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入学测试的新生,到我这边集合——!”
一声洪亮的呼喝在广场上空炸开,像滚过石质地面的闷雷,震得人胸腔微微发麻。
艾伦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身形魁梧到近乎压迫感十足的男人,肩宽体阔,站在那里像一堵被岁月和风霜打磨过的石墙。他穿着深灰色的简装,没有披甲,但裸露在外的前臂上肌肉线条分明,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疤痕——那是无数次挥剑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男人的脸庞轮廓粗硬,颧骨高耸,下颌方正,一道旧伤从他的左眉骨斜斜划过鼻梁,消失在右侧颧骨附近,给他的面容添了几分不经修饰的凶悍。头发是深褐色的,剪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鬓角已经泛出些许灰白,但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钢铁。
光看这身气势就知道,这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艾伦刚想从脑海中原主的记忆里翻找关于这个男人的信息,旁边几个新生刻意压低却恰好能传进耳朵的窃窃私语便替他省了这份功夫。
“那个就是索恩·蛮岩吧?前王国骑士长。”
“就是他。听我父亲说,他当年在北境隘口一个人扛住了魔族四位魔导师外加一位半部传奇大法师的围攻,硬生生守了整整一夜,等到了援军。”
“半部传奇大法师?那是什么概念……”
“就是说距离传奇位阶只差临门一脚了。这种人他都能扛住,你说什么概念。”
声音不大,但艾伦听得很清楚。听到“索恩·蛮岩”这个名字的瞬间,他脑海中那些属于原著读者的记忆便像被点亮了一样次第浮现出来。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前王国骑士长在《勇者大人》里的人气高得离谱,属于那种读者恨不得给他单开一部外传的角色。平民出身,从最底层的步兵一步步杀到王国骑士长的位置,战功赫赫,却因为不愿卷入王室与公爵们的政治斗争而主动辞去职务,来到星辰学院做了一名教官。而更关键的是——索恩·蛮岩是雷恩前期的师傅。
艾伦回忆着原著的情节线:入学测试的时候,索恩注意到了同样是平民出身的雷恩。相似的出身让这位前骑士长对雷恩多了几分留意,而真正让索恩从心底认可雷恩的,是在测试过程中发生的一次突发事件——雷恩以一己之力救下了同组的学生,展现出的不仅是天赋,更是平民身上那种被贵族们嗤之以鼻却最被索恩看重的东西:在绝境中不放弃任何一个人的执拗。
从那以后,索恩正式收雷恩为徒。一位半部剑圣亲自教导,这种待遇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
“啧啧啧,经典得不能再经典了。”艾伦在心里感叹,“这就是主角的待遇啊。别人拼死拼活求一个高阶导师都求不到,主角往那儿一站,顶级导师自己就走过来了。”
不过说到索恩的结局,艾伦的心情又沉了沉。原著里,这位前骑士长最后是在北境决战中与魔族的传奇大法师同归于尽。那一章艾伦看的时候印象很深,评论区一片哀嚎。不过话说回来,半部剑圣能拼掉一个传奇位阶的大法师,从战力对换的角度来说确实不算亏——那可是跨越大半个位阶的差距。
正当艾伦还在那儿默默复盘索恩的情节线时,半空中的索恩缓缓降落在地面上。他落地的动作很轻,和他那副魁梧到近乎笨重的体型完全不符——这是将身体控制力锤炼到极致的人才会有的举重若轻。
索恩站定之后,先是环顾了一圈广场上黑压压的新生。目光扫过人群时,艾伦莫名觉得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了那么一瞬,快得像错觉。还不等他细想,索恩便开口了,嗓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们这帮菜鸟,都给我听好了。”索恩竖起三根手指,“入学测试,一共三项。”
“第一项,资质测试。测的是你们这帮菜鸟有没有最基本的资格踏入这座学院的门槛。资质不够的,趁早收拾东西回家,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他说得毫不客气,广场上不少贵族出身的新生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但没人敢出声。
“第二项,实战检验。通过第一轮的人,会被分成四人一组,进入学院圈养的魔兽森林。你们的任务是在规定时间内拿取指定道具。道具一共有二十件——也就是说,只有最先拿到道具的二十个小组,合计八十人,才能进入第三轮。这一轮考的不仅仅是你们个人的实力,更是你们的团队协作和配合能力。一个人再能打,在魔兽森林里也是寸步难行。记住我这句话。”
广场上的新生们开始交头接耳,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色。二十件道具,意味着将近一大半的人会被淘汰。星辰学院的入学测试,果然不是走个过场那么简单。
“第三项,职业鉴定。”索恩的语气没有因为新生的骚动而有任何变化,“通过前两轮的人,会根据职业鉴定的结果分配到不同分院进行后续学习。四大分院各有侧重,分配到哪个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索恩的话音落下,广场上安静了那么一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更加密集的议论声。而艾伦站在原地,心里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第一项资质测试,以他这具身体的底子,应该不至于过不了关。毕竟原著里的艾伦虽然是个靠资源堆上去的水货,但好歹也混到了见习法师的阶位,黄色的资质虽然算不上多好,但通过资质测试的最低门槛应该没问题。真正让他心里打鼓的是第二项——实战检验。
四人一组,魔兽森林,限时争夺道具。这可不是单打独斗能解决的事。问题在于,他穿越过来才多久?对这具身体的实力几乎一无所知。他知道自己是见习法师,但具体会哪些法术、魔力储备到什么程度、实战中能发挥出几成水平,这些他通通不清楚。一个靠药物和魔法道具堆出来的见习法师,水分有多大,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水中之水。”艾伦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定语,苦笑了一下。
不等他多想,索恩已经大手一挥,声音再度拔高,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所有人听令!按队列顺序排队,开始第一项资质测试!资质测试的结果分为五个等级,用来判定你们的天赋高低——白色、黄色、绿色、紫色、金色。测试过程很简单,把手放到测试水晶上就行,剩下的不用我教。”
新生们迅速排成了几条长队。艾伦站在队列里,脑子里还在转着关于资质测试的记忆。这种环节在小说里简直是标配中的标配,说白了就是给主角一个展示天赋的舞台。五个等级里面,白色是最低档,基本上属于“有魔力但不如没有”的水平;黄色和绿色属于中档,是大多数普通学生的归宿;紫色就是真正的天才了,一届也出不了几个;至于金色——那是数年甚至十数年才出一个的顶尖资质,一旦出现必然轰动全院。
艾伦记得很清楚,原著里雷恩在这个环节就是被测出了金色资质。那一刻,整个星辰学院都震动了,连四大分院的院长都亲自出面,争着要把雷恩招到自己门下。而他自己呢?艾伦·德·克洛维,黄色资质,勉勉强强踩线通过第一轮,属于那种“过了也就过了,没人会多看一眼”的水平。
认清现实之后,艾伦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对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定位想得很清楚:能退婚就退婚,能躺平就躺平,情节线能不沾就不沾。他又不是主角,没必要去争那些风头。金色资质也好,传奇导师也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队列缓慢地向前移动着。测试水晶是一块约莫半人高的棱形晶柱,通体透明,竖立在广场中央的石台上。每当有新生将手放上去,晶柱内部便会亮起对应的光芒——大多是白色和黄色,偶尔出现一抹绿色,便能让周围的记录人员微微点头。
忽然,前方的队列传来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艾伦抬头看去,是艾露恩。他的那位未婚妻正站在测试水晶前,一只手轻轻按在晶柱表面。水晶内部涌起的光芒不是白,不是黄,也不是绿——而是一层浓郁而纯净的紫色,像北地极夜中流转的冰晶光华,从晶柱中心向外层层晕染开来。
“紫色资质!”记录人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振奋,“艾露恩·冯·艾斯林格,紫色资质——记录在案!”
围观的新生们爆发出一阵惊叹。紫色资质虽然不如金色那么稀世罕见,但也绝对是千里挑一的顶尖天赋。更何况对方还是冰脊王国的三公主,身份与天赋叠加在一起,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艾伦平静地看着远处那个红发蓝瞳的少女。测试水晶的紫色光芒映在她白皙的面庞上,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交相辉映,确实美得像一幅画。但艾伦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连一丝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艾露恩收回手从石台上走下来的时候,目光似乎朝艾伦这边偏了一偏。那一眼极短极快,但里面的意思却分明得很——像是在说:看到了吗?就凭你这种资质,也配站在我旁边?
艾伦什么都没说。他现在脑子里只想一件事:赶紧测完第一轮,好腾出精力去想第二轮的实战检验到底怎么过。
队列继续向前。测试的节奏很快,大部分人上去,手一放,水晶亮起白色或黄色的光,记录人员面无表情地记下名字和资质等级,然后挥手让下一个人上来。绿色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每出现一个,队列里就会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至于紫色和金色,在艾露恩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轮到艾伦了。
他走上前去,站在测试水晶前。靠近了才发现,这块晶柱表面并不是完全光滑的,而是有着极细密的纹路,像冰花在玻璃上凝结时的脉络,在日光下折射出微弱的虹彩。艾伦深吸一口气,将右手缓缓放了上去。
掌心触到水晶表面的那一刻,一股凉意顺着皮肤渗透进来,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吸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身体里抽取某种看不见的——魔力。水晶内部开始发光,从底部涌起一抹浅淡的黄色,慢慢向上蔓延,最终稳定在一个不深不浅的黄色色阶上。
“黄色资质。”记录人员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头也没抬地在本子上划了几笔,然后朝旁边偏了偏下巴,“下一个。”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艾伦收回手,黄色资质的光芒在水晶内部缓缓消散,仿佛从未亮起过。他转身走下石台的时候,能感觉到周围不少新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些人在之前的闲谈中显然已经听说了他与三公主决斗退婚的事,此刻看向他的眼神里大多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幸灾乐祸。
“黄色……就这?也敢跟紫色资质的特招生叫板?”
“听说还是靠吃药堆上去的,水分大得很。”
“公爵家的次子嘛,也就是投了个好胎。”
这些话有的压低了声音,有的干脆就当着艾伦的面说得不算小声。艾伦听得分明,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他从那些窃窃私语中穿过,走到广场边缘一处相对清静的角落站定,把后背靠在一根石柱上。
他现在的想法简单到可以用四个字概括:赶紧结束。
第一轮过了,第二轮想办法混过去,然后和艾露恩把婚约一解除——他就自由了。至于这些人的目光和闲话,跟原著里艾伦·德·克洛维的下场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正当艾伦在脑子里盘算着第二轮的应对策略时,广场中央突然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艾露恩测出紫色资质时还要剧烈的轰动。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和记录人员几乎破音的喊叫混杂在一起,像滚水泼进了油锅。
“金色——!是金色!金色资质!我们学院多少年没有出过金色资质了!天哪——”
艾伦靠在石柱上,连姿势都没换,只是微微偏过头,朝声音的来源看了一眼。
雷恩站在测试水晶前。金发的平民少年一只手还贴在晶柱表面,而整块水晶此刻正迸射着璀璨至极的金色光芒。那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近乎耀眼的、仿佛旭日初升时喷薄而出的光,将周围的石台和地面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色。记录人员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讨好。
“同学,你叫雷恩对吧?雷恩——方便后面认识一下吗?我是负责新生记录的梅里克,第一分院行政处的……”
周围的新生像潮水一样朝雷恩涌过去,恭维声、惊叹声、套近乎的声音此起彼伏。刚才那些对贵族学生点头哈腰的人,此刻全都换了一副面孔,争着要和这位平民出身的金色资质拥有者搭上关系。
艾伦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果然不愧是主角。金色资质一出来,整个广场的焦点瞬间就转移了。那些之前还在嘲笑平民学生的人,现在一个个比谁都热情。现实得很。
不过艾伦也没什么可心理不平衡的。金色资质的未来,最低也是魔导师或者剑尊起步,稍微努力一点就有机会冲击传奇位阶。而像他这种黄色资质,顶天了也就是个高阶魔法师或者剑师,中间差着整整两个大位阶,确实完全没有可比性。人家是主角,有挂是应该的。他只是一个小反派——不,现在连反派都算不上了,顶多是个即将退场的背景板。
认清位置,摆正心态,才能活得长久。这是艾伦穿越前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
他没有再去关注雷恩那边的热闹,只是安静地站在石柱旁,等着第一项测试正式结束。阳光从广场上方的穹顶洒下来,在他黑色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泽,却没有让那头黑发显得柔和半分——它依然是那种几乎不反射光线的、纯粹的墨色。
艾伦不知道的是,远处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广场东侧的回廊阴影下,站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她有一头近乎银白的浅色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后,发尾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像月光下流淌的溪水。她的眼睛是极罕见的深红色,不是火焰那种热烈的红,而是枫叶落尽之后、初冬林间最后一片红叶的那种沉静而深邃的红。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耳朵——从浅色发丝间露出的耳廓修长而尖细,弧度优美,是精灵族最明显的标志。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在回廊的阴影里泛着一层淡淡的、仿佛珍珠般的微光。她穿着星辰学院的制式法袍,但领口处露出的一小截里衣是精灵族特有的织纹——细密的藤蔓与叶片图案,用银绿色的丝线绣成,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缇娜·月影。来自精灵族森林王庭的交换生。
此刻,她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正越过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远处那个靠石柱站着的黑发少年身上。
“奇怪。”缇娜轻声呢喃,眉头微微蹙起。
在她的视野里,每一个人的内心都会像一幅画卷一样自然地展开。这不是读心术,而是精灵族特有的天赋能力——灵魂视界。她能“看见”一个人的情绪色彩、性格轮廓和内心的大致状态。大多数同龄人、同境界的人在缇娜面前,内心的画卷都会清晰得像摊在桌面上的羊皮纸地图,喜怒哀乐,一览无余。只有那些境界远高于她的强者,画卷才会是一片模糊或者完全空白。
但眼前这个黑发少年,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
他的内心画卷是一片纯粹的白色。不是看不穿的模糊,也不是高阶强者的完全空白,而是一种缇娜从未见过的状态——像一张崭新的、从未被书写过的羊皮纸。雪白的,干净的,没有任何痕迹。
这不合常理。
在第一项资质测试的时候,缇娜清楚地看到这个男生的测试结果是黄色。紫色资质的艾露恩她都能轻易看穿,一个黄色资质的人,按理说在灵魂视界中应该毫无遮掩才对。就算对方拥有某种精神防护的能力,她看到的也应该是空白,而不是这种……白纸一样的状态。
白色。像雪,像云,像什么都没有画上去的画布。
缇娜收回目光,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卷了卷垂在肩头的一缕银发,这个动作带着精灵族少女特有的轻盈与优雅。她歪了歪头,发丝从耳侧滑落,露出那只线条优美的尖耳,深红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带着好奇的光。
有意思。
一个黄色资质的贵族学生,敢答应紫色资质特招生的决斗,面对周围人的嘲讽毫无反应,内心的画卷还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纯白。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太一样。
缇娜没有再靠近,也没有主动上前搭话。她只是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安静地、远远地看着那个黑发少年。像一只发现了有趣事物的精灵猫,不急着扑上去,只是竖起耳朵,把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
艾伦依然靠在那根石柱上,对来自回廊阴影下的那道视线一无所知。阳光照在他的黑发上,没有反光,只是沉默地、安静地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广场上,第一项资质测试仍在继续,水晶的光芒一次次亮起又熄灭,记录人员的声音机械地报出一个又一个名字和等级。而在那片喧嚣之外,一条连原著里都没有写过的、纤细而隐秘的线,正悄然朝着艾伦的方向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