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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09 21:06:45

入狱第四十三天,陈律师又来探视了。

这一次他带来的消息很简短:“顾总让我告诉你,他在推动再审程序,需要你配合签署一些文件。”

沈渡隔着玻璃看他,没有说话。

“你之前签过的那份情况说明,检察院那边还有异议,”陈律师顿了顿,“需要你补充一些细节。主要是关于你如何收到那笔钱的,以及你与……其他涉案人员的关系。”

“其他涉案人员”这五个字,陈律师说得很轻很快,像是怕被录音。

沈渡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台面上的手。指甲已经长出来了,她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因为长期劳动变得粗糙,手背上有一道缝纫机针划出来的浅疤。

“顾夜城什么时候来?”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陈律师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职业性的温和:“顾总最近非常忙,顾许两家合并后的整合工作千头万绪——”

“我知道了。”

沈渡打断了他。不是不耐烦,是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想听下去了。不想听那些关于“顾总很忙”的解释,不想听那些冠冕堂皇的商业术语,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和“许”字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她在探视文件上签了字,每一页都签得很认真,字迹工整,沈渡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签完后她把笔递回去,对陈律师说:“转告他,不用急。”

陈律师明显愣了一下。

“我在这里挺好的,”沈渡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让他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声音平稳,表情平静,像一个真正在替别人着想的人。

陈律师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收起文件走了。

沈渡被带回去的路上,经过监狱的活动区,墙上有一块褪色的宣传栏,上面贴着几张报纸。最上面那排的日期还是三个月前的,标题斑驳得看不清,但配图依然清晰——一张顾夜城和许沁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某栋大厦的落成典礼上,身后是红色的绸带和金色的剪刀。

沈渡没有停下来看,径直走了过去。

入狱第六十七天,沈渡在车间里出了一次事故。

不是她的问题。隔壁机位的女人因为跟人起了口角,在车间里忽然暴起,推倒了旁边的物料架。铁质的架子倒下来的时候,沈渡本能地伸手去挡,整条小臂被架子的棱角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缝纫机的白色布料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车间大乱,狱警很快冲进来控制住了局面。沈渡被带到医务室,一个头发花白的狱医给她缝了七针。

“再深一点就伤到肌腱了。”老狱医一边缠纱布一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倒是能忍,缝针都不吭一声。”

沈渡确实没吭声。

不是因为她有多坚强,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道疤会消吗?会不会留很久?如果顾夜城看见这道疤,他会说什么?

然后她觉得自己真是可悲透了。

入狱快三个月了,她手上添了新疤,头发长出来一点,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灰,每天吃两顿掺了杂粮的饭,瘦了将近十五斤,整个人像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人影。可她心里那个人的位置,不但没有变小,反而因为日复一日的思念被压得更紧更密,像一块烧红的铁被锤进肉里,砸得越狠,嵌得越深。

入狱第八十九天的夜里,沈渡在监室里被一阵剧烈的胃痛疼醒。

那种疼不是锐利的刺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弥漫性的钝痛,像有人在她的胃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砖头,又闷又烫,从胃部辐射到整个上腹。她蜷缩在床上,咬着被子的一角,不敢发出声音。同监室的其他人都睡了,隔壁床的周姐白天因为跟狱警顶嘴被关了禁闭,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她不想再吵醒她。

疼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沈渡感觉到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她伸手摸了一下嘴角,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但手指触到的液体是温热的,黏稠的。

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被子上擦干净,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

她想,如果就这么死掉,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五,六,七,八。

顾夜城会来参加她的葬礼吗?

九,十,十一,十二。

不会的,他甚至不会知道。

第二天早上出工,她吐了一口暗褐色的东西在车间的水池里。同车间的狱友看见了,叫来狱警。狱警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二话没说把她带去了医务室。老狱医问了几个问题,量了血压,又看了看她的眼睑和指甲,表情变得很严肃。

“你这情况得去外面医院。”

沈渡被转到省女子监狱医院的那天,A城下了一场大雨。她躺在病床上,从急救车的后窗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和横斜的雨丝,忽然想起自己被押解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那时候她的心里还有某种近乎悲壮的东西——她在为他牺牲,她在为他受苦,她所做的一切都因为那个名字而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

可现在,那层光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她终于开始怀疑: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爱他,他会不会还是递出那张银行卡?

答案像一柄生锈的刀,慢慢地、钝钝地,剖开了她最后一点幻想。

他会。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住在她隔壁床的女人四十出头,姓林,因为经济犯罪被判了七年,已经服刑到第五年。林姐话多,见谁都能聊,沈渡来了之后她像找到了救星,每天从早到晚说个不停。

“你看你,年纪轻轻的,瘦成这样,家里没人了吧?”林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同情,是一种见惯了世情凉薄的笃定,“我跟你讲,像我们这种罪进来的,家里人来看的都少。我老公头两年还来,后来就不来了,去年寄了离婚协议书来,我签了,没哭,有什么好哭的,他等了我五年也算仁至义尽。”

沈渡没有接话。

“你呢?有人来看你吗?”林姐问。

“有律师。”

“律师不算人,”林姐摆摆手,“我说的是那种,来了你会哭、走了你会难过的那种人。有吗?”

沈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姐以为她睡着了,正要翻个身继续睡,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没有。”

入狱第一百一十七天,沈渡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顾夜城从她的心里剜出去。

不是不爱了,是她的身体先替她做出了判断。胃出血、体重锐减、连续的低烧不退,所有的症状都在告诉她一件事: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为一个人坐牢已经够蠢了,为一个人把自己折磨死,那是蠢上加蠢。

她开始主动找事做。

监狱里有图书室,不大,书架歪歪扭扭地靠着墙,上面的书大多数是别人捐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沈渡每天做完车间的工作后,申请去图书室帮忙,整理书籍、修补破损的书页、登记借阅。图书室的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以前是大学图书馆的,因为医疗事故纠纷被判了两年,还有四个月就出狱了。

吴老师发现沈渡读书的习惯很特别。她不跳读,不速读,每一页都看得极慢,像在咀嚼每一行字。看到喜欢的段落,她会停下来,把书合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默念一遍,再翻开继续。

“你在背书?”吴老师有一次问她。

沈渡点了点头:“我以前学的就是中文,背过的书不太容易忘。”

“那你背一段给我听听。”

沈渡想了想,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图书室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背的是《庄子》里的一段:“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背到“不如相忘于江湖”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眼皮快速地眨了眨。

吴老师转过头去整理书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的声音很好听,应该多说话。”

沈渡没有回答。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她多希望自己真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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