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头好痛……”
一声压抑的低吟从艾伦齿缝间溢出,像是有人拿钝器在他太阳穴上反复敲打。他抬手按住额角,指尖触到一层薄汗,脑海里翻涌着不属于自己的画面碎片,嘈杂、混乱,仿佛有人把一整卷羊皮纸硬塞进了他的颅骨。
“艾伦!你欺负平民算什么贵族!”少女的声音清脆而凌厉,像冰原上骤然碎裂的薄冰,“我向你提出决斗——你要是输了,不仅要向雷恩道歉,还要和我解除婚约!”
艾伦循声望去。
说话的人站在人群中央,一头烈焰般的红色长发垂至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在学院长廊透进的日光下泛着枫糖般的暖色光泽。她的眼睛是极浅的冰蓝色,像是北方冻湖表层下凝固的湖水,干净、透亮,却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少女身量纤细却不单薄,穿着星辰学院第一分院的制式法袍,银灰色的领口别着一枚特招生的星芒徽章,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尚未出鞘的细剑——精致,但锋利。
艾露恩·冯·艾斯林格。冰脊王国的三公主。
艾伦怔怔地看着她,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把他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测试广场、围观的学生、眼前这位面色含霜的红发少女,还有被她护在身后的那个少年——雷恩,金发,五官端正得像教堂壁画上的圣骑士,眉宇间带着一股初入学院的学生特有的青涩与倔强。
一切都对上了。
艾伦愣在原地,花了足足三秒钟才彻底消化一个事实:他穿越了。穿进了那本他不久前才熬夜翻完的西幻小说——《勇者大人》。而他现在占据的这具身体的主人,好巧不巧,正好与书里那个开场就退场的小反派同名同姓。
艾伦·德·克洛维。
克洛维公爵家的次子,冰脊王国七大公爵家族之一,表面上对王室毕恭毕敬,暗地里野心勃勃。而这位艾伦少爷,在原著里的全部戏份加起来大概也就两三章——入学测试时看不惯平民出身的雷恩,出言嘲讽,被自己的未婚妻艾露恩当场拦下。然后赌气提出决斗,被艾露恩反将一军,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输得一败涂地,婚约解除,灰溜溜地退出学院,成为主角成长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
典型的工具人反派,用完就扔的那种。
“唉,也是经典开局。”艾伦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反派嘴贱嘲讽主角,女主挺身救场,决斗约定,退婚打脸,一条龙服务。老套得我都不好意思吐槽。”
他这边思绪还没收尾,对面的艾露恩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艾伦,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怎么了?只敢欺负平民,遇到比自己强的就害怕了?”
话音未落,四周的窃窃私语便像被风卷起的枯叶一样纷纷扬扬地飘了过来。
“听说这个艾伦就知道欺软怕硬。”
“可不是嘛,据说他家里花了不少珍稀材料才把他堆上见习法师,实战根本不行。”
“就他还敢挑战第一分院的特招生?不自量力。”
嘲笑声不高,却恰好控制在让人能听见又不至于被指责公开羞辱的微妙音量上。几个高年级学生甚至抱臂靠在走廊石柱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艾伦没理他们。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艾露恩身上。不得不说,书里对这位三公主的描写确实没有夸张。她的五官精致却不柔弱,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像是北方风雪里雕出来的轮廓。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泛起红痕。明明是少女的年纪,眉眼间却已经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和骄傲——那是王室教育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学不会,也装不来。
好看归好看,但艾伦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公主殿下是铁了心要拿他当退婚的跳板。
至于被她护在身后的雷恩,也确实长了一张主角该有的脸。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五官端正而富有亲和力,气质干净,眼神坚定,一看就是那种会在故事最后举起圣剑直面魔王的人物。此刻他抿着嘴唇,目光复杂地看着艾伦,似乎想说什么,又碍于身份和场合没有开口。
艾伦收回视线,垂下眼睫。
既然已经知道了原本的情节走向,还一头扎进去照着演的话,那他艾伦就真是个蠢货了。穿越过来第一天就被退婚、被打脸、被学院扫地出门,然后像原著里那样被家族当作弃子?开什么玩笑。
但他也没打算争。
不是因为怕了艾露恩,而是因为这桩婚约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件百害而无一利的东西。冰脊王室的婚约,说白了是公爵家族与王室之间的政治筹码,维系的是表面上的忠诚与平衡。而原著里的艾伦之所以被安排成艾露恩的未婚夫,不过是为了给女主一个合理退婚的理由,顺便衬托一下平民出身的雷恩有多么优秀。
如今他既然成了艾伦,与其像原著里那样输得狼狈不堪,不如干脆利落地把这层关系切断。反正婚约解除之后,艾露恩会跟着情节线和雷恩越走越近,而克洛维家族也不会因为一个“废物次子”在学院丢脸就大动干戈——他们有的是其他棋子。
这婚,退了反而是好事。一身轻松,不用当工具人,也不用被情节绑着走。
想通这一点,艾伦抬起头,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艾露恩那双盛满战意的冰蓝色眼睛,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好。”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说完,艾伦转身就走。银灰色内衬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扬起,又落下,脚步声不急不缓地敲在学院走廊的石板上,逐渐远去。
艾露恩站在原地,红发被穿堂风吹起几缕,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她原本预想的可不是这样。
按照她对艾伦的了解——或者说,按照她这几年来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的观察——艾伦·德·克洛维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仗着公爵家次子的身份,在贵族圈子里习惯了颐指气使,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众落了脸面。她特意挑了今天这个场合,当着入学测试这么多学生的面提出决斗和退婚,就是算准了艾伦一定会在冲动之下答应,而且会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只要她赢了,婚约就能名正言顺地解除。父王那边就算不悦,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是她凭实力赢回来的。
至于会不会输?她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星辰学院第一分院的特招生名额,每年不过区区十人,能从北方王国、南方城邦乃至东方诸国的无数申请者中脱颖而出,靠的可不仅仅是王室公主的头衔。她的冰系魔法在同龄人中早已是顶尖水准,入学测试的成绩更是直接排进了分院前三。对付一个靠资源堆上来的见习法师,她甚至不需要用全力。
可是艾伦刚才那个“好”字,实在是太轻了。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连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就像是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明天早餐吃什么”这种程度。说完就走,干脆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艾伦。
围观的学生们也面面相觑,原本准备好起哄的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莫名有些尴尬。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耸耸肩,低声嘀咕了句“没意思”便散开了。
艾露恩蹙了蹙眉,很快便把这丝异样压了下去。算了,不管艾伦在想什么,只要他答应了就好。等学院测试一结束,她就会在决斗场上光明正大地赢下这场较量,然后把那份压了她整整三年的婚约书撕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雷恩,语气放缓了些:“你没事吧?那种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雷恩摇摇头,金发随着动作晃了晃,露出一双干净而认真的浅褐色眼睛。他的肤色偏深,是那种常年在阳光下劳作才会有的健康色泽,与周围大多数贵族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少年身形修长而结实,虽然穿着学院配发的普通制式法袍,却掩不住肩背线条里蕴藏的力量感——那是平民出身的孩子从小帮家里干活留下的痕迹,也是贵族少爷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另一种成长轨迹。
“谢谢你,艾露恩……殿下。”雷恩似乎不太习惯称呼对方的头衔,中间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其实你不必为了我做到这一步。和贵族决斗,还要解除婚约,这……”
“和你无关。”艾露恩打断他,声音平静而笃定,“这桩婚约我本来就不想要。今天只不过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雷恩还是从她微微攥紧的指尖看出了些许不同。这位公主殿下,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毫不在意。
两人并肩朝测试场地走去,身后的人群也逐渐散开,恢复了入学季该有的喧闹与忙碌。远处有狮鹫掠过学院塔楼的尖顶,羽翼划破云层,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艾伦已经走出了很远。
他沿着星辰学院主楼的环形长廊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梳理脑海中那团乱麻般的记忆。克洛维公爵家次子,十七岁,魔法天赋中上,性格……嗯,原著盖章的“骄横跋扈,色厉内荏”。家族花了大价钱给他堆资源,各种珍稀魔药、增幅法阵、元素亲和药剂轮番上阵,才堪堪把他推到了见习法师的阶位。
艾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有些过分,甚至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没有一丝薄茧——这是一双从未握过剑柄也从未干过粗活的手。
他借着走廊一侧的彩窗玻璃打量了一下自己此刻的长相。玻璃映出的面孔年轻而陌生,轮廓分明却不显刚硬,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深的黑色,像被墨汁浸透的玄武岩。嘴唇薄而线条清晰,肤色白皙到与发色形成了鲜明对比——一头黑发,黑得纯粹,没有杂色,长度刚好过耳,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整个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妖异的美感。
原著里对艾伦外貌的描述是“一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美,很妖”。艾伦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这张脸放在任何一部作品里,都妥妥是反派配置。而且是那种会让读者一边骂一边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类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原著情节就像一条已经铺好的铁轨,而他这辆列车如果还沿着原来的轨道跑,终点站就是退场。现在他答应了决斗,但没有像原著里那样暴跳如雷、口出狂言,这已经是第一个变数。接下来的决斗,他当然也不会像原著里那样硬着头皮上场然后被艾露恩一套冰系魔法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输是可以输的,但不能输得难看。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利用穿越者最后的一点信息优势,在情节彻底偏离原著之前,给自己找到一条新的路。
退婚是好事。但退婚之后呢?克洛维家族会怎么看待这个“丢了脸面”的次子?星辰学院里那些看人下菜碟的贵族学生们又会用什么眼光看他?还有那个注定要走上勇者之路的雷恩——他以后是躲着走,还是顺其自然?
艾伦揉了揉额角,方才那股剧烈的头痛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疲惫。穿越第一天就赶上退婚名场面,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
“算了。”他轻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先把测试过了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桥要是直不了,大不了我自己划船。”
长廊尽头,星辰学院中央广场上的入学测试场地已经搭建完毕。四面分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红、蓝、银、金四种颜色分别代表着四大分院截然不同的教学风格与政治立场。新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广场上,兴奋的交谈声、紧张的祈祷声与法阵充能时发出的低沉嗡鸣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声浪。
艾伦走进人群,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不反光,像是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他没有回头去看艾露恩和雷恩是否也来到了广场,也没有在意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好奇,有轻蔑,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决斗是测试之后的事。
在那之前,他得先搞清楚这具身体到底会些什么,以及星辰学院的入学测试,考的又是什么。
毕竟从这一刻起,书页上的文字已经变成了他脚下的路。而他要做的,是走出一条原情节里没有写过的岔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