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气还没散尽,青石别院东边那块荒地里,已经传来了铁锹吃土的闷响。
老葛不知疲倦地挥动着那把残破的短镐。他越挖越精神,每一下凿击都能带起一坨湿润的泥土,坑底那股地下水已经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这位原本打算在这儿等死的老兵,此刻眼睛里烧着一种名为“指望”的光。
雷诺站在坑边,看着那汪清澈的泉水,神色平淡。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这方圆几里地的地势图。
“少爷,水势很稳,地脉通了。”老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只要顺着您画的这条线挖通水渠,再过个两三天,这片碱地就能被压下去。到时候,真能种出粮食?”
“种出粮食只是第一步。”雷诺看着远处,“我要让这片地,大雪封山前长出能救命的庄稼。”
老葛愣了愣,八十多天长出救命粮?这在北疆的常识里无异于痴人说梦。但他看着雷诺那张沉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刚到嘴边的质疑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刺耳的木轴摩擦声,伴随着几声粗鲁的喝骂。
老托马斯慌慌张张地从院子里跑出来,老脸皱成了一团:“少爷,主宅那边的供需马车到了。可是……可是……”
雷诺眉头一挑:“可是什么?”
“带头的不是二管事,是后勤营的人。”老托马斯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惊恐,“那是吴书记官手下的兵,凶得很。”
雷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冷了下来:“老葛,拿上你的短镐。咱们去接‘口粮’。”
别院门口,两辆破旧的马车歪歪斜斜地停着。领头的是个穿着军需官罩甲的胖子,满脸横肉,正斜着眼打量着这座荒废的庄园。他身后跟着四个士兵,正骂骂咧咧地往地上扔麻袋。
“这就是那个废物少爷住的地方?”军需官吐了一口浓痰,冷笑道,“公爵大人也是大方,这种等死的地方,居然还要送白面包过来。”
“费雷大校,”一个士兵低声笑道,“吴书记官交代过,好东西得紧着前线。这些‘剩下的’,给咱们这位少爷吃,正合适。”
雷诺走出院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一袋燕麦重重地砸在泥水里,封口的绳子断开,露出的不是饱满的谷粒,而是发黑变质、散发着一股霉味的陈年旧粮。
老托马斯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公爵大人明明吩咐过,少爷的用度要按嫡系标准拨付!这些陈米烂麦是给人吃的吗?”
费雷大校斜着眼看向雷诺,见眼前的少年瘦弱苍白,连件像样的貂皮大氅都没有,心底最后一丝敬畏也没了。
“少爷,真是不巧。”费雷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大雪快封山了,营里运力紧。好粮都送去挡蛮子了,这些虽然潮了点,但洗洗还能凑合。您这细皮嫩肉的,要是吃不惯,可以回主宅跟大人哭去啊。”
周围的士兵爆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一个被家族定性为“废柴”、连斗气都聚不出来的弃子,即便占着个“少爷”的名头,也不过是只断了腿的丧家犬。
雷诺没说话。他走到那个撒了一地的麻袋前,蹲下身,抓起一把霉变的燕麦。
他的掌心微微一热。自然魔法的感知顺着指尖渗入。 这粮不仅霉了,甚至被人掺了细碎的炉渣和沙子。这哪是克扣,这是存心想要这具身体主人的命。
“老葛。”雷诺轻声开口。
“在,少爷。”老葛拄着短镐走上前,身子虽然瘸,但那股老兵的杀气瞬间锁定了费雷。
“凯撒帝国军法,克扣嫡系将领家眷供给、倒卖军需劣质充好,该当何罪?”雷诺站起身,直视费雷的眼睛。
费雷被他看得心里莫名打了个冷战,随即恼羞成怒地按住剑柄:“少爷,这儿可不是公爵府!别拿大道理吓唬老子!老子是按吴书记官的条子办事。你要是不想要,老子现在就拉回去喂马!”
“我在问你,该当何罪?”雷诺往前迈了一步。
他身上并没有斗气的波动,但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威压,却像是一个执掌生死的统帅在俯视一个死囚。那是前世在战场指挥部打磨出来的气场。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费雷被压得后退了半步,仓促间拔出半截长剑,“一个连斗气都没有的废物,也敢跟老子谈军法?”
“老葛,缴了他的械。”雷诺下令,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收割庄稼。
“得嘞!”
老葛发出一声闷吼。他虽然腿瘸,但腰部的爆发力极强,手中短镐带起一阵恶风。费雷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长剑直接飞了出去,整个人被老葛用膝盖死死顶在了泥水里。
“放开大校!”四个士兵刚要拔刀,雷诺冷冷地扫了过去。
“我是霍恩海姆家族的嫡子,是这片别院的领主。”雷诺从怀里掏出昨天卡尔公爵补发的那张地契和任命文书,“按照凯撒军律,非战时顶撞领主、私吞军需,我可以当场格杀你们,且不用上报军事法庭。不信的,可以动一下试试。”
四个士兵僵住了。他们看着地契上的血色家徽,再看着被老葛踩在烂泥里惨叫的费雷,冷汗瞬间顺着脊梁骨流了下来。
雷诺走到费雷面前,弯腰捡起那张被捏皱的领料单。
“单子上签的是:精麦十担,腊肉五箱,冬炭百斤。你送来的,是霉燕麦三袋,烂菜半筐。”雷诺把单子在费雷脸上拍了拍,“剩下的东西在哪?”
“在……在后头那个林子里的私仓里。”费雷疼得直打哆嗦,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废物少爷居然敢真的动手,“少爷饶命!那是吴书记官的意思,他说您在这里待不了几天……”
“那是他的事。现在,你要做的是我的事。”
雷诺看向老葛:“带上巴特,赶着这两辆车去林子。把我的东西原样拉回来,多一分,算我赏你们的。少一分,把这位费雷大校的耳朵割下来补数。”
“明白!”老葛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一个时辰后。
两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重新驶回了青石别院。整扇的咸猪肉、雪白的精面粉、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火红木炭,这些原本该属于雷诺的物资,终于落了位。
费雷和几个士兵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老葛赶出了庄园。
“少爷,这回算是彻底把吴书记官给得罪了。”老托马斯看着满院子的物资,既高兴又担心,“那人可是个阴毒的性子,大雪一封山,咱们这儿就是个孤岛,我怕他……”
“他不敢明着来。”雷诺坐在门槛上,掰了一块刚出炉的白面包塞进嘴里,麦香在口腔里扩散,“他这种人,最看重的是他在公爵府面前的表现。只要我能在大雪封山前交出一份他看不懂的‘成绩单’,他就得跪着求我别把领料单的事捅出去。”
雷诺站起身,看着天边阴沉沉的云。
“巴特!”
那个一直守在角落、沉默如石头的哑巴杂役站了出来。他足有两米高,肩膀宽阔得惊人,一双手掌比普通人大了一圈,那是天生神力的底子。
雷诺把一张图纸塞进他手里。
“老葛负责水利,你负责开荒。把这些烂木头和杂草全部清掉,按我的图纸挖好育种坑。”雷诺看着他们两个,“吃最好的肉,干最硬的活。我要让这片荒地,在八十天后,变成北疆的奇迹。”
哑巴巴特重重地点了点头,扛起一把特大号的锄头,大步走向荒野。
雷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那次小规模的魔力软化冻土,让他的手指还在轻微发抖。但这具身体正在适应,这种名为“生命”的魔力,正在随着每一次的透支与恢复,缓慢而坚定地重塑他的经脉。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橡树。 那点新绿在寒风中不仅没有凋零,反而变得更加浓郁。
【距北疆大雪封山:还有8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