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程跟原著里差不多。第一阶段的测试推进得很快，三百多号人依次上前，手掌触碰水晶，光芒亮起又熄灭，记录人员的声音从始至终保持着同一种单调的节奏。除了艾露恩等寥寥几人测出紫色资质、以及雷恩那个让整个广场为之沸腾的金色之外，再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波澜。
测试结束后，索恩·蛮岩大步走到队列正前方。他没有使用任何扩音魔法，但那一嗓子落下来，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面宣布通过第一轮的人员名单。”
他开始念名字。一个接一个，语速不快，但每个名字都咬得极准，像是在掂量这些名字背后的分量。被念到的人有的攥紧拳头暗暗挥了一下，有的一脸平静仿佛早就知道结果，有的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而那些没有被念到名字的学生，表情则丰富得多——掩面蹲下去的，低头叹气的，红了眼眶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也有脸色涨红、攥紧拳头想要往前迈步却被旁边同伴一把拽住的。
“以上，共计三百二十四人。”索恩合上手中的名册，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人数不多不少，刚好可以分成八十一个小队。”
话音刚落，队列后方便有几个声音冒了出来。
“等等——这不公平！我明明也是绿色资质，凭什么我没过？”
“就是，那个谁不也是绿色吗？为什么他能——”
话没说完就断了。不是因为被人打断，而是索恩的目光移了过来。他没有说话，没有释放任何威压，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平平淡淡地看过去，像一块石头压住了几株刚冒头的杂草。
那几个学生闭上嘴，低下头，安安静静地退回了队列里。
艾伦靠在队列后方，把这一幕从头到尾收进眼底，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半部剑圣的排面就是不一样。小说里真是什么情节都有，敢跟这位叫板的，也不知道是该夸他们有勇气还是该说他们没脑子。”
他刚嘀咕完，左肩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那力道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什么似的，指尖落在他法袍肩部的布料上，几乎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触感。艾伦转过头去，视线先撞上了一片白——那是一种很浅的白色，不是纸张的惨白，也不是雪花的纯白，而是介于月光与晨雾之间的、带着些许凉意的银白。头发很长，从肩头倾泻而下，发尾微微卷曲，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珠光色泽。
然后他注意到那双眼睛。深红色，不是枫叶那种鲜艳的红，而是更沉、更暗、像是陈年红酒在杯壁上挂出的那种颜色。干净，深邃，正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
最后他才注意到耳朵。从银白色发丝间露出的耳廓修长而尖细，弧线精致得不像是自然生长的产物——当然，这本来就不是人类会有的耳朵。
艾伦的目光在这张脸上停留了两三秒，脑海中开始飞速翻找记忆。第一轮测试的时候他全程心不在焉，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盘算第二轮该怎么混过去，对其他新生的资质成绩几乎没有关注。但眼前这张脸的辨识度实在太高了，高到哪怕只是原著里几段文字的描述，也足够让他在记忆深处把对应的名字捞出来。
缇娜·月影。精灵族，原著女主之一。拥有精灵族代代相传的特殊能力——灵魂视界，能够直接“看到”一个人的内心状态。通俗点说，读心。
艾伦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精灵少女，语气平淡地开口：“你好，同学。我们认识吗？”
缇娜看到他后撤的那半步，非但没有介意，反而轻轻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深红色的眼睛会微微弯起，眼角浮现一点点极细的纹路，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滑到一侧，露出完整的一只尖耳。那笑容确实好看，带着一种精灵族特有的、干净到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森林深处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清泉。
但艾伦看到这个笑容之后，心里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何况对方的能力是读心——虽然他不确定缇娜到底能从他身上“读”到什么，但在搞清楚状况之前，离女主远一点总归是明智的。
“同学，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艾伦刚转过身迈出一步，一条纤细的手臂便横到了他面前。缇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侧前方，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荡了一下。
“艾伦同学，认识一下嘛。”她笑着说。
艾伦脚步一顿。对方能叫出他的名字，这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又拧紧了几分。不过转念一想，从今天早上艾露恩当众提出决斗开始，他这张脸和他这个名字恐怕已经在新生里传遍了。想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带着点苦味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缇娜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社交习惯的天真感，像是在观察一只行为异常的动物。“现在新生里面——不对，现在整个学院里面，还有谁不认识艾伦同学呢？测试开始前就当众应下了三公主的决斗约定，这种事情传起来可是很快的。”
她顿了顿，深红色的眼睛里映出艾伦的倒影：“反过来说，不认识艾伦同学的，才比较奇怪吧。”
艾伦苦笑了一下。他就知道，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那些麻烦也会主动找上门来的。躲是躲不掉的，这个道理他上辈子就明白。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他直接问。
缇娜收起了脸上玩味的笑意，换上了一副正经神色。虽然这份“正经”放在她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女稚气的脸上，看上去更像是某种认真的好奇。
“介绍一下，我叫缇娜·月影，来自精灵族。等一下第二轮的测试需要四人一组组队，艾伦同学有兴趣和我们一组吗？”
艾伦顺着缇娜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身形修长，站姿笔直，背上背着一把短弓，弓身呈现出某种深色木料的纹理，弓弦在日光下反射出细微的金属光泽。她的五官偏英气，眉骨较高，鼻梁挺直，一头深棕色的长发被利落地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另一个女生则站在她旁边，个子稍矮一些，圆脸，气色红润，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正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紧张。
艾伦在记忆中检索了一下这两张脸，确认是原书中没有详细描写过的角色。他没有纠结这个，收回视线，对缇娜摇了摇头。
“不了。我还是等学院分配吧，或者自己找。就不给你拖后腿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不大，但就跟他今天上午答应决斗时的语气一样，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缇娜站在原地，看着艾伦的背影越走越远。她没有因为他干脆利落的拒绝而露出任何不悦，反而又笑了起来，银白色的发丝被广场上的过堂风吹起几缕，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晃眼。
“艾伦同学还真是有个性。”她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到艾伦耳朵里，“但我有一件事情很好奇呢。”
艾伦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步子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一步一步踩在广场的石板地面上，法袍的下摆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我就一普通贵族，没什么能让缇娜同学好奇的。”他的声音飘回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缇娜没有站在原地等着这句话落地。她迈开步子追了上去，精灵族天生的轻盈体态让她走起路来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是踩在草叶上而不是石板上。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她已经走到了艾伦右侧，与他并肩而行。另外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等待。
“艾伦同学，”缇娜偏过头，深红色的眼睛认真地望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不加掩饰的坦率，“我真的有一件事情很好奇。”
“为什么我看不到你的内心呢？或者说，为什么我看到你的内心，是一张白纸？对此我很在意。”
艾伦的脚步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几乎不可察觉，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步调。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已经加快了几分。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缇娜的灵魂视界里呈现为一张白纸——他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灵魂与肉体的契合度和普通人大约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但这话能说吗？显然不能。
“可能是我心里本来就没想什么东西吧。”艾伦侧过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随意，“所以你看到的才是白纸一张。”
缇娜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艾伦能感觉到那道深红色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侧脸上，不灼热，但很专注。
“那艾伦同学为什么要拒绝和我组队呢？”缇娜又问，语气像是真的不明白，“如果艾伦同学想通过第二轮的话，和我一队不是正好吗？”
艾伦停下了脚步。
缇娜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他旁边，银白色的长发被风从后面吹上来几缕，拂过她的脸颊和尖耳。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深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艾伦的倒影，等着他的回答。
艾伦确实在思考。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跟女主之一纠缠过深，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好事。原著里凡是和主角团走得近的角色，要么是队友——那些队友哪个不是经历了一堆九死一生的险境才活到最后的？要么是对手——那就更惨了，轻则被打脸，重则直接退场领盒饭。他哪个都不想当。
但问题是，以他目前对自身实力的一无所知——或者说，以原著里对艾伦·德·克洛维“靠资源堆上去的水货”这个评价来看——靠他自己的本事通过实战检验，难度确实不小。第二轮是四人小组进入魔兽森林争夺道具，二十件道具，八十一个小组，淘汰率超过七成。就算他运气好分到了一个可靠的小组，以他在学院里已经传开的名声来判断，同组的人大概率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而缇娜的小组不一样。紫色资质的特招生，精灵族的血脉能力，另外两个队员虽然他不认识，但从装备和气场上判断应该不会太差。这几乎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优选择。
艾伦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和缇娜组队，等于借助女主团队的力量通过第二轮。通过之后，该退婚退婚，该躺平躺平，尽量不和主线情节产生更多交集。只要他足够小心，说不定真能做到“只占便宜不沾因果”。
想通了这一层，艾伦脸上的神情便松弛了下来。他侧过身，面对着缇娜，方才那种警惕而疏离的态度收起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松散随意的表情。
“既然缇娜同学这么想让我加入，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太正经的随性。缇娜眨了眨眼睛，似乎对他态度转变的速度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弯起了嘴角。
“艾伦同学真是特别。”她说。
“那等一下见啦，我先去和另外两个朋友打声招呼。艾伦同学，拜拜。”
说完她便转身往回走，步子轻快，银白色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晃荡。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艾伦挥了挥手，深红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
艾伦看着她一蹦一跳走远的背影，心里默默想道：真不愧是主角团的成员，做事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想拉人入队就直接开口，被拒绝了就直接追上来问原因，得到满意的答复转身就走。这种不纠结不内耗的作风，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他没有把太多心思放在这件事上，转身走到广场边缘一棵老橡树下的石凳旁坐了下来。树冠投下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笼罩进去，黑色的头发在阴影里显得更加深沉，几乎和树荫融为一体。
等待的时间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阳光从穹顶洒下来的角度明显偏移了不少，广场上的温度也降下来一些，傍晚的风开始带上些许凉意。就在艾伦快要打起瞌睡的时候，索恩那副粗粝的嗓音再度响了起来。
“所有通过第一轮考核的人，到我这边集合。”
新生们陆续聚拢过来，艾伦也从石凳上站起身，拍了拍法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人群后排站定。
“接下来宣布第二轮测试的组队规则。”索恩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可以自行组队，成员必须在通过第一轮的三百二十四人范围内。第二，没有自行组队的人，学院会统一分配。自行组队的截止时间是第二轮测试正式开始之前，也就是两个小时后。”
他放下手指，目光从新生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在那双深褐色眼睛的注视下，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声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
“第二轮测试的场地是学院圈养的魔兽森林。测试从两个小时后开始，也就是晚间时段。持续时间到明天早上八点整。在这个时间点之前，持有指定道具的小队成功晋级。没有拿到道具的小队，全部取消入学资格。听明白了吗？”
一片整齐的应答声之后，索恩没有再补充任何话。他转身大步离开，深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广场尽头的回廊拐角处。
艾伦对这套规则没有任何意外。原著里的第二轮测试情节他大致还记得，甚至可以说记得相当清楚。在那本名为《勇者大人》的小说里，有正派主角团，自然也有反派势力。像艾伦·德·克洛维这样的小角色充其量只是个开胃菜，真正在第二轮测试中登场的，是贯穿全书始终的反派组织——命运教会。
这个教会的宗旨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足以让整个大陆的所有势力联合起来围剿它们：复活混沌邪神，以及那些在上古纪元中被击败并堕落的诸神。这两者都代表着这个世界最根源性的黑暗——不是战争、权谋或种族仇恨那种层面上的黑暗，而是直指世界秩序本身的打败与毁灭。命运教会所信奉的那些存在一旦真正复苏，整个大陆现有的文明、王国、种族格局都将被彻底改写。
因此，星辰学院以及其他诸多王国势力与命运教会之间的关系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死敌。没有任何妥协余地的那种。命运教会自然也把星辰学院视为眼中钉——这座学院不分国界招收有天赋的学生，培养出来的毕业生遍布大陆各个势力的关键位置，是遏制命运教会扩张的重要力量来源。
所以命运教会打算在这次入学测试的第二轮中动手。派出一位大魔法师级别的执行者，潜入魔兽森林，在测试过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新生全部清理掉。八十一支小队，三百二十四个新生，其中汇聚了大陆各国最具天赋的一批年轻人。如果这批人全部折在里面，对星辰学院乃至整个大陆的下一代力量体系都将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当然，事后证明命运教会的计划没有成功。因为有雷恩在。金色资质、主角光环，再加上测试之后被索恩·蛮岩收为弟子，这些情节艾伦记得一清二楚。
但这些都不是他现在需要关心的事情。
艾伦坐在老橡树下的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他想得很明白：命运教会的袭击轮不到他去操心，有主角在那里扛着，情节自然会按照它该有的方向推进。他真正需要操心的只有一件事——怎么带着自己的小组拿到那二十件道具之一。
第二轮测试的通关率不到四分之一，八十一个小队抢二十件道具，这意味着超过六十支队伍将在今晚被淘汰出局。至于今晚会死多少人、雷恩会以怎样的方式在突发事件中救下同组乃至其他小队的学生、索恩又是如何从这次事件后正式认可这位平民出身的少年——艾伦对这些情节的关心程度，和他关心隔壁食堂今晚供应什么菜差不多。不，可能还不如。至少食堂的菜他确实会吃到。
正当他坐在树荫下把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地盘算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广场方向传了过来。
缇娜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长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浮动，深红色的眼睛远远地就望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介于好奇和愉快之间的表情。她身后跟着两个人，正是之前艾伦看到过的那两位女生——背着短弓的英气少女和怀抱笔记本的圆脸姑娘。
三人走到老橡树前停下。缇娜侧过身，向艾伦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艾伦同学，向你介绍一下我的朋友。”她先指向那位身背短弓、深棕色高马尾的少女，“这位是索尼娅。职业是魔法弓箭手，擅长中远距离的牵制和精准射击。”
索尼娅的目光从艾伦身上掠过。那目光不算锋利，但也绝谈不上友善，带着一种明显的审视意味。她的五官轮廓偏英气，眉骨较高，鼻梁线条挺直，皮肤是常年在户外活动才会有的那种健康的蜜色。弓身的深色木料在她肩后露出一截，弓弦在光线变换的角度下偶尔闪出一丝金属的冷光。她抱着手臂站在那里，从头到脚打量了艾伦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什么都没有说。
缇娜像是没注意到似的，又指向另一位圆脸少女：“这位是索菲。职业是治疗师，负责团队的续航和战场恢复。”
索菲和索尼娅的气质截然不同。她个子稍矮，脸颊圆圆的总带着一点自然的红润，像是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很难被影响到的体质。头发是浅褐色的，剪到齐肩的长度，用一枚素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封皮是深绿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痕迹。和索尼娅不同，她看向艾伦的目光里并没有多少敌意或轻蔑，更多的是一种谨慎的、安静的观察。但也仅此而已。没有热情，没有主动。
“至于我嘛，”缇娜收回手，指了指自己，银色发丝从尖耳旁滑落，“职业是法师。那么艾伦同学的职业呢？”
还不等艾伦开口，索尼娅便说话了。
“缇娜，为什么我们要和他组队？”她把“他”这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语气并不激烈，但那种不情愿是实实在在的，“他在第一轮只测出了黄色资质。而且新生里都在传，他的实力是靠药物和魔导具堆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深棕色的眼睛直直看着艾伦，像是这些话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也没什么好避讳的。“这样的实力，加入我们小组，不是帮忙，是拖累。”
艾伦听到这话，并没有急着反驳。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看了索尼娅一眼。索尼娅是绿色资质，在三百多个通过第一轮的新生里也算是中上水平了，加上魔法弓箭手的职业定位，确实有说这话的底气。至于艾伦自己——黄色资质，克洛维公爵家那个“靠资源堆上去的纨绔子弟”的名声，在新生里大约已经传得比他自己走路的步子还快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风评是什么样的。
艾伦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什么。身体微微后仰，靠上老橡树粗粝的树干，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是缇娜邀请我的，又不是你们邀请的。”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我有没有用，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敢说这句话，艾伦确实有那么一点底气。虽然这具身体的实力他不完全清楚，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是克洛维公爵家的次子。一个公爵家族，就算再怎么看不上这个资质平庸的次子，也不至于让他在入学测试的时候身上一件像样的魔导具都没有。对于那些真正出身平民的学生来说，一件好的魔导具可能是可望不可即的东西——但对于一个公爵家的少爷而言，身上带几件保命的、辅助的、甚至是攻击性的魔导具，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索尼娅显然听出了他话里那层“少爷我有装备”的意思。她的眉头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最后只是重重地把脸扭到一边。
“真不知道缇娜为什么邀请你。”她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看艾伦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另一位女生，索菲，看了看气鼓鼓的索尼娅又看了看一脸无所谓的艾伦，似乎觉得气氛有些僵硬。她犹豫了一下，主动往前迈了小半步。
“你好，我叫索菲。”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偏慢，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温和，“职业是治疗师。接下来的测试请多关照。”
艾伦点了点头，也报了自己的名字，算是回应。那个叫索菲的圆脸姑娘抿了抿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礼节性的微笑，又退回了索尼娅身边。她没有像索尼娅那样表现出明显的排斥，但也没有任何想要进一步攀谈的意思——更像是在完成一个“既然以后是同组的队友，至少应该互相知道名字”的基本流程。
缇娜看了看自己的两个朋友，又看了看艾伦，笑了起来。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索尼娅的手臂，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亲昵的、劝慰的意味。
“索尼娅，别生气啦。我邀请艾伦同学，说不定他很厉害呢。”
说完她转过头，朝艾伦眨了眨眼睛。那双深红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分明是故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艾伦被她这一眨，心里反倒泛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实力，你这么相信我，搞得我压力很大啊。但这想法只是在心里转了一圈，嘴上并没有说出来。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回答了缇娜刚才那个关于职业的问题。
“我的职业是魔法师，”他顿了一下，“也可以是剑士。”
索尼娅听到这话立刻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是在逗我吗”。她张了张嘴，看了看缇娜，发现自己的精灵朋友正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艾伦，完全没有要质疑的意思。索尼娅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把头重新扭向一边，马尾跟着甩出一道弧线，从侧脸上能看出她在用力抿着嘴唇，显然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我不说话了总行了吧”。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连自己的职业都说不清楚，真不知道缇娜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
就这样，这个奇怪的四人组合在老橡树下正式成立了。一只精灵族的紫色资质特招生，一个对艾伦抱有明确敌意的绿色资质魔法弓箭手，一个安静温和的治疗师，以及一个职业“既可以是魔法师也可以是剑士”的黄色资质公爵家次子。他们站在傍晚逐渐拉长的树影里，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随时可能向任何一个方向倾斜的张力。谁也不会想到，这支看起来像是临时拼凑、内部还远谈不上融洽的小队，将在今晚的魔兽森林里掀起多大的动静。而在多年以后，星辰学院的入学测试第二轮的种种传闻里，依然能够听到关于这支小队的零星碎片在新生之间口口相传。
同一时刻，广场的另一侧。
艾露恩和雷恩也完成了组队。两个人能走到一起的原因并不复杂——今天早上艾伦在测试广场上对雷恩的刁难，客观上把这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推到了同一阵线。艾露恩替雷恩出头，提出决斗，用退婚作为赌注。无论她自己愿不愿意承认，从那一刻起，她和这个平民出身的金发少年之间就已经被一条无形的线连在了一起。
加上雷恩在第一轮测试中测出的金色资质——整个学院多少年才出一个的金色资质——当新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寻找队友的时候，艾露恩几乎没有犹豫便选择了雷恩。而雷恩也没有拒绝。他们这一组的阵容同样不弱：艾露恩本人是紫色资质的特招生，冰系魔法在同龄人中稳居顶尖。雷恩虽然是平民出身，资源远远比不上贵族学生，但金色资质本身就意味着他的成长速度和潜力远超常人。
两支队伍在不同的角落完成集结，等待着同一扇门在他们面前打开。
傍晚的光线从穹顶逐渐撤退，暮色从广场的四角蔓延开来。晚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训练场上隐约的金属碰撞声，以及魔兽森林方向飘来的、属于植被与野兽的原始气息。
索恩·蛮岩重新出现在广场中央。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任何鼓舞士气的训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重重劈下。
“传送法阵，开启。”
地面亮起一圈又一圈的纹路。那些刻在石板深处的阵纹在魔力灌注下依次点亮，光芒沿着既定的轨迹延伸、交汇、扩散，最终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广场底部的巨大光网。八十一道光束从阵纹中同时升起，精确地对应着八十一支小队的位置。
艾伦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远处的缇娜——她站在自己的左前方，银白色的头发在传送光芒中亮得近乎透明，深红色的眼睛正朝他这边看过来，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弧度——然后光芒便吞没了一切。脚下的石板消失了，傍晚的暮色消失了，广场上的嘈杂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失重感，以及扑面而来的、带着浓郁植被气息的潮湿空气。
魔兽森林的树冠在他们头顶合拢，将最后一点天光也挡在了外面。
第二轮测试，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