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狱第一百七十八天。
沈渡完成了车间的工作之后,像往常一样去了图书室。吴老师已经出狱了,新换的管理员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姓郑,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因为酒后驾车出了事故被判了一年。郑老师对图书的分类有自己的一套严格逻辑,把所有书按照体裁和年代重新排列了一遍,效率很高,但不太喜欢别人插手。
沈渡因此失去了整理图书的资格,只能以借阅的身份待在图书室。她不在乎,反正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那本《深渊》读完,然后重读,然后读陆沉的其他作品。
图书室里陆沉的书不全,只有两本。《深渊》和一本短篇集《沉默的证人》。那本未完成的《回声》没有收录,她也不确定监狱图书馆是否会有。
但仅仅这两本,已经足够让她觉察出不对劲了。
《沉默的证人》出版于十年前,比《深渊》早一年,是一个短篇集,收录了十二个独立的故事。沈渡大学时读过这本书,但因为当时是先从《深渊》入坑的,回头再读短篇集的时候多少有些失望——不是写得不好,而是风格完全不同。《沉默的证人》冷峻、克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份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案件记录。而《深渊》忽然有了温度,有了情感,有了那种让人心脏发紧的东西。
她当时觉得这是作家的成长。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因为她在《沉默的证人》里翻到了一个细节。第七个故事,标题叫《银杏》,只有短短六页,讲的是一个男人在秋天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见一个女孩。他给她带了一张银行卡。女孩接过卡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脸红了一下,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好”。
这个故事没有任何前因后果,没有交代银行卡的用途,没有说明男人和女孩之间的关系,所有背景信息都是缺失的。它就像一张被从完整的画卷上撕下来的碎片,孤零零地躺在短篇集的中间,边缘参差不齐。
沈渡盯着那六页纸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银杏。秋天。银行卡。指尖相触。一个“好”字。
那不是小说。
那是纪实。
她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跳得太快太猛,以至于她不得不把书按在胸口,用力地、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压住那种快要溢出胸腔的恐慌。
她翻到短篇集的版权页。出版日期是十年前,十年前的秋天。那时候她十四岁,还在上初中,没有去过A城,没有见过顾夜城,没有任何可能出现在一个知名作家的短篇集里。
除非。
除非那个人认识她。
认识她,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会在三年后说出一声“好”,然后在七年后为他坐牢。
不可能。沈渡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能,这太荒谬了,太像那种三流悬疑小说的设定,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也许只是巧合,也许陆沉笔下所有的女性角色都叫沈渡,也许银杏和银行卡只是他惯用的意象,也许那个“好”字只是她过度解读了——
但她翻遍了《深渊》和《沉默的证人》,发现了一个让她血液凝固的事实。
陆沉所有的女性主角,只有一个名字。
沈渡。
没有例外。无论是《深渊》里那个替恋人顶罪的女人,还是《沉默的证人》里十二个短篇中出现的所有女主角——那个在雨夜失踪的女大学生,那个被指控杀夫的妻子,那个在精神病院沉默多年的证人,那个在秋天接过一张银行卡的姑娘。她们有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职业、不同的人生轨迹,但她们共享同一个名字。
沈渡。
一个名字,被写了十三年。
沈渡把两本书并排放在膝盖上,翻开扉页上那个签名,反复对照。陆沉。她的指尖描摹着那两个字的笔画,横、竖、撇、捺,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种熟悉的力道。
她忽然想起来,顾夜城的字也是这样的。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大脑,所有散落的碎片在同一瞬间被磁力吸到了一起,拼出了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图景。
但她立刻否定了自己。不可能,顾夜城十七岁的时候在A城一中读书,她看过他的作文本,字迹和这个签名并不完全一样。而且顾夜城的家庭背景是商业世家,他父亲顾怀远是A城最早一批做房地产起家的企业家,他大学读的是金融和管理,毕业后直接进了顾氏集团,从基层做到CEO,每一步都在商业的轨道上。他没有时间写小说,没有理由写小说,更没有可能用一个女孩的名字写十三年小说。
可那个签名。
“沈渡,你在发什么呆?”郑老师的声音从书架的另外一端传过来,带着语文老师特有的那种不怒自威。
沈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把两本书收好,站起身,腿有些软,但她还是尽量平稳地走到借阅台前,对郑老师说:“郑老师,我们图书室能不能申请购买新书?”
郑老师抬了抬眼镜:“什么书?”
“陆沉的《回声》。”她顿了顿,“如果买不到,《回声》的任何版本都可以。如果没有《回声》,其他陆沉的书也行。”
“陆沉?”郑老师皱了皱眉,“那个写悬疑的?他好像很多年没出过新书了。”
“是的,他封笔了。”沈渡说,“但他的旧作我想看。”
郑老师没有多问,在一张皱巴巴的申请表上记下了书名,说会向上面申请,但不保证能批下来。监狱图书馆购买新书的预算本来就少,更何况是买一个封笔多年的作家的绝版书,可能性不大。
沈渡点了点头,道了谢,把《深渊》和《沉默的证人》重新放回书架上。她放的位置很特别——没有放回原处,而是放在了书架最末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另外几本书挡住了书脊。这样别人不容易发现,她下次来的时候还能很快找到。
不是为了藏什么,而是她隐约觉得,这两本书跟她的关系,比“读者与作者”要深得多。
她还没有准备好把它们还给图书馆。
那天晚上,沈渡破天荒地失眠了整整一夜。
不是因为胃痛,不是因为思乡,甚至不是因为对顾夜城的思念。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陆沉是谁?
如果她的猜测是错的,那这一切只是惊人的巧合。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陆沉的悬疑作家,用“沈渡”这个名字写了十几年的小说,在书中预测了一个女孩的命运——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小说和她的人生之间存在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对应关系。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
如果陆沉就是顾夜城。
那一切都有了另一种解释。那张银行卡不是临时的利用,而是长达十年的预谋。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他笔下的女主角。他给她的名字赋予了故事,然后又给了故事里的名字一个真实的命运。
可他不爱她。
这才是最残忍的部分。如果他真的是陆沉,如果他真的用了她的名字写了十几年的小说,那他一定知道她爱他——爱到可以在小说里预判她所有的反应,爱到可以写出“她终于明白,爱一个人不是要得到他的回应”这种句子。
那他为什么还要让她坐牢?
沈渡把自己的头埋进枕头底下,死死咬住枕巾的一角,泪水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布料。她不想哭,在监狱里哭是软弱的表现,而软弱是会被吃掉的。可她控制不住,那个问题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地扎进她的太阳穴。
她不知道自己是更希望陆沉就是顾夜城,还是更希望他不是。
如果是,那她的人生是一场被书写好的剧本,她是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不出那个人的预料。如果不是,那她只是一个被命运开了玩笑的普通人,恰好和一个作家笔下的主角同名,恰好走上了相似的道路。
哪一个更可悲?
她想不出来。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为深蓝,又从深蓝变为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起床哨的时候,沈渡从床上坐起来,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去水池边洗了脸。
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睛,红肿的,疲惫的,但眼底有一团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希望。
是执念。
她要找到陆沉。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不论要花多长时间,她要找到那个写了“沈渡”十几年的人,然后问他一句:你认识顾夜城吗?
或者,你就是顾夜城吗?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把她带向何方。她不知道在寻找的过程中,她会撞破怎样一个巨大的秘密——关于顾氏集团与许家之间那场商业战争的真相,关于许沁真实身份的谜团,关于那本在三年后等待她的无酸纸笔记本。
她更不知道,当所有的谜底揭晓时,她会发现那个她爱了七年、恨了三年、用牢狱之灾偿还的名字,与她之间的纠葛,远比“暗恋”两个字重得多,也痛得多。
此刻,她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消瘦的、眼睛红肿的、穿着灰蓝色囚服的年轻女人,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沈渡,你别死了。你还有事没做完。”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盥洗室,走进队列里,走进那个将带她通往答案的、漫长而灰暗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