若现。
还在。不是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这双手昨天救活了一棵枯死的橡树，但评测官的话还刻在脑子里——“经脉闭塞，无培养价值。”
八个字，把一个人十四年的价值判了死刑。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因此跳了假山。
雷诺把单薄的外衣裹紧，声音散在风里：“你的命，我替你活。”
天刚蒙蒙亮，他就下了楼。
院子里安静得像座坟。雷诺走到石阶旁，那里有一株被踩倒的杂草。大半已枯黄，根须裸露，只剩一丝灰绿。
雷诺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
来了。极其微弱的一丝生机，在黑暗的土壤里徒劳地寻找水分。雷诺在心里轻轻“托”了一下。几息之后，那株草最灰绿的那片叶子，颜色深了一点。像是从垂死变成了勉强活着。
但他立刻感到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上眼等了几秒才缓过来。 原来这具身体太弱，施展这种改变生命形态的战略级能力，有着严苛的体力代价。这也意味着，他不可能靠一个人施法种满几千亩地。他需要人，需要基建。
“少爷？”
老托马斯站在主屋门口，手里提着油灯，眼神复杂——这位少爷天刚亮就蹲在泥地里，膝盖上全是土，这和任何一位娇贵的贵族子弟都不一样。
“厨房在哪？”雷诺站起身。
厨房里，厨娘玛莎正手忙脚乱地生火。灶台上放着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和半篮子冻蔫的蔬菜。雷诺掰下一块黑面包放进嘴里。
硬，酸，粗糙的麸皮像砂纸一样扎嗓子。
但他面无表情地嚼碎咽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走出厨房，雷诺在院子里趴下，开始做俯卧撑。 第一个还算标准；第五个胳膊像灌了铅；第十个做到一半，身体猛地坠下去，手肘磕在碎石上，磨破了皮，渗出血。 他没管，翻过身望着灰蒙蒙的天喘了几口气，然后爬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老托马斯端着水碗站在廊下，看他把磕绊的训练做完，眼角抽动了一下。这位少爷的眼神……像头离群的孤狼，哪有半点废物的样子？
“庄园里能干活的人有几个？”雷诺擦了擦汗。 “老仆，厨娘，还有一个哑巴杂役巴特。就三个。” “附近有没有退伍的老兵？”雷诺直切要害。他需要执行力强的军人，而不是普通的农夫。
“镇上倒是有个叫老葛的，原先是边军斥候，被蛮族的箭射穿了膝盖。”老托马斯叹了口气，“公爵大人给的遣散费，他嫌屈辱，砸回了管家脸上。现在在别院外的铁匠铺半死不活地打铁，脾气臭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
“带路。先去荒地，再去见他。”
片刻后，别院东侧的荒地。
老托马斯指着这片泛着白霜的盐碱地直摇头：“少爷，这地没救了。土层薄，底下的土比石头还硬。”
雷诺蹲下身，手掌再次贴上大地。 眩晕感再次袭来，但随着感知的下沉，他“看”清了这片土地的病灶——地下三尺，有一条被岩层阻断的丰富水脉。只要凿穿那一层冻土和岩板，这片死地就能活。
雷诺站起身，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去铁匠铺。”
别院外的破旧铁匠铺里，炉火半死不活地烧着。 一个五十出头、穿着破羊皮袄的汉子坐在风口，抱着一条残腿，浑浊的眼里透着等死的麻木。正是老葛。
雷诺走进去，没有寒暄，直接从角落的废铁堆里抽出一把生锈的军用短镐，“当啷”一声扔在老葛脚边。
“听说你是边军斥候退下来的？”雷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葛抬头看了雷诺一眼，嗤笑一声：“公爵府的废物少爷？怎么，来找老汉消遣？”
“我没空消遣一个等死的人。”雷诺指了指门外东边的那片荒地，“那片地底下三尺，有地下水。我要修一条引水渠。”
“少爷，您省省吧。”老葛磕了磕烟袋，“那块冻土比精铁还硬，别说水，连个屁都刨不出来。”
“那是以前。”雷诺冷冷地看着他，“我需要一个能挥得动镐头的人。如果你连一把镐都拿不稳，那你确实只配在这里等死。”
老葛被刺痛了。他猛地站起来，瘸着腿抓起地上的短镐，眼底闪过一丝百战老兵的戾气：“行！老汉今天就陪少爷疯一把！要是砸不出水，您以后别踏进我这铺子半步！”
两人回到荒地。 雷诺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这里，砸！”
老葛双手握紧短镐，憋足了力气，对着坚硬的冻土狠狠砸下。 在砸下的瞬间，雷诺掌心微动，极其隐蔽地将一丝自然魔力注入地脉，软化了镐头落点处的土壤结构。
“噗嗤！” 没有火星四溅，没有虎口震裂。短镐像切豆腐一样，大半个金属头直接没了进去！带出了一大块深褐色的、湿润的泥土！
老葛整个人往前一扑，呆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又连砸了十几下。每一镐下去都毫不费力。不到半炷香，一个三尺深的坑被挖开，坑底，一股清澈的地下水正顺着泥土缝隙缓缓渗出！
“水……真的有水！”老葛手里的镐掉在坑边，浑身颤抖着转头看向雷诺。
“剑能砍下敌人的脑袋，但犁能刨出活命的根。”雷诺看着他，声音带着统帅的威严，“这渠，你挖不挖？”
老葛看着坑底的水，又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犹如深渊般的少年。老兵的直觉告诉他，跟着眼前这个人，能活出个人样。
他猛地挺直了残躯，右拳重重捶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凯撒军礼：“老兵葛维斯，听凭少爷调遣！”
……
三十里外，霍恩海姆主宅。
维克多副官敲开书房门：“公爵大人，少爷天不亮就起了，自己做了体能训练，吃下了最粗的黑面包。刚才……他用了不到半个时辰，让那个脾气最臭的斥候老葛，重新行了军礼。”
卡尔拿着笔的手顿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地图上青石别院的位置。
“去，让人在暗处重新评测。”卡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波澜，“我要看看，这双手到底能在冻土里刨出什么来。”
【距北疆大雪封山：还有88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