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江城下起了雨。
苏晓坐在十平米出租屋的床沿上，听着雨水敲打铁皮棚的嘈杂声，手里攥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手机在震动。
不是来电，是微博私信轰炸的提示音，每震动一次，屏幕上就弹出一条新消息：
“神棍去死！”
“骗我奶奶三千块钱买符，你良心被狗吃了？”
“已向平台举报，等着封号吧你！”
“算不准还嘴硬，祝你今晚暴毙！”
……
苏晓抬起手，指尖划过那些恶毒的诅咒，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三天了。
从她在这个身体里醒来，接收完原主所有的记忆，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原主也叫苏晓，二十二岁，职业是“玄学主播”。
如果“对着网上找来的星座运势照本宣科，再卖卖淘宝批发的转运手串”也算玄学的话。
一周前，原主在直播中给一个富婆算姻缘，信誓旦旦说对方“红鸾星动，真命天子三日之内必现身”，结果富婆当晚捉奸在床——捉的是她老公和闺蜜。
直播录屏被挂上热搜，#骗子神棍苏晓#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血红的“爆”字。
原主崩溃了。
她试图解释，说自己只是“看错了星盘”，说“占卜本来就有误差”，但没人听。
讨伐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有人扒出她高中肄业的学历，有人翻出她早年打工时和客人吵架的视频，最后连她父母都跳出来，在镜头前哭诉“女儿不孝，半年没往家里打钱”。
第五天，平台发了封禁公告。
第七天，房东来敲门，说再不交租就滚。
第八天凌晨，原主吞了半瓶安眠药。
苏晓就是那个时候来的。
她花了一小时消化记忆，两小时清理掉原主留在手机里的所有社交账号，三小时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后，手机响了。
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短信。
【您尾号3478的账户余额为：8.73元】
苏晓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她此刻苍白瘦削的脸。
和前世很像。
同样的孤女，同样的穷，同样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求生。
唯一不同的是，前世她好歹是985哲学系毕业，靠给人做心理咨询和写塔罗牌专栏勉强糊口。而现在这个身体，除了一张还算清秀的脸，和满脑子不切实际的网红梦，什么也没有。
哦，还有一屁股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语音。
苏晓划开，一个尖利的女声炸出来：
“苏晓！你爸心脏病又犯了！医生说再不交钱手术就要停药！你还有脸在家躺着？赶紧打五万块钱过来！”
是原主的母亲，王秀兰。
语音背景音里夹杂着中年男人虚弱的咳嗽声，和医院仪器的滴滴声。
苏晓听完，面无表情地点了删除。
这三天，这个号码打了十七通电话，发了四十条语音，内容从“家里揭不开锅了”到“你弟要交补习费”，再到现在的“你爸要死了”，花样百出，核心诉求只有一个：打钱。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家”就是个无底洞。
父亲苏建国嗜赌，母亲王秀兰虚荣，弟弟苏小宝被宠成废物。三年来，原主打工赚的钱，直播赚的打赏，全填进了这个窟窿。
直到她翻车，直到她身败名裂，直到她吞下那瓶药。
他们关心的，依然只是钱。
苏晓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床上。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渗进来的昏黄光晕，映出墙上斑驳的霉渍，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一下，两下。
然后，一个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合适宿主……”
“生命体征：微弱”
“精神状态：稳定”
“符合绑定条件”
“正能量直播系统，绑定中——”
苏晓猛地坐起来。
下一秒，剧痛刺穿太阳穴。
无数信息流像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入脑海。她闷哼一声，蜷缩身体，手指死死扣进床单。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褪去。
她睁开眼，眼前悬浮着一块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
【宿主：苏晓】
【状态：濒危（生命倒计时：72小时）】
【能量值：3/100（低于10将无法维持生命体征）】
【技能：无】
【道具：无】
【任务：新手试炼】
【内容：24小时内开启直播，获得100真实人气值】
【奖励：能量值+50，技能“基础相面术”】
【失败惩罚：生命终结】
……
苏晓盯着那行“生命倒计时：72小时”，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她笑了。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以，”她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脑子里那个所谓的系统说，“我死了，但没完全死。你给了我七十二小时，让我继续活下去？”
系统没有回答。
面板上的倒计时数字安静跳动：71:59:48、71:59:47……
“正能量直播系统，”苏晓念出这个名字，“具体要做什么？”
【本系统致力于引导宿主通过直播形式，传播正能量，惩恶扬善，积累功德】
【人气值可通过直播内容获取，真实互动、有效传播、正面影响均可转化】
【功德值可通过行善举、破邪祟、助他人获得】
【能量值为宿主生命基础，可通过完成任务、积累功德、获取人气补充】
【当能量值归零，宿主死亡】
解释得很清楚。
苏晓垂下眼，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很瘦，腕骨凸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这是濒死的身体。
但她不想死。
前世她熬了二十六年，从小镇做题家一路考进名牌大学，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毕业后挤在合租房里写稿到凌晨三点，好不容易攒够首付的钱，却猝死在交房的前一天。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人生总是差一点点？
凭什么别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东西，她要拼了命去够，还够不着？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让她清醒。
“好。”
她抬起头，看向角落里那套落满灰尘的直播设备——一个廉价的环形灯，一部支架固定的旧手机，还有原主为了“营造氛围”买的仿古铜香炉。
“我播。”
晚上八点半，雨下得更大了。
苏晓坐在环形灯前，调试着手机角度。
屏幕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刀。
她点开那个已经被封禁的直播账号，后台显示申诉失败。
系统面板适时弹出：
【检测到宿主直播渠道中断，是否启用应急方案？】
【是/否】
苏晓选了是。
下一秒，手机震动，弹出一条短信：
“您已成功注册‘正能量直播平台’，房间号：001，初始密码：123456，请尽快修改。”
短信末尾没有署名，发信号码是一串乱码。
苏晓按照提示下载了一个纯黑色的APP，图标是一个白色的“正”字。登录，进入后台，界面简洁得近乎简陋。
房间名那一栏，她停了几秒。
然后，手指敲击屏幕：
“算不准倒贴一万，敢连麦吗？”
点击确认。
开播。
屏幕暗了两秒，然后亮起。
在线人数：1。
是她自己。
苏晓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镜头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
“今晚三卦，先到先得。”
“要算的，申请连麦。”
她没化妆，没开滤镜，甚至没换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黑。
没有音乐，没有特效，没有那些故弄玄虚的符咒道具。
只有她，和屏幕右上角那个孤零零的“1”。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分钟，在线人数跳到了3。
弹幕区飘过一条：
“哟，这不是那个骗钱的神棍吗？还敢播？”
ID叫“键盘侠本侠”，头像是个戴墨镜的狗。
苏晓扫了一眼，没理。
又过两分钟，人数变成7。
弹幕多了几条：
“真有一万？”
“剧本吧？”
“坐等翻车”
苏晓依然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屏幕，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直到第十一分钟，在线人数艰难地爬到15时，连麦申请的提示音终于响了。
“叮——”
苏晓点下同意。
屏幕一分为二。
左边是她，右边出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沾了灰的工装，背景是简陋的工棚，能看见上下铺的铁架床和堆在墙角的工具箱。
ID：搬砖小刘。
男人叼着烟，眯眼看镜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真能算准？算不准真给一万？”
苏晓看着他。
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
【姓名：刘强】
【年龄：23】
【职业：建筑工人】
【当前运势：大凶（黑色）】
【关键事件：4小时22分后，直系亲属（父亲）将遭遇致命危险，地点：建筑工地基坑附近，诱因：地下水管锈穿导致塌方，时间：暴雨夜】
【关联信息：父亲刘大勇，54岁，同工地夜班看守；母子缘浅（母亲早逝）；父子感情深厚；左肩有梅花状胎记；13岁时曾溺水，被父亲所救；手机壳内夹有父亲年轻时的照片】
信息很详细。
详细到让苏晓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她很快回神，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父亲是不是在西南方向、有水的工地干活？”
小刘脸上的嘲弄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坐直身体，烟从嘴边拿开：“你咋知道？”
“今晚子时，也就是十一点到一点，”苏晓继续说，“无论如何，别让他去基坑附近。”
小刘愣住，然后嗤笑一声：“扯啥呢？我爸今晚值夜班，就在基坑那儿看设备！”
“那就让他请假。”
“请不了假，工头说了——”
“如果工头不让，”苏晓打断他，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就让他装病。肚子疼，头晕，随便什么理由。如果你还想要爸爸的话。”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
但小刘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苏晓，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演戏的痕迹，但找不到。那双眼睛太深，太静，像能看穿一切。
“……你咒我爸？”他语气不善。
“你左肩有块胎记，像梅花。”苏晓说。
小刘瞳孔一缩。
“你妈走得早，是你爸一手把你带大。”
“你十三岁那年，跟人去河里玩水，差点淹死。是你爸跳下去捞的你，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你手机壳里，”苏晓顿了顿，看着他下意识捂住手机的动作，“现在还夹着你爸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那张，他穿着军装，站在老房子前。”
死寂。
长达十秒的死寂。
小刘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屏幕里的苏晓。
这些事，这些细节……
胎记的事，只有他爸和他死去的妈知道。
溺水的事，他连最好的哥们都没说过。
手机壳里的照片，是他去年过年回家翻老相册时偷偷塞进去的，连他爸都不知道。
这个女人……
“打电话。”苏晓说，“现在。”
小刘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好几次才找到那个备注“老爸”的号码，拨出去。
“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工棚里格外刺耳。
在线人数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30，弹幕开始滚动：
“剧本吧？”
“这演技有点尬”
“坐等翻车”
“但细节好真……他刚才的表情不像演的”
电话通了。
“强子？”那边传来中年男人粗哑的嗓音，背景是呼呼的风声，“咋了？”
“爸！”小刘声音发紧，“你今晚别去基坑！别去！”
“说啥呢？我正往那儿走呢，设备有点问题，得看看——”
“回来！装病！爸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强子，”刘大勇的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又赌钱了？还是惹事了？”
“我没有！爸，我真没有！”小刘急得眼眶发红，“我找人……找了人算了，说你今晚有灾！真的，就信我这一次！”
苏晓在这时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去：
“刘叔，我是刘强的朋友，学地质的。刚看了天气预报，今晚有大到暴雨。你们工地基坑西侧三米，地下有根老水管，五年前的图纸上才有标注，应该已经锈穿了。如果今晚雨大，水渗进去，土质松动，很可能塌方。”
她说得很专业，很平静。
电话那头，刘大勇呼吸一滞。
“你等等，”他说，“我问问工头。”
电话没挂，能听到脚步声，喊人声，模糊的对话。
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小刘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在线人数跳到了50，弹幕刷得飞快：
“有后续吗？”
“我赌五毛是剧本”
“但如果是真的……”
“蹲”
终于，刘大勇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后怕的颤抖：
“强子，你那个朋友……神了！”
“工头刚问了老工人，说那边地下真有水管，五年前的图纸才有标注！”
“今晚预报有大雨……这要是真塌了，我……”
小刘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看向镜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只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下一秒，直播间特效亮起。
【“搬砖小刘”打赏了“火箭”×1】
炫目的动画闪过，系统提示音清脆。
苏晓眼前的系统面板弹出新信息：
【收到真实打赏：1000元】
【能量值+10】
【人气值+50】
【检测到正能量行为“挽救生命”，功德值+10】
【当前能量：13/100】
【当前人气：50/100】
【当前功德：10】
……
小刘抹了把脸，对着镜头，声音还有点抖：
“大师，谢谢……真的谢谢。”
“我爸……我就这么一个爸。”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弹幕风向变了：
“卧槽，真打赏了？”
“不是剧本？！”
“那个火箭要一千块吧？工人兄弟一个月才挣多少？”
“所以……是真的？她真算出来了？”
“我不信，肯定是托”
“但如果是托，这成本也太高了”
“再来一卦！我要看！”
在线人数开始飙升。
80、100、150……
苏晓看着那些数字，看着弹幕里飞快刷过的质疑、好奇、激动，心里一片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下一个。”
她开口，声音依然没什么波澜。
“谁要算？”
连麦申请的提示音，瞬间炸了。
“叮叮叮叮——”
密密麻麻的申请列表弹出来，足足十几个。
苏晓随手点开第一个。
画面切入。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穿着睡衣，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ID：小雨等琳归。
她看着镜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大师……”
“求你，帮我算算……”
“我闺蜜……我闺蜜失踪三天了……”
她举起手机，屏幕对着镜头。
那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最后一条消息，发自三天前的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他说带我去个好玩的地方，叫……‘梦开始之地’。”
发送人：林琳。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
失踪的闺蜜、神秘的“梦开始之地”、警方介入、连环杀手浮现……
苏晓的第一场正式直播，将掀起怎样的风暴？
系统面板再度更新：【检测到强烈负面情绪，危险等级：高】
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似乎也通过直播间，盯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