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泥土像波浪一样，在曲面壁深耕犁的刃口下翻滚、碎裂。
北疆的冷风夹杂着雪粒子，打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哑巴巴特却光着膀子，浑身蒸腾着白色的热气。他那如同棕熊般宽阔的脊背上勒着粗糙的麻绳，每一步踏出，都能在结冰的泥地里踩出一个深坑。
整整五十亩荒地，仅仅用了一个上午，就被这头人形凶兽配上矮人打造的神器，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被翻出来的深层土壤湿润且肥沃，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土腥味。
“行了，巴特，歇会儿。”
雷诺站在田埂上，扔给巴特一条干毛巾。哑巴憨厚地咧嘴笑了笑，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抓起旁边水桶里的冷水就往肚子里灌。
老葛和铁锤推着一辆独轮车走了过来，车上放着的，正是昨晚雷诺用大代价强行催化出来的“凛冬速生麦”。
但此时，老葛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抓起一把翻出来的黑土，在手里捏了捏，脸色十分难看。
“少爷，地是翻好了，底下也确实有水。可是……”老葛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这天太冷了。刚才翻出来的湿土，这才过了半个时辰，表层又开始结冰碴子了。您现在把这精麦种下去，今晚只要一场寒霜，种子全得冻死在土里，连个芽都发不出来。”
铁锤虽然是个铁匠，但也懂得常识，在一旁闷声附和：“是啊大人，我虽然不懂种地，但打铁讲究个火候。这地里的‘火候’不够，铁打进去也是废的。这麦子种下去就是送死啊。”
面对两个老油条的质疑，雷诺连眼皮都没抬。
“我说能活，它就能活。”雷诺走到独轮车前，解开麻袋，“不仅要种，还要按我的规矩种。老葛，你去把厨房灶台底下的草木灰全掏出来，掺上铁锤铺子里的高炉煤渣，按一比三的比例拌匀。”
老葛虽然满肚子疑惑，但军人的天性让他没有再废话，立刻转身去办。
“铁锤，你带巴特，在翻好的地里起垄。垄高半尺，沟宽一尺。种子点在垄背上，每隔一掌宽点三粒，用拌好的灰渣覆盖，最后再盖一层薄土。”
这种经典的“起垄防寒保温点播法”，在现代农业中是常识，但在完全靠天吃饭、只会把种子胡乱撒在平地上的凯撒帝国，却显得极其怪异。
但没人敢质疑。在这个破败的别院里，雷诺的话就是军令。
四个人，一直干到太阳偏西，终于把这五十亩地全部种完。
寒风愈发凛冽，地面上的水洼已经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硬冰。老葛看着那一行行整齐的田垄，心里止不住地叹气。可惜了那么好的白面麦子，就这么白白糟蹋在冻土里了。
“你们退后。”
雷诺站在田地的正中央，突然开口。
老葛、铁锤和巴特一愣，下意识地退到了田埂边缘。
雷诺脱下厚重的大衣，随手扔在地上。他又弯下腰，脱掉了军靴和袜子。
“少爷！您干什么？那地上全是冰碴子！”老葛大惊失色。
雷诺没有理会他，光着脚，稳稳地踩在了冰冷刺骨的黑土上。
他必须这么做。昨晚强行修改物种基因，已经透支了他这具身体的极限。如果要在这片已经开始上冻的五十亩地里大面积激活生命力，他必须排除一切衣物的阻隔，用最直接的肉体接触，将自己化作连接地脉的“导体”。
雷诺闭上眼睛，双脚微微分开，扎了一个极稳的底盘。
深呼吸。
“同调。”他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刹那间，气海中仅存的自然魔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双腿疯狂涌入大地！
站在田埂上的老葛和铁锤，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颤动。就像是有某种庞然大物，在极深的地下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幕让这三个糙汉子永生难忘的画面出现了。
以雷诺站立的地方为圆心，一圈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幽绿色光晕，贴着地面迅速向外扩散。光晕扫过的地方，原本结着冰碴子的土壤表面，竟然升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白气。
地底深处那条被老葛挖出来的地下水脉，在自然魔法的牵引下，化作无数细小的水汽，倒卷而上，包裹住了每一颗埋在灰渣里的麦粒。
那些原本被冻得僵硬的凛冬速生麦，在感知到水汽和魔力的瞬间，如同贪婪的凶兽，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养分。种皮裂开，根须像钢针一样，狠狠地扎进了坚硬的冻土层！
“呃——！”
田地中央，雷诺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双膝一软，单膝跪倒在泥地里。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在黑色的泥土上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少爷！”老葛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冲下田埂，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雷诺。
铁锤和巴特也跟着冲了过来。
当他们靠近雷诺所在的田垄时，一股明显的、微弱的温热感，穿透了鞋底传了上来。
铁锤不敢置信地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扒开脚边覆盖着灰渣的表土。
“老天爷啊……”
矮人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双眼死死盯着那翻开的土层。
在那冰冷的冻土之下，一粒麦种已经裂开，两根嫩白粗壮的根须死死咬住泥土，而在顶端，一抹充满生机的嫩绿色麦芽，已经顶破了种皮，正蓄势待发地准备刺破地表！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长出来的状态。这简直是神迹！
老葛也看到了那一幕。这个半辈子在死人堆里打滚、连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眨过眼的老兵，此刻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脸色惨白、嘴角挂血的雷诺。
没有念咒，没有魔法阵，甚至没有法杖。 仅仅是光脚站在地里，就能让五十亩冻死人的绝地，在地底焕发出这种恐怖的生机。
“自然魔法……这是早就失传的生命领域……”铁锤喃喃自语，看向雷诺的眼神，已经从对技术的狂热，变成了对神明般的敬畏。
在凯撒帝国，那些高高在上的元素法师只会搓火球、放冰锥，用来杀人。但眼前的这个少年，却在用命，在冻土里种活人。
“封口。”
雷诺靠在老葛的肩膀上，借着他的力气站了起来。他胡乱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冷得像冰。
“今天你们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对外吐露半个字，我亲自送他下地狱。”
老葛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单膝跪在烂泥里，拔出腰间的短刀，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刀。
“老兵葛维斯以鲜血起誓。若有半句泄露，乱箭穿心，死无全尸！”
铁锤也学着老葛的样子，毫不犹豫地割破了手掌：“铁锤·铜炉以先祖的胡须起誓！大人就是我的神明，谁敢对您不利，我的锤子就砸碎他的脑袋！”
哑巴巴特不会说话，但他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他直接抓起一块锋利的碎石，在自己的胸口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雷诺看着跪在泥水里的三人，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恩威并施，神迹加身。 直到这一刻，他在北疆的第一套绝对忠诚的核心班底，才算是真正打磨成型。
“扶我回去。我需要睡一觉。”雷诺闭上眼睛，“接下来的几天，地里不用管了。等它自己破土。”
同一时间。北疆边军后勤大营。
一间烧着四个红泥炭盆、暖和得让人冒汗的豪华营房里。
满身是泥、手腕被粗暴包扎起来的费雷大校，正跪在柔软的地毯上，瑟瑟发抖。
在他面前的书桌后，坐着一个穿着考究丝绸内衬的微胖中年男人。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
后勤营书记官，吴长风。整个北疆防线物资调配的实际把控者，一只真正的吃人不见血的老狐狸。
“这么说，你带去的人被一个瘸腿老兵缴了械，原本要换出来的精粮和好炭，也全被那个废物少爷劫回去了？”吴书记官抿了一口茶，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阴寒。
“大人！不是小人无能啊！”费雷吓得连连磕头，“是那个少爷！他不仅搬出了霍恩海姆家族的领主权，他还拿凯撒军法压我！他说只要我们敢动，他就可以就地格杀，不用上报军事法庭！那个瘸子更是个杀胚，直接卸了我的剑啊！”
“军法？格杀？”吴书记官笑了。
他放下茶杯，走到费雷面前，突然抬起穿着皮靴的脚，狠狠踩在费雷那只断了手腕的手上！
“啊——！”费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却死死咬着牙，不敢躲闪。
“废物。”吴书记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被家族流放、连斗气都聚不出来的十四岁小孩，几句话就把你一个边军大校吓尿了。你还有脸回来见我？”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吴书记官嫌恶地收回脚，拿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他以为搬出领主的架子和军法，就能在北疆吃饱饭了？天真。”
他走回书桌，拿起毛笔，在一张物资调拨单上划了一道。
“大雪马上就要封山了。既然我们的少爷这么讲规矩，那我们就按规矩办事。”吴书记官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冷光，“传我的命令。从今天起，以‘前线战事吃紧、运力不足’为由，彻底切断青石别院的一切后续物资供应。包括过冬的木炭、棉衣、还有后续的粮草。”
费雷忍着痛，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丝狠毒：“大人，这招高啊！大雪一封，那破院子就成了一座冰棺材。冻饿交加，不出半个月，那少爷就得跪着爬来求您！”
“求我？我不收垃圾。”吴书记官冷笑，“公爵大人把他扔到那儿，就是让他自生自灭的。死在风雪里，那是他命薄，怨不到我们后勤营头上。”
吴书记官端起茶杯，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几天安生日子吧，我的领主大人。”
夜幕降临，北疆的气温断崖式下跌。
凛冽的寒风在青石别院外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但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五十亩荒地下方，在那层高炉煤渣和灰土的保温层里，极其微弱的温热正在缓缓流淌。
一颗接一颗的麦芽，在黑暗中咬碎了坚冰，向上，再向上。
【距北疆大雪封山：还有8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