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进入魔兽森林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原著小说里对魔兽森林的描写只有寥寥几笔,大意不过是“新生测试的场地,圈养着各类魔兽”这样轻描淡写的交代。此刻双脚真正踩在这片土地上,他才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文字和现实之间的鸿沟。
首先是光线。森林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傍晚的余晖尚且挂在广场的穹顶上。但一步入这片林区,所有的天光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那些树木高大得不合常理,树干粗壮得需要十几人才能合抱,树冠在高处交错盘结,织成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帷幕,将整片森林扣在一个巨大而阴暗的罩子里。偶尔有那么一两缕侥幸穿透层层枝叶的光线,落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极淡极弱的灰白色斑点,不仅没有驱散黑暗,反而衬得周围的阴影更加浓重。
其次是声音。这里并不安静,但那种不安静比安静本身更让人不舒服。脚下的腐殖层踩上去会有一种湿软的、微微下陷的触感,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远处的灌木丛里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快速穿行,又像是某种生物在暗处调试自己的呼吸。偶尔头顶会响起一声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声音尖而短促,在林间回荡几下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植被气息——湿润的泥土、腐烂的落叶、某种带着微弱甜腥味的花香混杂在一起,浓稠得几乎可以用皮肤感觉到。
艾伦站在原地把四周打量了一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这片地方找二十件道具,难度大概和在图书馆里找一粒特定的沙子差不多。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缇娜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艾伦转头看去,精灵少女的表情和进入森林之前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种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从容的平静。她也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新人常有的紧张或兴奋,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像是在阅读一本她已经大致翻过一遍的书,只是在核对某些细节是否和记忆一致。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找到二十件道具之一。”缇娜收回视线,看向艾伦,语气并不沉重,但很认真,“学院那边虽然说二十件道具平均分配的话刚好一个队伍一件,但那只是理论上的数字。总会有队伍多拿几件,也会有队伍直接出手抢夺别人手里的。到最后能晋级的,可能是十几个队伍,也可能只有几个队伍。谁也说不准。”
艾伦很认同这个判断。八十一个小队,三百多人,二十件道具。这个数字本身就意味着战斗中会有人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把别人的战利品变成自己的。在这种淘汰率面前,任何天真的想法都是多余的。
他正要把这些信息在心里整理一遍,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他其实早该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问的问题。
“缇娜,”他侧过头,“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缇娜眨了眨眼睛,银白色的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下轻轻扇动。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几分俏皮的表情,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她刚好很乐意回答的问题。
“我现在嘛——正式魔法师。怎么样,艾伦同学是不是很惊讶?”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明显的期待,似乎已经准备好欣赏艾伦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然而艾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正式魔法师。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平静地接受了下来。缇娜是原著女主之一,精灵族的特招生,紫色资质。这种人入校之前就已经是正式魔法师,听起来确实不太公平,但放在小说的逻辑里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主角团的人要是和普通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那才叫奇怪。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很明确:跟紧缇娜他们,拿到一件道具,然后安全地待到明天早上八点魔兽森林重新开放。除此之外,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缇娜看着艾伦那张毫无波动的脸,期待的表情慢慢变成了无趣。她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还真是无聊呢,艾伦同学。”
四人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开始在森林里搜索道具的下落。魔兽森林不愧“魔兽”二字,行进途中并不安宁。脚下的灌木丛时不时会突然抖动,某种看不清形状的东西从不远处快速窜过,留下一串急速远去的沙沙声。头顶的树冠里偶尔会垂下一截色彩斑斓的藤蔓,乍一看像普通的攀附植物,仔细看才能发现藤蔓末端正在极缓慢地蠕动——那是某种拟态魔兽的捕食触须,只不过它对四人的体型还构不成威胁,犹豫了片刻便缓缓缩了回去。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的灌木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艾伦脚步一顿,视线刚转过去,一只巨大的蜘蛛便从树后转了出来。
说“巨大”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思。这只蜘蛛站起来足有三人高,八条腿每一条都有成年人大腿的粗细,黑褐色的甲壳上覆盖着一层粗糙的短毛。甲壳表面分布着一些不规则的浅色斑纹,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警告图案。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头——十六条眼睛,分成两排整齐地嵌在头部前端,每一只眼珠都是一种浑浊的暗黄色,没有瞳孔,却同时朝着四个人的方向聚过来。
艾伦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卧槽。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确实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这种感受不是通过理性分析得出的结论,而是身体本能给出的反应——那种面对一个绝对不属于地球生物范畴的活物时,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同时发出警报的原始恐惧。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三位队友。
缇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索尼娅已经把背后的短弓取到了手中,手指搭在弓弦上,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千百次。索菲抱着她的笔记本后退了一步,但脸上也看不出慌乱,更像是在为即将开始的战斗腾出空间。
三个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巨大的蜘蛛,就像看着一件需要处理但谈不上麻烦的事情。
艾伦还没有来得及从记忆中调取关于缇娜战斗方式的信息,三人便同时动手了。
缇娜的动作最快。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泛起一层柔和的翠绿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植物特有的温润质感。几乎是同一瞬间,蜘蛛脚下的地面猛然裂开——不是被魔力炸裂的那种崩碎,而是被某种更自然的力量撑开。粗壮的藤蔓从泥土中破土而出,每一条都有手腕粗细,深褐色的表皮上布满细密的根系和嫩绿色的芽苞。它们以极高的速度向上疯长,眨眼间便缠上了蜘蛛的八条腿,将那只庞然大物钉在原地。藤蔓收紧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木头被弯曲到极限时发出的呻吟。
蜘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些暗黄色的眼珠疯狂地转动起来。它试图抬起前腿挣脱束缚,甲壳在藤蔓的绞缠下摩擦出刺耳的刮擦声。但缇娜的手指只是微微一收,更多的藤蔓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从节肢的关节处钻进去,牢牢地锁住了每一处可能的发力点。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索尼娅松开弓弦。没有蓄力的过程,没有多余的瞄准动作。那支箭矢脱弦而出的时候,箭头包裹着一层淡青色的魔力——那是风属性魔力,艾伦看得很清楚。箭矢的速度比普通箭矢快了不止一倍,在空中几乎没有留下可以追踪的轨迹,只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那支箭便已经钉进了蜘蛛头部正中央的眼珠矩阵里。青色的魔力在箭尖炸开,形成一小片锋利的切割气流,将周围的几只眼珠同时搅碎。
暗黄色的液体飞溅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索菲没有参与攻击,但她也没有闲着。她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左手在空中划了一个简短的手势,一道温暖的白光便从她掌心飞了出去,分别落在缇娜和索尼娅身上。那是一种最低限度的增幅法术——不是治疗,而是轻微提升施法者的专注力和魔力运转速度。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这点增幅已经足够了。
整场战斗从蜘蛛出现到它轰然倒地,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只三人高的八条腿魔兽瘫倒在灌木丛中,藤蔓从它身上缓缓退去,露出满是勒痕和腐蚀痕迹的甲壳。十六条暗黄色的眼珠已经全部失去了光泽,像是被人一口气吹熄的蜡烛。
艾伦站在原地,维持着一个微微张嘴的姿势。
他在心里默默地删掉了之前那个“水中之水”的自我评价。然后换上了另一行字:完全可以躺平了。
缇娜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头来看到艾伦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没有之前那种玩味的成分,更像是看到了某种让她觉得新鲜有趣的东西。
“艾伦同学真是可爱呢。”
在她的视野里,艾伦的内心画卷依然是一片纯净的白色。没有情绪的纹理,没有思绪的脉络,什么都没有。就像是面对一张质地极好的羊皮纸,你知道上面可以画出任何东西,但它偏偏就那样干干净净地摊在那里,什么都不透露。这种彻底的不可读,反而让她觉得比那些一眼就能看穿的人有趣得多。
索尼娅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她把短弓重新挂回肩后,从艾伦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故意加重了几分,马尾在背后甩了一下。
“哼,根本不需要你帮忙。我们三个人就够了。”她没有看艾伦,语气生硬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真不知道缇娜为什么要拉你进来。”
艾伦没有反驳,只是耸了耸肩。他走到那只已经彻底不动了的蜘蛛旁边,蹲下身子。蜘蛛头部的甲壳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箭矢和风刃打出了好几个裂口,暗黄色的体液正从裂口中缓缓渗出,在腐殖层上聚成浅浅的一洼。艾伦的目光在那些伤口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了蜘蛛头顶正中央——那里嵌着一颗大约拇指大小的晶状物,半透明,表面折射出一层淡淡的冷光,像是某种未经打磨的宝石。
他伸手把那颗晶体从甲壳的缝隙中撬了出来,在衣角上蹭了蹭上面的黏液,举到三人面前。
“索恩说的道具,不会就是这个吧?”
缇娜凑近看了一眼。那颗晶体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幽光,表面有一层规则的切面,明显不是天然形成的矿石。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几分,声音里带着点满意的轻快。
“是的哦。根据往年的情况来看,道具一部分藏在魔兽身上,也有一部分散落在森林的各个角落。看来我们运气不错,一进来就拿到了一件。”
艾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颗晶体认真地收进了法袍内侧的口袋里。手指触到晶体的表面时,能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脉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呼吸。他没有多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叶和泥土。
“看来接下来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只要守住这件道具,就能晋级了。”
缇娜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狼嚎。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普通嗥叫,而是带着某种被压抑之后猛然爆发的嘶哑与暴戾,穿过层层树木的阻隔,传到他们耳边时依然震得人胸腔发紧。紧接着便是几声学生尖叫的声音,短促,尖锐,像是被人掐断在半空中。
四个人同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魔兽森林里的树木实在太密了,那些高耸的树干和盘错的树枝将视野切割得支离破碎,除了隐约晃动的灌木和不远处一棵被震落了几片叶子的老树,什么也看不到。
缇娜皱起眉头。她皱眉的方式很轻,只是在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但这是艾伦进入森林以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为什么这边会有狼嚎?难道有人跑到森林中心区域了?不对——魔狼是学院圈养的,不可能大范围攻击学生。”
艾伦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狼嚎,魔兽森林中心区域,发狂的魔狼——这些关键词一组合起来,原著中关于第二轮测试突发事件的那段记忆便完整地浮了上来。命运教会的人在魔狼身上动了手脚,用了狂暴粉。那头狼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学院圈养时设定的正常行为模式,它会无差别攻击范围内所有的学生。而按照原著情节,最后是雷恩联合了其他几个在场的学生一起制服了它。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很简单:带着缇娜他们朝相反的方向走,离那头魔狼越远越好,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待到明早八点。等雷恩和主角团去解决问题。这是最优解,也是风险最低的方案。
“我们得去看看。”
缇娜的声音把艾伦从盘算中拉了回来。他转过头,看到缇娜正看着他身后的方向——也就是狼嚎传来的那个方向。她的表情和之前商量战术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认真,冷静,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很确定的、绝不含糊的东西。
“万一有其他学生被卷进去了呢。”
艾伦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说点什么来阻止她。但他看到缇娜转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不是征询意见的意思,也谈不上强硬,就只是很安静地、很坚定地看着他,里面装着一种她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被他咽了回去。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就是女主吗。遇到危险的本能反应不是跑,而是先确认有没有别人需要帮忙。主角团的人做事果然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和雷恩一个德行。
他没有再说任何劝阻的话,只是沉默地跟上了缇娜三人的步伐。
四人在森林中朝着狼嚎的方向快速移动。一路上不断有学生从他们身旁朝相反的方向跑过,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恐惧。有的人法袍被灌木刮破了,有的人跑掉了鞋,还有几个女生互相搀扶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眼眶泛红,嘴唇在发抖。所有人都在逃,没有人在往那个方向去。
赶到狼嚎的源头附近时,艾伦首先看到的不是狼,而是火光。
这片区域比其他地方稍微开阔一些,周围的树木被某种力量震歪了几棵,腾出了一小块不规则的林间空地。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树枝和大片被掀翻的草皮。而在空地中央,一头巨大的魔狼正和几道人影激烈地缠斗在一起。
那头魔狼的体型比艾伦预想的还要庞大。四肢着地时肩高就已经超过了一个成年人的身高,如果它人立起来,高度恐怕会超过四米。覆盖全身的皮毛是极深的灰黑色,在火光中泛着一层不健康的、油腻的光泽。它的眼睛不是正常狼类的琥珀色或幽绿色,而是一种被充血浸透的暗红色,瞳孔缩成了两条极细的竖线。口涎从獠牙之间不断滴落,落在草皮上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冒起一缕极细的白烟。
和魔狼缠斗的那几道人影,艾伦一眼就认出来了。
雷恩站在最前面。金发少年的法袍袖子已经撕裂了半截,露出下面绷紧的前臂。他双手握着一把长剑——那是一把没有太多装饰的制式钢剑,剑身上已经多了几道新的划痕。他挡在魔狼和另外几个学生之间,脚步不停地调整着位置,用剑身格挡魔狼的每一次扑击。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雷恩整个人会被震得往后滑出半米远,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但他每次都站稳了,然后重新顶上去。
艾露恩在侧翼。她站在一块被掀翻的树根上,火红色的长发在魔狼每一次挥爪带起的气流中剧烈飞舞。她的双手前伸,掌心凝聚着一团旋转的火焰,那火焰是极纯粹的橘红色,核心温度极高,每一次射出都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扭曲的热浪。火球打在魔狼的侧腹部,炸开一团火花,但魔狼的皮毛只是被烧焦了一小片,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还有几个艾伦叫不出名字的学生也在帮忙,但从他们的站位和出手的力度来看,更多的只是在勉强牵制魔狼的行动路线,不让它冲进更密集的人群。
“一头接近大法师级别的魔狼,被几个正式魔法师级别的学生缠住了。”艾伦蹲在灌木丛后面,眯着眼睛看着空地上的局面,忍不住低声开口,“中间可是差了一个大境界的。”
他话还没说完,身旁的三道人影已经冲了出去。
索尼娅在半蹲的姿势中拉满弓弦。这一次她在箭矢上灌注的魔力比之前对付蜘蛛时更多——箭头上的青色光芒不再是薄薄一层,而是凝聚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风锥。她屏住呼吸,瞄准了魔狼的眼睛,松手。箭矢离弦时带起一声尖锐的啸音,直扎魔狼右眼。魔狼在千钧一发之际偏了一下头,箭矢擦着眼眶上方掠过,扯下了一片皮毛和一道血痕。虽然没有击中要害,但这一箭逼得魔狼往后撤了半步,让正前方的雷恩获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索菲翻开笔记本,手指点在两页不同的法阵上同时激活。两道柔和的白光分别飞向雷恩和艾露恩——那是基础治疗术和轻微体力恢复术。她不像索尼娅那样能直接参与攻击,但对场上的局势判断得很准:谁在承受最大的压力,谁最需要续航。
缇娜停在战场边缘。她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掌心泛起的光芒不再是木系的翠绿色,而是一种凛冽的冰蓝色。空气里的温度在一瞬间骤降,离她最近的几片树叶表面迅速结出一层白霜。随后,狂暴的冰系魔力从她掌心中喷涌而出——不是那种优雅的冰锥或冰箭,而是铺天盖地的、裹挟着碎冰和雪花的魔法冲击。那道冰蓝色的洪流直接撞在魔狼的侧身上,在皮毛表面炸开一层冰壳,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前腿关节。魔狼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它的左前腿每次落地时都会发出冰层被踩碎的声音,但新结的冰又会迅速补上。
艾露恩隔着战场看到了缇娜。冰蓝色的魔法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让她微微怔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将双掌中的火焰压缩得更加凝实,对准魔狼被冻住的关节处猛轰过去。冷热交替之下,魔狼那条前腿的皮毛开始大面积崩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雷恩趁魔狼的前腿被牵制的瞬间,提着剑从侧下方切入。他的剑锋划出一道极低的弧线,精准地剜向魔狼前腿腋下的位置——那里是所有四足魔兽防御最薄弱的部位之一。钢剑刺入皮毛的瞬间,魔狼发出一声比之前所有嚎叫都要痛苦的怒吼,巨大的身体猛然一甩,将雷恩连人带剑甩飞出去。雷恩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后背撞上一棵大树的树干,沿着树皮滑坐下来。他没有停顿,用剑撑着地面重新站起,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握剑的手依然很稳。
艾伦蹲在灌木丛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冲出去。不是因为怕——或者说,不全是。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就在他盯着战场的时候,一种异样的感觉忽然从他的视觉神经开始向内蔓延。
眼前的画面变了。
不是突然变黑或变花,而是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的流速发生了改变。雷恩重新冲向魔狼的动作像是被人在播放时拉慢了速度,每一帧都清晰得过分——他能看到雷恩脚下的泥土是如何被蹬开的,能看到飞溅的碎土在空中翻转的角度,能看到剑刃切开空气时带起的细微气流纹路。艾露恩手中的火焰不再是模糊的一团,他可以看到那团火焰内部魔力的旋转方式、压缩的层次、以及每一次爆发时最微小的波动。缇娜的冰系魔力在他眼中也不再是单纯的蓝色光芒,而是变成了一缕缕精密交织的魔力流,他知道每一缕流向哪里、在哪里汇聚、在哪里释放。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战场上每一个人体内魔力的流动——谁的魔力正在涌向双脚,谁的魔力正在聚集在掌心,谁的魔力快要见底了。
艾伦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种状态带来的震惊,他的身体比他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五指微张,体内的魔力——那股他一直不太确定的、被原著用一个“暗属性”一笔带过的魔力——忽然像被什么唤醒了一样,自动沿着某种他从未学过的路径在经脉中飞速运转。
然后,一团漆黑的、边缘泛着冷蓝色光泽的冰属性魔力,在他掌心凭空凝结成形。
样式、结构、散发出的寒气质地——和缇娜刚才释放的冰魔法如出一辙。
艾伦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黑冰般的存在,脑子里一片轰鸣。
这不是他的魔法。他没有学过冰系法术。他的魔力属性是暗,和冰系八竿子打不着。但此刻他掌心里这团魔力,无论是形态还是运行方式,都和缇娜刚才的攻击性冰魔法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颜色——缇娜的是纯粹的冰蓝色,而他的是墨色,像是把黑夜冻成了冰。
他还在震惊中,体内的魔力又开始自行流转。这次的方向不同——它朝向了艾露恩。艾伦感觉到体内暗属性魔力以一种极度活跃的频率震荡了一下,然后它在自己的经络中模仿出了艾露恩刚才释放火魔法时的运转路径。掌心的黑冰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漆黑的、核心却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火焰。与艾露恩那道橘红色的火焰相比,他的火焰颜色更深、更沉,像是被某种暗影浸透了,但火焰跳动的形态和魔力结构完全一致。
艾伦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先是一团黑冰、然后是一团黑火的魔法,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某种近乎荒谬的狂喜的转变。
“我靠,这是什么东西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震撼和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了。他重新抬起头望向战场——现在他的视野已经不只是慢放那么简单了。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灰白色调,像是有人把所有色彩都抽走了,只留下了线条和轮廓。但在这片灰白之中,有几个位置却呈现出鲜艳的红色斑点。
他自己的队友——缇娜、索尼娅、索菲——身上有几处红点,位置各不相同。雷恩和艾露恩身上也有。其他几个参与战斗的学生身上红点更多一些。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那头魔狼。在艾伦的灰白色视野中,魔狼浑身布满了红点,密密麻麻的,像是撒在灰布上的一把红色碎石子。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魔狼身上一处与众不同的红点——下颌下方、胸前那片白色皮毛的正中央。那个红点比其他所有红点都更大、更亮,而且正在有规律地脉动,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
艾伦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掌心里那团还在跳跃的黑色火焰压缩成一枚细小的箭矢形态。他没有瞄得很准,只是大致对着那个红色斑点的方向,将黑火箭弹了出去。
他的境界太低了。那枚黑色的小箭飞到半路就开始溃散,最终在距离魔狼还有好几米的地方便彻底消散成几缕黑色的烟雾,连魔狼的毛都没碰到。
但魔狼的反应出卖了一切。
它躲了。
面对雷恩的剑、艾露恩的火、缇娜的冰、索尼娅的箭——这头魔狼向来是正面扛住的,最多只是偏一下要害。但面对艾伦那枚飞到一半就散了的、几乎没有任何威胁的黑色小箭,它却做出了一个明显的闪避动作,庞大的身躯往后缩了一下,下颌下意识地往下压,将胸前那片白色区域死死地护住。
艾伦蹲在灌木丛后面,掌心里黑色火焰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尽。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弱点。它能让我看到弱点,还能复制别人的属性和招式。”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个关于“原著里明明没有写艾伦·德·克洛维有这个能力”的疑问强行压了下去。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也好,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变故也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现在多了一张牌。一张能用的、确实存在的牌。
他还在原地整理思绪,战场上却传来了新的变化。魔狼在被几人持续围攻之后,忽然停止了所有的闪避动作。它四肢撑地,身体微微下伏,胸腔深处发出一阵极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震动——那不是咆哮,而是一种魔力的共振。
然后它猛地一跺前腿。
以魔狼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炸开。空气被压缩成一道半透明的环形墙壁,裹挟着碎石、断枝和草皮,狠狠地撞在每一个靠近它的人身上。雷恩首当其冲被震飞出去,这一次他没有来得及在空中调整姿势,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地面上,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来。艾露恩从树根上被掀翻,红发散了一地,火焰在她掌心骤然熄灭。索尼娅单膝跪地被推出去老远,弓身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缇娜往后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脚下的冰霜被震得粉碎。其他几个参与战斗的学生更不用说,有的直接被掀进了灌木丛,有的趴在地上半天没能动。
艾伦没有被波及——他离得最远。但他看到几人被震飞的场景,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从灌木丛后站起来,没有向前冲,只是提高了声音朝战场上喊道。
“攻击魔狼下巴下面的位置——胸前那片白色区域!那里是它的弱点!”
听到这句话的几个人反应各不相同。
雷恩用剑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侧过头看了艾伦一眼。他的脸上有明显的意外,金色的头发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并没有怀疑。他只是在确认了说话的人是艾伦之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便把目光重新转向了魔狼。
艾露恩也听到了。她的反应比雷恩直接得多。她站起身,拍了拍法袍上的尘土,看向艾伦的方向——那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不信任。
“你不来帮忙就别说风凉话。”
她的声音不低,刚好能让附近所有人都听见。
艾伦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的视线落在缇娜身上,缇娜正从地上站起身,银白色的长发沾了不少细碎的冰屑,她没有去拍。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正隔着战场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等他下面的话。
“是那里。”艾伦迎着缇娜的目光,再次抬手指向魔狼胸前,“攻击它的薄弱位置就行。”
缇娜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她只看了一眼艾伦手指的方向,然后转过身,面朝魔狼,双手重新抬起。冰蓝色的魔力在她掌心汇聚——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进行范围压制,而是将魔力一层一层地压缩、收束,最终在身前凝聚成一枚不过拳头大小、却亮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冰蓝色锥刺。周围的空气在这枚冰锥成形的瞬间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那不是冰裂的声音,是空气中的水分被极低温瞬间冻结的声音。
她没有急着发射。她在等一个魔狼露出空当的时机。
魔狼调整了姿势,前腿重新落地,下颌微微抬起——就在那一瞬间,缇娜出手了。那枚冰锥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去,在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白色尾迹。魔狼看到那道冰锥飞来的轨迹,身体做出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偏转动作,和刚才躲避艾伦那枚黑色小箭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冰锥没能命中那个红色斑点的正中心,但从魔狼下颌下方擦过,在白色皮毛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深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顺着胸前的白毛往下淌,很快就凝结成一条暗红色的冰线。
所有人都看到了魔狼的闪避动作。
索尼娅重新拉满弓,箭尖指着那个刚刚暴露出来的位置。索菲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开始准备下一轮的增幅法术。雷恩从地上跳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重新握紧剑柄。艾露恩抿了抿嘴唇,看了艾伦的方向一眼——这一次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火焰重新点燃在掌心。
“艾伦说得没错。”缇娜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了,“之前我们攻击的所有部位,魔狼都是硬扛的。但它两次躲开了攻击这片区域的攻击。所以——弱点就在这里。所有火力集中打这个位置。”
没有人再质疑。
雷恩率先切入。他的剑锋这一次不再追求力量和伤害,而是采用了更快、更轻的刺击节奏,每一剑都直指魔狼下颌下方的白色区域。魔狼不断偏头躲避,但这个动作让它的前腿失去了原本稳固的支撑角度。艾露恩的火焰从侧翼密集轰击魔狼偏头时暴露出的颈侧,逼得它无法完全躲开雷恩的刺击。索尼娅的箭矢从远处精准地封锁魔狼每一次后退的路线——她不追求命中要害,而是让魔狼无法撤离。缇娜的冰魔法则专门冻结魔狼的四肢关节,进一步削弱它的移动能力。索菲的白光不断落在每一个被魔狼击退的人身上,维持着整支临时团队的续航。
这是一场消耗战。魔狼的境界优势在绝对的默契和精准的弱点打击面前被一点点地消解。十几分钟后,随着雷恩一剑刺入魔狼下颌下方那片已经被多次命中、再也无法保护住的白色区域,那头庞大的魔兽发出一声悠长而嘶哑的哀嚎,四肢同时失去力量,轰然倒地。
地面被它的身体砸得微微震动了一下。周围的树木抖落了一阵叶子,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几个人站在原地大口喘气。雷恩双手撑在膝盖上,剑插在脚边的泥地里,汗水顺着金发往下滴。艾露恩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红发凌乱地贴在脸侧,嘴唇有些发白——魔力消耗过度的典型症状。索尼娅放下弓,活动着因长时间拉弦而僵硬的手指。索菲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清冷的夜色里化成一道白雾。
艾伦从灌木丛后面走了过来。
他没有参与最后的集火,全程只是在旁边看着。但这并不代表他什么都没有做。在观察整场战斗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额外的细节——暗魔法在身体内部一直处于某种活跃状态,它不仅在复制和模仿他人的魔法属性,还在吸取。不是吸取什么东西里的能量,而是——吸取这场战斗中逸散在空气里的、那些被释放出来又没有被完全利用的残余魔力。很微量,但确实存在。
他走到魔狼倒下的庞大身躯旁边,蹲下身,将手掌贴在魔狼尚未完全冷却的皮毛上。
体内的暗魔法忽然躁动起来。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像是某个一直安静待在角落里、从来不发出任何声响的东西,在触碰到猎物之后猛然睁开了眼睛。暗魔法沿着他的手臂血管一路下涌,从掌心涌出,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罩在了魔狼全身。然后开始抽离——狂暴的能量碎片、残存的魔力、魔兽最本源的生命力余烬,被他的暗魔法一股脑地往里吸。
那些能量涌入他体内的时候带着一种灼热的刺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但暗魔法比他想象中更加贪婪,它扑上去将那些能量包裹住、碾压、溶解、重组,一层层地绞杀掉魔狼能量中属于它自己的属性印记,只留下最纯粹的、可以被任何体质吸收的魔力原质。随后,这些魔力原质被暗魔法毫不客气地据为己有,融进了艾伦自身的魔力储备里。
艾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之前那种虚浮的、不踏实的感觉正在消退——那是原主靠药物和魔法道具堆积起来的底子,表面到了见习法师的门槛,内核却软得像被水泡过的木头。而现在,来自魔狼的能量正在以某种粗暴但有效的方式填补那些空洞。被药物强行撑开的经络得到了加固,原本浑浊稀薄的魔力在暗魔法的催动下变得浓稠了,在经脉中流动时带上了一丝沉甸甸的质感。
他的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摇摇欲坠的“水货见习法师”被推到了见习魔法师巅峰,距离正式魔法师只剩一层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隔膜。
随后,一个额外的发现让艾伦皱了皱眉。在那些被暗魔法吸收、分解的魔狼能量中,他察觉到了一缕不属于魔狼本身的东西——一种极细微的、带着某种特定频率震颤的异质魔力。它藏得很深,藏在魔狼最核心的能量层下面,像是一点被刻意种进土壤里的异色种子,如果不是暗魔法在炼化过程中做到了层层剥离,他根本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狂暴粉。
艾伦在心里默默给这缕异质魔力对了个号。命运教会用来催化魔狼发狂的东西。他将这缕异质魔力单独剥离出来,暂时压在体内暗魔法的一个角落里,没有急着处理。留着也许会有用。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整个吸收和炼化的过程在他体内翻天覆地,但在周围的人看来,他只是把手在魔狼身上放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来。没有任何外在的光芒,没有魔力波动的外泄——暗属性的魔力在这方面有一种天然的优势:它不喜欢声张。
“我们都打完了你才过来。”
艾露恩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树下传来。她靠坐在树干旁,火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法袍肩部,嘴角带着一丝冷淡的弧度。她的眼神并不敌意,但也绝谈不上温和,更像是在表达一种礼节性的不满。毕竟在她看来,眼前这个人全程没有参与任何正面战斗,只是在远处喊了几句话。
艾伦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没有解释的义务,也没有兴趣在这种时候斗嘴。他确认了一下身上那件道具还在口袋里安静地散发着微弱的脉动,然后就近找了一棵树靠着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整理刚才涌入的大量信息。
坐在地上的几人在短暂的沉默中各自平复着呼吸。没有人说话,连素来爱阴阳怪气的索尼娅也只是在斜了艾伦一眼之后便把注意力和短弓一起搁在了膝上。索菲在给雷恩做最后的伤口检查,治疗术的白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而缇娜正安静地盯着艾伦看。从艾伦把手从魔狼身上收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在看。不同于索尼娅那种带着不满的审视,她的目光更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个让她感到困惑的细节,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容易被旁人察觉的郑重。
在她灵魂视界的感知里,这个黑发少年依旧是一张白纸——但与进入魔兽森林之前那张空无一物的白纸不同。现在的这张白纸似乎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极轻微地,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波动。不是颜色,不是图案,而是某种还没有来得及成形的东西,正在纸面之下极深处安静地酝酿、蓄积、等待着某个它会出现的时机。
而在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暗处,另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片刚刚结束战斗的林地。
黑袍人站在一棵老树的阴影下,宽大的黑色兜帽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毫无血色可言的下巴。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从魔狼被几个学生联手压制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看。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让狂暴粉催动魔狼清场,然后自己来收尾。但现在他的目光不是落在倒地的魔狼身上,而是落在那个黑头发的学生身上。
刚才那个少年把几个学生的魔法复制了一遍。虽然只有一瞬间,而且手法粗糙得像一个刚学会握笔的人临摹字帖。但复制就是复制。一个入学测试里的新生,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在全然陌生的战场上,只看了一遍就用出了冰系和火系的攻击魔法。
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正式魔法师身上,他都要考虑一下对方是不是隐藏了实力。而眼前这个学生——从他感知到的魔力波动判断——只有见习法师的水平。见习法师。跨属性使用攻击魔法。
黑袍人把目光从艾伦身上缓缓收回来,嘴角在兜帽的阴影下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没有按照原计划现身,而是将身体重新退入阴影更深处。今晚的发现,比清理一批新生重要得多。
而在森林的另一侧,更远的地方,艾伦不知道也看不到的是——那些在林间四散逃走的学生们忽然停下了脚步。不是跑累了,不是听到什么动静,而是身体在同一时间僵住,然后同时地把头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的眼睛变成了不同寻常的暗红色。不是魔狼那种充血的红,而是一种均匀的、像是被从内部注入染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红色。
他们齐齐转过身,迈开步子,朝雷恩、缇娜、艾伦和艾露恩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