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狱第一百九十六天。
沈渡的那份购书申请被退了回来。郑老师把皱巴巴的申请表放到她面前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表情,语气倒还算温和:“上面批了,说不符合采购规定。绝版书价格太高,监狱图书馆没有这个预算。”
沈渡接过申请表,看着上面那个红色的“不予批准”印章,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监狱图书馆的购书经费少得可怜,每年只能添置少量大众读物,不可能为了一个服刑人员去买绝版的文学作品。但她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递了申请,因为不试一试,她就永远只能手里这两本。
《深渊》和《沉默的证人》,她已经读了整整四十三天。每天读,反复读,读到某些段落已经能像当年背《庄子》一样背下来。她甚至在脑子里给两本书做了一个详细的对照表——哪个人物在哪篇中出现,哪个情节用了哪种意象,哪个时间点与她的真实人生有重合。
重合太多了。多到不能用巧合解释。
但证据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文本——需要《回声》,需要陆沉所有的作品,需要知道他到底写了什么、什么时候写的、以及最重要的——他为什么在七年前忽然封笔。
“郑老师,”沈渡把申请表叠好,收进口袋里,“除了图书室采购,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弄到外面的书?”
郑老师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杂志,头也没抬:“没有。监狱有规定,服刑人员接收的书籍必须经过审核,而且只能由直系亲属寄送。”
直系亲属。
沈渡垂下眼睛。她没有直系亲属。父母走了之后,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她甚至没有结婚,没有孩子,连一个可以合法给她寄东西的人都没有。
“那如果……”她顿了一下,“如果我想联系外面的人帮我寄书呢?”
“那得看那个人愿不愿意帮你。”郑老师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得有他的联系方式,然后写申请,狱警审核通过后,你才能给他写信。他收到信后,如果愿意,可以按照监狱的规定把书寄过来。但书的内容必须经过审核,不能有任何违规信息。”
沈渡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向借阅台还书。
她把《深渊》和《沉默的证人》放在台面上,手指在书皮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她松开手,看着郑老师把两本书扫码、登记、放回待上架的书车里。
书车会把她心爱的两本书推回那个角落的书架上,用其他书挡住书脊,等待她下一次来借。但她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图书室每周只开放三天,每次两小时,而她在车间的活儿越来越重了。
入狱第二百一十一天,沈渡申请了一封对外信件。
收件人是陈律师。
她在信里写得很简短:陈律师你好,我是沈渡。我想请你帮我找一本书,悬疑作家陆沉的《回声》。如果能找到,请按照监狱的规定寄给我。这本书对我很重要,拜托了。
她写“很重要”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想了想,没有改,也没有解释。她没法在信里说清楚这本书为什么重要——说她发现一个作家的所有女主角都叫沈渡?说那个作家十年前就写出了她的人生?说她怀疑顾夜城就是陆沉?
这些话她不能写。监狱的所有信件都会被审查,任何“异常”的内容都可能被扣押或退回。她只能用最普通的语言,请求一个律师帮他找一本书。
她把信折好,装进监狱配发的信封,在上面写下陈律师律所的地址。然后她举起手,狱警走过来,拿走了那封信。
接下来是等待。
入狱第二百二十三天,陈律师回信了。
信是狱警在晚饭后送到监室的,沈渡正蹲在地上擦地。听到自己的编号被喊到的时候,她手里的抹布差点掉进水桶里。她飞快地站起来,在囚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监狱核验的标签。她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坐在隔壁床的周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啃自己的指甲。
信纸只有一页,陈律师的字迹潦草而匆忙:
“沈渡,你要的书我托人找了,陆沉的作品全部绝版多年,市面上很难买到。《回声》尤其稀缺,据说当年只印了一版,发行量很小。我找了几个旧书网和二手书店,都没有货。我会继续找,但可能需要时间。你在里面照顾好自己,顾总一直在关注你的案子,再审的事有进展我会通知你。陈律师。”
沈渡把那封信读了三遍。
没有货。绝版。找不到。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
木板上有前任住客留下的刻痕,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看不太清是什么。沈渡盯着那些刻痕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用指甲在木板上划了一道。
她没有刻字,只是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某种标记——她在等一样东西,今天是第二百二十三天,她打了第一个卡。
入狱第二百四十五天,沈渡在车间里听人说起了一个名字。
事情是这样的。午休的时候,几个年纪大的女囚聚在一起聊天,话题从各自的老公孩子拐到了某本杂志上刊登的连载小说。一个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八年的女人说,她以前在外面最爱看的就是悬疑小说,尤其是那种会让人晚上睡不着的。
“你们知不知道有个作家叫陆沉?”那个女人说。
沈渡正在喝水的动作停住了。她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竖起耳朵听。
“知道啊,写悬疑的,好多年前挺火的。”另一个女人接话,“但后来不写了,好像说是封笔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老公以前挺喜欢看他的书,说他的小说跟别人不一样,读起来像真事儿。”
“对,就是像真事儿,”第一个女人说,“我当初看《深渊》的时候,觉得那个女主角就像真有其人,写得特别细,连她怎么走路、怎么低头、怎么咬指甲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当时还想,这个作家是不是暗恋谁啊,写那么细。”
周围的几个人笑了起来。
沈渡没有笑。她把搪瓷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怎么走路、怎么低头、怎么咬指甲。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长出来了,她修剪得很整齐,但紧张的时候还是会咬——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毛病,改不掉,也没想过要改。她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如果陆沉真的写了这些细节,而她从未在他面前咬过指甲,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一直在看她。
在很早很早以前,早到她还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
入狱第二百五十三天,沈渡给陈律师写了第二封信。
这一次她没有只提书的事。她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话:“陈律师,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陆沉的真实身份?他是谁,为什么封笔,现在在哪里?任何信息都可以。”
这笔迹同样潦草,但这回不是因为匆忙,而是因为她写到这几行字的时候,心跳得太快了。
入狱第二百七十一天,第二封回信到了。
这一次陈律师的信长了一些,但内容让沈渡失望了。
“沈渡,你要的陆沉的信息,我查了一下。这个人很神秘,出道时就没有公开过真实姓名和照片,出版社对他的身份一直保密,只知道是男性,A城人,签约时用的身份证信息据说查不到(可能是出版社为了保护隐私做了处理)。他封笔的原因外界有很多猜测,但没有任何确切消息。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病了,也有人说他只是不想写了。我能查到的就这么多。书我还在找,别着急。”
A城人。
沈渡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沉是A城人。顾夜城也是A城人。
这不是新证据,当她把这些碎片一个一个串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在搭建一座桥。桥的那一头在浓雾里,她看不见,但桥面在一点一点地延伸。
入狱第三百天。
沈渡在监狱里度过了第一个没有标记任何节日的“纪念日”。三百天,不是整数,但她觉得应该算一下。三百天前她被带上法庭,穿着那件借来的不合身的西装外套,站在被告席上说了“我认罪”。三百天过去了,她瘦了十八斤,手上添了四道疤,学会了一个人扛住所有的事。
第三百天的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中的校门口,十七岁的自己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怀里抱着几本书。天在下雨,她没有伞,站在门廊下等雨停。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校门里面走出来,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步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那个人走近了,她看清了他的脸。十七岁的顾夜城,眉目间已经有后来那种矜贵的疏离感,但眼神比后来要干净一些,没有那些被商业打磨出来的锋利。
他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伞递过来。
梦里的沈渡伸出手去接。
但在她的指尖碰到伞柄的那一刻,顾夜城的脸忽然变了。不是变老或者变丑,而是变成了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同样年轻,同样好看,但不一样。那双眼睛更深,笑意更冷,像冬天的月亮。
那个人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沈渡,你知道我是谁。”
沈渡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同监室的周姐被她吵醒了,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沈渡把被子拉到脖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反复回想梦中那张陌生的脸。
她从未见过那张脸。
但那个人的声音,竟然和顾夜城一模一样。
她花了很久才重新睡着。入睡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陆沉到底长什么样?有没有可能,她真正应该找的人不是顾夜城,而是另一个藏在暗处的、她从未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