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入狱那天,全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押解车驶过城南大桥的时候,沈渡从铁栏杆的缝隙里看见江面涨得浑黄,像她此刻翻涌却无声的胃。胃病犯了三天了,从被带走那天就没再吃过一顿正经饭,此刻胃壁绞在一起,她只能用指甲死死掐住掌心,把那股翻腾的恶心连同眼泪一并咽回去。
身旁的女警看她脸色白得像纸,递过来半块压缩饼干。沈渡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了五天来的第一句话:“谢谢,不用了。”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她今年二十四岁,三流大学中文系毕业,在A城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月薪刚够付房租和吃饭。没有人想得到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会成为省厅督办的经济诈骗案的关键人物。
证据链完整的可怕。
一百二十七笔转账记录,单笔最高三百二十万,总计涉案金额三千七百万。所有赃款最终都流向她实名认证的银行账户,而她名下一张从未使用的银行卡,成了整条资金链的终点。专案组的人说她是个完美的下线——谨慎、沉默、从不问不该问的问题。
她没有辩解。
不是因为认罪,是那张卡,确确实实是她亲手办的。三年前的秋天,顾夜城把那张卡递给她的时候,窗外银杏叶正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渡,帮我个忙。”
她记得那天的一切细节。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站在她出租屋的门口,身后是整条街纷扬的落叶,逆光里他的轮廓像一幅精工细描的工笔画。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像是怕她拒绝,又像是笃定她不会拒绝。
沈渡确实没有拒绝。
她从十七岁开始就没有拒绝过顾夜城任何事。
她接过那张卡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只零点几秒的接触,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把卡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烫,对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好。”
顾夜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她记了整整七年。不是后来在商业杂志封面上那种矜贵疏离的淡笑,而是真的、发自心底的、眼角都弯起来的笑。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像揉一只听话的猫:“等我忙完这阵,请你吃饭。”
他没有来请她吃饭。
那个“忙完”始终没有来。顾夜城越来越忙,顾氏集团的版图像膨胀的星系一样扩张,他从A城最年轻的上市公司CEO变成整个华东地区商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而沈渡依然住在那间朝北的出租屋里,每天挤地铁上班,在他偶尔发来的消息里反复咀嚼那几个字,靠那点微末的暖意度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她的暗恋像一株种在阴影里的植物,没人浇水,没人翻土,甚至照不到阳光,可它就是不管不顾地疯长,根须扎进骨头缝里,拔出来就是连皮带肉的血。
现在这株植物被连根拔起了。
庭审那天,沈渡站在被告席上,旁听席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来。她的父母在她十九岁那年先后因病离世,她是独生女,没有任何亲属。检方出示了所有证据后,审判长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她张了张嘴,余光扫过旁听席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她认识他——顾夜城的私人律师,姓陈,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来过看守所两次,每次都带着同一句话:坚持住,顾总会想办法的。
此刻陈律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别。”
沈渡看懂了。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垂死的蝴蝶最后扇动了一下翅膀,然后她说:“没有,我认罪。”
三年六个月。
法官敲下法槌的时候,沈渡觉得那声音像是某种清脆的断裂声,从她身体里传出来的,但她不知道碎掉的是骨头,还是某种比骨头更坚硬的东西。
入狱后第十七天,顾夜城第一次以探视之外的方式出现——或者说,顾夜城没有出现,出现的是另一个人。
那天阳光很好,A城女子监狱的操场上有风,沈渡正跟着队伍排队打饭。她的头发已经被剪短,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囚服,脸颊瘦得几乎凹进去,胃病在入狱第一周彻底爆发过一次,狱医开了药,勉强压下去,但她整个人已经瘦得像一张纸片。
“3147号,有人探视。”
狱警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沈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上一次探视是一周前,陈律师来过,带了顾夜城的话:“顾总最近在处理非常棘手的事情,等他腾出手,一定会尽快让你出来。”
当时沈渡隔着玻璃问他:“他好吗?”
陈律师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说:“顾总很好。”
沈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更怕听到他很好的消息——他很好,好到没时间来看一个替他顶罪的女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回答。
但今天会不会是他来了?
沈渡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期待压不住的颤。她在心里唾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做这种梦?可心脏不听话,一边跳一边把那个人的名字往血液里泵。
她从监室走到探视区的走廊很长,有八十一步。她在心里数着步数,每一步都在想玻璃那边会是谁。
是顾夜城吗?
她甚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囚服的领口,想拢一拢头发,想起来头发已经剪短了,根本拢不住什么。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坐在探视玻璃另一侧的不是顾夜城,是一个陌生的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成精致的大波浪卷,脸上的妆容淡而高级,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涂着裸粉色的甲油。
她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杂志彩页上走下来。
而沈渡穿着囚服,头发像狗啃的一样短,指甲缝里还有打扫操场时沾上的灰。她站在玻璃的这一侧,像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你好,我叫许沁。”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恰好在礼貌和疏离之间。
许沁。南城许家,A城顾家,两大家族企业刚刚完成了一桩震动商界的并购重组,许氏的掌门千金许沁与顾氏集团CEO顾夜城的婚讯,在沈渡入狱前一个月就已经上了财经版头条。
她看过那张照片。许沁和顾夜城并肩站在并购签约仪式现场,顾夜城穿深蓝色西装,许沁穿白色套裙,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精心搭配的陈列品。新闻标题写的是:顾许联姻尘埃落定,两大商业帝国合并后的千亿版图。
现在,许沁就坐在她对面,隔着防弹玻璃,微笑着说:“沈渡,我今天来是想正式认识你。毕竟,你是夜城的老同学,也是他……很重要的朋友。”
她把“很重要的朋友”这几个字咬得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一个意味深长的标签。
许沁从精致的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照片,贴着玻璃展示给沈渡看。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对着镜头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的眉眼之间有明显的顾夜城的影子——那种微微上挑的眼尾,和薄而形状好看的嘴唇。
“这是我和夜城的女儿,小名叫念念。”许沁的语气温柔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常,“下周是她三岁生日,夜城说要办一个大的派对。”
沈渡看着那张照片,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三年前。三年前他来找她,递出那张银行卡的时候,他的女儿刚好出生不久。他在银杏叶纷飞的秋天站在她门口,她以为那是他需要帮助的时刻,却不知道在同一段时间里,他每天都在回到一个有着新生儿的家。
他不知道她爱他。
他从来不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沈渡钉在原地。她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苦楚、所有的忍耐、所有在深夜里咬着被角无声哭泣的时刻,都变得荒谬至极。她为一个甚至不知道她爱他的人,把三年六个月的牢狱之灾扛了下来。
许沁看着沈渡的表情变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光。像刀锋划过水面,无声无息,却留下一道裂痕。
然后她笑了,温温柔柔的,像春风吹过湖面。
探视时间很快结束了。沈渡被狱警带回监室的路上,阳光很好,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拖在身后,瘦削、佝偻、形销骨立,像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影子。
她躺回铁架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想起十七岁那年的雨,想起顾夜城把伞递给她时说的一句话。
他说:“沈渡,你别淋着。”
她已经记不起那天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大概什么都没说,因为她那时候总是沉默的,笨拙的,像一棵不会开花的植物。
但她记得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跑进了雨里,跑过了街角,跑进了她的青春里,赖着不走,一赖就是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