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荒地里炸响。
哑巴巴特站在齐踝深的泥水里，手里举着一根光秃秃的木头镐柄，满脸无措。在他脚下的冻土里，死死卡着半截崩断的生铁镐头。
老葛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费力地把那半截断铁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泥水，脸色有些难看。
“少爷，不行啊。”老葛冲着站在田埂上的雷诺喊道，“您引出来的地下水确实把表层的盐碱土泡软了，但底下一尺全都是冻了十几年的老冰层。巴特这小子力气太恐怖了，这已经是今天崩断的第三把军用短镐了。”
雷诺从田埂上走下来，接过老葛手里的断铁。
断口处呈现出粗糙的灰白色颗粒状。
“碳含量太高，淬火温度不对，变成了脆铁。”雷诺只看了一眼，就给出了前世材料学上的判断。他把断铁扔在一旁，“这种劣质货，就算不碰冻土，挖几天下头也会卷刃。我们得换工具。我们需要能破开冻土的‘深耕犁’和真正的精钢镐头。”
“那得找矮人。”老葛磕了磕烟袋锅，“普通铁匠打不出那种硬度的东西。不过少爷，矮人收费高得离谱，而且脾气又臭又硬。”
“黑水镇上有矮人？”雷诺问。
“只有一个。叫铁锤·铜炉。”老葛撇了撇嘴，“是个被部族赶出来的怪胎。别人开铁匠铺打兵器、打铠甲赚钱，他倒好，成天痴迷于打一些奇形怪状的农具。结果因为东西造价太高，没人买，欠了镇上地头蛇一屁股高利贷。现在连买炭的钱都没了，半死不活地耗着呢。”
“痴迷农具的矮人？”雷诺冰冷的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亮光。
这哪是怪胎，这简直是老天给他这个农业生科生量身定制的极品SSR。
“备马。”雷诺转身走向院子，“老葛，跟我去一趟黑水镇。”
……
黑水镇距离青石别院不到十里，是北疆边军防线后方的一个重要集散地。镇上鱼龙混杂，到处是倒卖皮草的行商、带着伤疤的佣兵和暗娼。
在镇子最偏僻、常年不见阳光的北角，雷诺找到了老葛说的那家铁匠铺。
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粗暴的打砸声和叫骂。
“死矬子！上个月的利息你今天再不交，老子不仅要把你这破炉子砸了，还要剁你两根手指头抵债！”
四个光着膀子、纹着黑狼图腾的镇上恶霸，正围着一个破旧的打铁砧。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身高只到常人胸口，但肩膀宽阔得惊人、浑身肌肉虬结的矮人。他乱糟糟的红胡子上沾满了黑灰，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沉重的锻造锤，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这炉子里的钢水还没冷，谁敢碰我的风箱，我一锤子砸碎他的脑袋！”铁锤怒吼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吓唬老子？”领头的刀疤脸恶霸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给我砸！”
“砰！”
刀疤脸的话音刚落，整个人突然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路边的烂泥坑里。
老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铁匠铺门口，缓缓收回那只没有残疾的右腿。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像看死肉一样扫过剩下三个恶霸：“滚。或者死。”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边军斥候，身上的那股纯粹的杀气，根本不是几个镇上混混能顶得住的。那三个人甚至没敢放狠话，扶起吐血的刀疤脸，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巷子。
铁锤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走近的老葛，随后目光落在了老葛身后、那个披着黑色防风大衣的削瘦少年身上。
“人类贵族？”矮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别以为你们帮我打发了几个苍蝇，我就会给你们打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剑。我铁锤·铜炉，只打造能征服大地的工具！”
“巧了。我也不需要玩具。”雷诺径直走进逼仄的铁匠铺。
他没有理会矮人的敌意，目光直接落在了铁砧旁边的一叠凌乱的草图上，以及地上几件已经变形的奇怪农具上。
“这是你设计的开荒犁？”雷诺弯腰捡起一块崩断的铁制犁铧。
“别碰我的东西！”铁锤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粗鲁地想去抢雷诺手里的铁片。
“犁刃夹角做成了死直角四十五度，没有任何曲面过渡。”雷诺任由他抢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给大学生批改期末作业，“当它切入冻土时，翻起的泥土无法顺着犁壁滑落，阻力会全部集中在刃口。难怪你的精钢会从中间断裂。不是你的钢不行，是你的物理结构太蠢。”
铁锤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人类少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个问题困扰了他整整三年！他试过掺锰矿、试过血淬法，都无法解决这种重型开荒犁折断的问题。而这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少爷，看了一眼就指出了症结？
“你……你怎么知道……”铁锤的声音都哆嗦了。
雷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又扫向旁边那个破旧的拉风箱：“还有你的炉子。单向风箱，抽气的时候炉温会瞬间下降，火候不稳，你怎么可能练出含碳量均匀的好钢？”
“拿炭笔来。”雷诺伸出手。
铁锤像中了邪一样，乖乖地从工作台上递过一根木炭。
雷诺直接在铁匠铺满是灰尘的墙壁上，快速画了起来。
寥寥几笔，一个带有完美抛物线曲面的“曲面壁铧式犁”结构图，跃然墙上。紧接着，在旁边，他又画出了一个内部带有两个气门、能无论推拉都能持续送风的“双动活塞式风箱”剖面图。
前世作为最顶尖的复合型学者，这种基础的工业和农业机械图，简直刻在他的骨髓里。
铁锤只看了那两幅图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他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墙上的线条，眼眶瞬间红了，那是属于技术狂热者看到真理时的极度战栗。
“双向送风……温度至少能提高三百度……我的天哪！还有这个曲面……泥土会像水一样顺着它翻过去，阻力连原来的一半都不到！”
铁锤猛地转过身，噗通一声，这个骄傲的矮人竟然直接跪在了雷诺面前。
“大师！不……大人！这是神明赐予的图纸！您是谁？！”
“你的新雇主。”雷诺把炭笔扔在桌上，“你的高利贷，我替你平了。图纸给你，不仅是这两种，只要你跟我的脑子跟得上，我脑子里还有几百种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我跟你走！现在就走！”铁锤一把抄起自己的锻造锤，连铺子里的破烂都不要了，“谁敢拦我给您打铁，我就敲碎他的骨头！”
站在门口的老葛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几句话，两张图。兵不血刃，甚至连个铜板都没花，就把黑水镇手艺最精湛的矮人大师变成了死忠。这位少爷的脑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怪物一样的东西？
……
当晚，青石别院。
铁锤的临时铁匠铺在东厢房火热地开张了。按照雷诺的图纸，他和老葛连夜改造了风箱，橘红色的炉火瞬间窜起了一丈高，把整个别院照得通亮。
而此时的主屋里。
雷诺正一个人站在堆满麻袋的粮仓中。白天费雷大校拉来的十袋精麦，整齐地码放在角落。
雷诺走到其中一袋精麦前，解开袋口。饱满的麦粒散发着好闻的粮食香气。
但雷诺的眉头却紧紧皱着。 这些麦子是常规品种。如果按照正常周期，春播秋收，至少需要五个月。而北疆的大雪，还有86天就要彻底封死一切。到时候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四十度，这些麦子就算是长出苗，也会在一夜之间冻死。
“必须进行品种改良。而且必须在一个晚上完成。”
雷诺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深深地插入了冰凉的麦粒之中。
他闭上眼睛，毫不保留地催动了体内的自然魔法。这不是简单的“唤醒生机”，而是极度危险的“生命基因强行筛选”。
在极其微观的魔力感知中，他接触到了这数以万计的麦粒中的生命核心。
“剔除晚熟特性……激活抗冻耐寒潜力……加速生长周期……”
雷诺在脑海中不断地下达着指令。这是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暴力催化。庞大的魔力像海啸一样从他的气海中被抽干，顺着经脉涌入手中的麦粒。
“呃……”
雷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鼻腔里一热，两道鲜血顺着鼻孔流了下来，滴在胸前的衣服上，触目惊心。 大脑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剧痛，视线开始模糊。
代价。这是强行改变物种特性的巨大代价。但他死死咬着牙，双手如同铸铁一般插在麦袋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雷诺终于收回手时，整个人脱力地往后一倒，靠在了粗糙的墙壁上。他剧烈地喘息着，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鼻血。
再看那袋精麦，外观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如果凑近了看，每一颗麦粒的表面，都隐隐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冰霜般的幽蓝色光泽。
这是经过他自然魔法暴力改良后的——“凛冬速生麦”。只要种下，六十天内就能完全成熟，而且能抗住零下二十度的严寒！
“命保住了。”雷诺看着那袋麦子，嘴角扯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
第二天清晨。
老葛和巴特站在荒地边上，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新工具”。
那是铁锤熬了一个通宵，用高炉锻打出来的第一把“曲面壁深耕犁”。流线型的犁刀在初升的太阳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因为别院里没有耕牛，体型庞大如熊的哑巴巴特，主动把拉犁的粗麻绳套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少爷，这玩意儿真能破开一尺厚的冻土？”老葛双手扶着犁把手，心里直打鼓。
雷诺站在田埂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锐利。
“巴特，拉。”
巴特狂吼一声，浑身肌肉猛地坟起，双脚在泥地里踏出深深的脚印，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倾！
“喀啦——！”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起。
在老葛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那把曲面深耕犁的锋刃，就像是切开一块脆弱的黄油，轻而易举地破开了一尺厚的坚硬冰土！ 被切开的冻土块并没有堆积阻碍，而是完美地顺着犁壁的曲面，平滑地翻转到了两侧！
没有崩断，没有卡死。畅快淋漓！
“老天爷……”老葛死死攥着犁把，激动得浑身直哆嗦。他不仅看到了翻开的黑土，他看到的是一条通向活路的通天大道。
“老葛，别停下。”雷诺迎着北疆刺骨的寒风，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把这片地，全给我翻过来。今天下午，我们下种！”
伴随着巴特沉闷的吼声，深耕犁在荒地上撕开了一道又一道黑色的伤口。那下面，是即将破土而出的，足以打败整个凯撒帝国的生命力。
【距北疆大雪封山：还有86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