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所有人还沉浸在击倒魔狼之后的疲惫与松懈中时,艾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他说不清这种感知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听觉,不是视觉,更像是某种被刚刚吸收进体内的能量唤醒的本能。那股来自魔狼的能量被暗魔法炼化之后,除了将他虚浮的根基一点一点填实之外,似乎还顺带把某扇一直关着的门推开了一条缝。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发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是一两个,而是很多。脚步杂乱,方向一致,正在穿过灌木和低矮的植被朝他们这边围过来。
艾伦从靠坐的树干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在几个还在大口喘气的队友眼中显得有些突兀。缇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银白色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释放冰魔法时凝结的细小霜粒。索尼娅连头都没抬,正用一块布擦拭弓弦上沾的碎叶和魔兽体液。索菲合着笔记本,后背靠在一截裸露的树根上,呼吸还没完全调整均匀。
“有人过来了。”艾伦说。
索尼娅终于抬起头,用那种介于不耐烦和懒得搭理之间的眼神扫了他一眼:“这森林里有八十支队伍,有人经过不是很正常?”
“不是经过。”艾伦没有多解释。他很难向别人描述自己现在这种感知——它不像是接收到某种明确的信息,更像是一张原本只覆盖了方圆几步范围的网突然被撑大了,网的边缘触碰到了那些正在移动的东西。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数量,感觉到他们前进的方向没有任何犹豫和试探,笔直地朝着这片刚刚结束战斗的空地而来。
缇娜站了起来。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顺着艾伦视线所对的方向望过去,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几秒钟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警觉。
“确实有人来了。脚步很整齐,不太对劲。”
她的话让索尼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索菲也从树根上坐直了身体。另一边,雷恩和艾露恩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雷恩已经把插在泥地里的剑拔了出来,剑尖斜指地面,身体重心微微下沉。艾露恩扶着树干站起身,红发上还沾着碎叶,但她的目光已经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艾伦在心里把原著中这一段情节飞速地过了一遍。魔狼之后,命运教会的黑袍人正式登场。按照原著的推进顺序,黑袍人不会一开始自己露面。他会先控制一批学生,让他们朝雷恩所在的位置靠拢,用这些被操控的学生作为第一波消耗。被控制的学生眼睛会变成暗红色,动作僵硬,悍不畏死,而且完全感受不到疼痛。等到这些学生把雷恩他们的体力和魔力耗得差不多了,黑袍人才会从阴影里走出来。
而黑袍人本身的实力是大魔法师。大魔法师是什么概念?见习法师、正式魔法师、高阶魔法师、大魔法师——中间隔着两个完整的大境界。哪怕雷恩是金色资质,哪怕在场的几个学生加起来已经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战斗素养,在大魔法师面前依然毫无还手之力。原著里这一战的结局不是靠学生打赢的,是靠索恩·蛮岩察觉到了魔兽森林里的异常,在关键时刻介入,才把局面压了下来。
所以艾伦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被控制的学生会围上来,会有一场混战,然后黑袍人出场,然后索恩出场。而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和他之前做的一样——站在一个能看清全局的位置上,不要往漩涡中心凑。
这不是懦弱。这是策略。他已经亲身体验过了,他的能力在观察中才能发挥最大价值。灰白色的视野、弱点标记、招式复制——这些东西需要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视角才能被完整地激活和使用。一旦他也被拖进近身缠斗,这些优势就全废了。
树林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一个身影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学院制式法袍的男生,个子中等,面容普通,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很难被记住的类型。但没有人会忘记他此刻的眼睛。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均匀到不自然的暗红色,没有瞳孔与虹膜的区分,像是有人把一整管染料从眼球后方打了进去。他的表情是空白的,嘴唇微张,呼吸平稳得不正常。
在他身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身影接连从树影中走出来。每个人的眼睛都是那种暗红色,每个人的脚步都带着同样的节奏,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有男有女,有的法袍整洁如新,有的已经在逃跑中被灌木刮得破破烂烂,还有几个光着脚——大概是在之前的奔逃中跑掉了鞋子。但此刻所有人都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姿态朝这边走来,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空地边缘的林间缝隙。
然后他们同时加速。
没有吼叫,没有战吼,没有任何人类在发动攻击时会发出的声音。他们就那样沉默地冲了过来,像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
雷恩第一个迎了上去。他用剑身而不是剑刃——他在试图格挡和推开,而不是砍下去。即便是面对这种明显不正常的情况,他还是本能地选择了不伤人的方式。但当他用剑身架住第一个冲过来的学生时,对方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那个学生没有因为被格挡而停下,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而是直接抬起了手臂,五指张开,对准雷恩的脸释放了一道没有任何蓄力的风刃。
那风刃很粗糙,威力也不大,充其量只是一个绿色资质学生在匆忙中打出的最低限度攻击魔法。但问题在于距离。两米不到的距离,没有任何防御的余裕,雷恩只能猛然偏头,风刃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些被控制的学生不是不会反抗。他们会使用魔法。而且因为没有恐惧和自我保护的意识,他们的施法动作比正常状态下快得多——不需要犹豫,不需要计算风险,甚至不需要考虑魔力消耗。他们只是把体内所有的魔力用最直接的方式往外释放。
艾露恩的火球在人群中炸开,逼退了几个人,但更多的人立刻填补了缺口。索尼娅的箭矢精准地射中了几个学生的腿部,试图用最小伤害的方式剥夺他们的行动力。但那些人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腿上的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往前迈步,箭杆随着动作晃动,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们的脚步却没有慢下哪怕一点。
“他们感觉不到痛!”索尼娅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
缇娜的藤蔓从地面涌出,试图将最前排的几个学生捆住。藤蔓确实缠上了,但那些学生被缠住之后并没有停下——他们挣扎,用身体本身的重量去拖拽藤蔓,被绊倒了就直接往地上倒,后面的学生就直接踩着倒下的人继续往前走。缇娜加大了魔力输出,藤蔓不断再生又不断被挣断,木屑和碎叶在空中飞散,却依然无法阻止那道缓慢而稳定的包围圈向内收缩。
雷恩在被第四个人逼退之后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敢用全力,但对方在用。这让他不得不做出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他将剑锋转向,不再只用剑身格挡,而是开始用剑脊重击对方的关节和腿部,试图打断他们的行动能力而非取命。每一次击中人体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都让他咬紧了牙,但这是他能在不杀人的前提下找到的唯一解法。
艾伦站在战场后方的一棵老树下,背靠着树干,视野已经切换成了那片熟悉的灰白色。在他眼中,那些被控制的学生身上散布着大小不一的红点——那是他们的弱点标记。但这些红点比其他人的更模糊,更不稳定,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某种外来的力量覆盖了,导致他们自身的魔力流动变得混乱而不连贯。
他没有参与战斗,也没有喊任何指令。他在观察。灰白视野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被他的大脑飞速处理——哪些学生的魔力即将耗尽,哪个方向正在出现缺口,雷恩的攻击节奏在哪个点上会因为犹豫而停顿。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因为现在的情况和对付魔狼时不一样。魔狼是单独的敌人,有一个明确的弱点。而眼前这是一群没有痛觉的人墙,弱点分布太散,说出来也来不及一一击破。
但他观察的重点并不在被控制的学生身上。
他在找那个黑衣人。他知道黑袍人就在附近。控制这么多学生需要持续的魔力输出,而持续输出意味着施法者不能离得太远,也不能藏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被控制的学生同时行动,说明控制术的魔力信号是持续播发的。只要能找到魔力信号的源头,就能锁定那个黑袍人的位置。
艾伦将注意力从那些暗红色的身影上移开,开始扫描战场外围的树影和灌木。灰白色的视野一层层地过滤掉杂乱的线——树枝、树叶、地面上的碎石——直到他看见了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并不在战场边缘,而是悬在半空中。在一片密林阴影的掩映下,一个人影正站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距离地面大约十米。周围的树枝和叶片在他身前交错成一个天然的遮蔽网,如果不是灰白视野滤掉了颜色只留下线条和轮廓,仅凭肉眼根本不可能发现那里还站着一个人。那个轮廓的魔力流动和下面所有被控制的学生都不一样——不是蓝色的,不是绿色的,而是一种深厚的、近乎黑色的暗红色,像是一条沉在深水之下的暗流,缓慢而有力地涌动着。
黑袍人。大魔法师。
而且艾伦注意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紧的细节:在黑袍人那团暗红色的魔力流中,他看到了和之前被控制的那些学生眼中一模一样的暗红色。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这意味着控制术的魔力信号确实是从他身上直接播发的。
而在那片暗红色的光芒旁边,艾伦还读出了另一样东西。黑袍人的魔力流动中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缺口——不是破绽,不是弱点,而是某种暂歇。就像是一台持续运转的机器在换挡时出现的那一瞬停顿。艾伦将视野进一步拉近,他看到黑袍人空着的那只手里握着一枚已经用了一半的魔力水晶,水晶表面的光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他在替换水晶。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被控制的学生同时停住了。不是站住不动,而是全部的动作在同一帧里卡住了。有人正迈出的腿悬在半空,有人正在凝聚魔法的手僵在胸前,有人在跌倒的半途中保持着倾斜的角度。然后他们齐齐地转向了一个方向——不是雷恩的方向,而是雷恩侧后方,那片几人最薄弱的左翼。
这个转向太过整齐,整齐得不像是混乱的围攻,而像是一支军队听到了新的号令。几十双暗红色的眼睛同时锁定了那个方向,那里面站的人是索尼娅。
索尼娅没有反应过来。她刚射出一箭,手指还捏着下一支箭的尾羽,弓弦还处于回弹的余震中。被控制的学生从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留给她退后的空间几乎为零。她咬住嘴唇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棵树,退无可退。她下意识地举起了弓,用弓身去格挡最前面那个学生砸下来的拳头——那一拳不是砸向她本人的,而是砸向她背上的箭囊。箭囊从肩头滑落,散了一地。
然后所有人的魔法同时朝索尼娅的方向倾泻过去。
雷恩冲了过去。他没有犹豫,没有计算自己能不能赶上。他把剑横在身前,整个人撞进了那片魔法和人群的交界线里,用剑身、用身体、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去挡。艾露恩的火墙从侧翼升起,试图将人群逼退几步。缇娜的冰墙也在索尼娅身前拔地而起,虽然只有半人高,但足够为索尼娅赢回两秒钟的反应时间。索菲的治疗术已经提前落在了索尼娅身上,不管有没有受伤。
艾伦站在老树下,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
雷恩挡在索尼娅身前的时候,他的左肩被一道风刃击中,法袍割裂,血从裂口中渗出来。他没有退。他的剑在格挡中发出了不正常的震颤,虎口被震出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他的魔力已经见底了。在这种状态下,他在正面硬扛几个人的同时还要护住身后的人,撑不了太久。
艾伦的灰白视野中,黑袍人的轮廓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往雷恩的方向微微前倾了几度。艾伦能感觉到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视线正落在雷恩身上——不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对手,而是在确认。确认那个金色头发的学生,是不是之前在测试水晶前爆发出金色光芒的那一个。
然后黑袍人的嘴角在兜帽的阴影下缓缓弯起。艾伦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看到了魔力流向的变化——那团暗红色的魔力突然加速了运转,像是被某个确认的答案点燃了。金色资质。值得提前清除。
黑袍人从树枝上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让他的身形从阴影中剥离出来,暴露在了穿透树冠的几缕微光之下。黑色的兜帽长袍,袖口宽大,遮住了双手。身形偏瘦,但站姿极稳,站在那根不算粗的树枝上纹丝不动。光是那股气场,就让下方空地上所有还在战斗的人同时感到了一阵凉意——一种魔力感知层面的凉意,无关温度,像是有一块冰从脊椎骨最上端一路滑到了尾椎。
“不错。”黑袍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金色资质,紫色资质,精灵族的灵魂视界——这一届的新生质量确实比往年高。但也正因为如此,你们更不应该活着出去。”
他抬起右手。袖口下露出的手指枯瘦而苍白,指甲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紫色。一团黑色的魔力在他掌心开始凝聚——不是暗属性,是更扭曲的、带着灰败质感的黑色。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稀薄而干燥,像是被那团魔力抽走了某种维持生机所必需的东西。那团黑色魔力不断地浓缩、旋转,像一颗小型的旋涡,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火星般的光点炸裂出来,每一颗光点落在空气里都会留下一道极细的灰痕,像被烧穿了的纸。
下方所有学生的脸色同时变了。这不是魔狼那种级别的压迫感。大魔法师释放攻击魔法时散发出的魔力波动,对于正式魔法师以下的人来说,不仅仅是被压制的问题,而是身体在接收到魔力波动的瞬间就已经在做逃生的本能反应。雷恩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艾露恩咬紧了后槽牙,缇娜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
然后,黑色的旋涡从黑袍人手中脱离,朝地面落了下来。
它落得很慢,比自由落体的速度慢得多,像是在优哉游哉地挑选将要吞噬的第一个目标。但随着它的下落,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地面上的碎石和落叶被一股看不见的吸力从地表剥离,倒卷着飞向那颗黑色旋涡的边缘,在接触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分解成了灰烬。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比任何巨响都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安静。所有被那颗旋涡边缘扫到的东西,都会安静地消失。
而此刻,那颗黑色旋涡正朝雷恩和索尼娅所在的位置落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魔兽森林的入口方向劈了过来。
纯粹的、没有任何附加属性的剑光。不是魔力外放,不是任何华丽的战技。就是一道剑光——出鞘、挥斩、收剑——三个动作的间隙压缩到了艾伦无法用他目前任何能力去捕捉的程度。那道剑光从所有人的头顶掠过,精准地击中黑色旋涡的正中心。旋涡被从核心处一分为二,两道溃散的黑色残片试图往两侧逃逸,但又被剑光残余的力道追上,绞成了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烟,连最后那一点黑烟都被卷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然后众人才听到了破空声。那道剑光的破空声,比剑光本身晚到了至少一个呼吸的时间。
索恩·蛮岩落在了空地中央。他的落姿没有任何缓冲动作,双腿直接钉进泥土里,砸出了两个浅坑。深褐色的短发上沾了几片被刚才那一剑的余波震落的碎叶,他没有去拨。跟前两次艾伦见他时一样,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这一次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已经不是在“打量”或“注视”什么了。那是一双正在锁定猎物的眼睛。
黑袍人站在树枝上,和索恩正面对上了视线。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凝聚黑色旋涡时的姿势,但手指已经僵住了。
“索恩·蛮岩。”黑袍人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轻快了。他在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情绪——不是恐惧,是厌恶。那种被天敌撞见的厌恶。
索恩没有回他的话。他的目光从黑袍人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倒地的学生、狼狈不堪的雷恩和艾露恩、靠在树干上的索尼娅,以及更远处那些眼睛还泛着暗红色的被控学生。然后他从腰后拔出剑。那把剑艾伦见过——今天上午在广场上索恩出场的时候,剑就挂在他腰间。那是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剑。剑柄是缠着普通皮绳的,剑鞘是深灰色的,没有刻纹,没有宝石,没有任何表明它出自哪位名家之手的标记。就是一把宽阔的、被反复打磨过无数次的长剑,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磨痕,刀刃处微微泛白,那是无数次实际使用之后留下的痕迹。
“上面还是下面。”索恩开口,声音粗粝,没有任何起伏。不是问句。像是在给对方最后一次选择死法的机会。
黑袍人的魔力骤然爆发。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有任何从容。他从树枝上跃起,双手同时前推,三道比之前更大、更密集的黑色旋涡从不同方向朝索恩撞过来。同时他的身下亮起了一圈紫黑色的传送法阵——他在施法的同时就在准备逃。
索恩没有看那三道旋涡。他只是朝前走了两步,然后挥了一下剑。
一下。
三道旋涡同时碎裂,和刚才一分为二的过程一模一样——精准地从核心被切开,然后被残余的力道绞散。但区别在于,索恩这一剑并没有停在三道旋涡上。斩开旋涡之后的剑光继续向前,穿过旋涡溃散的黑烟,切开了黑袍人脚下那圈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传送法阵——法阵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炸裂声,光芒碎成了无数片——最后那道剑光的末端,从黑袍人的颈侧划过。
不是沿着脖子的整条线,而是极短的一段。皮肤从左侧裂开,血珠刚刚来得及从伤口中渗出几颗就停住了。不是剑收住了,而是中剑的人已经没有更多可以提供压力的心跳了。
黑袍人从树枝上坠下来。身体在下落的过程中撞断了两根横生的树杈,最后砸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落叶和尘土。兜帽从头上滑落,露出了一张苍白到近乎灰色的脸。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抹弧度未曾完全收起的痕迹。他还睁着眼,瞳孔里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最终变成了一种空洞的、什么也映不出来的灰。
挣扎的动静在所有被控制的学生中间同时消失了。那些暗红色的眼睛在同一瞬间褪去了颜色,红色从瞳孔中抽离,像退潮一样快速退去,恢复成了每个人原本的瞳色。然后他们的身体也失去了那股驱动他们前进的力气,一个个软倒在地,有的直接趴在了灌木丛上,有的歪倒在地,有的靠着最近的树干滑坐下来。没有受伤——至少没有因为控制术本身而受伤。只是昏迷。
整个空地安静了几个呼吸。
然后雷恩第一个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剑身插进泥土里支撑着身体的重量。他左侧肩膀的法袍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指尖一滴滴落在泥土上,但他没有出声。艾露恩靠在树干上,仰头闭着眼,嘴唇在翕动,大概是在默念某种稳定魔力的咒文。索尼娅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箭矢,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索菲已经翻开了笔记本,用仅剩的魔力同时展开两道治疗术,分别落在雷恩和索尼娅身上。
索恩看了一眼黑袍人的尸体,收起剑。他没有去确认对方的身份——和命运教会打交道打了那么多年,这种黑袍、这种黑魔法、这种行事手段,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他走到最近一个昏倒的学生身边,蹲下,伸手探了对方的颈脉,确认生命体征平稳之后又走向下一个。在检查了四五个人之后,他的表情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只是眉骨下方的阴影浅了一丝。
艾伦从老树下走了出来。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一个人走到了黑袍人尸体旁边。周围没有任何人在注意这个角落——所有人的注意力要么在索恩身上,要么在倒地的学生身上。艾伦蹲下身,将手按在了黑袍人逐渐失去温度的胸口。暗魔法无声无息地涌出。
汹涌。这个词用在黑袍人的魔力储备上丝毫不夸张。即便是刚刚失去生命,这具身体里残存的魔力依然多到让艾伦的暗魔法在接触的瞬间猛地膨胀了一圈。大量的信息碎片顺着魔力流涌入他的感知——黑魔法的运转方式、控制术的施法结构、还有那个他在魔狼体内发现过的、带着异质震颤的频率,此刻在黑袍人身上更加清晰完整。这是命运教会的魔力印记,是他们的魔法体系区别于一切正统魔法流派的核心标记。
艾伦没有贪多。他吸收了一部分,足够将见习魔法师巅峰那道已经薄得透明的隔膜冲开,然后果断收手。剩下的魔力他没有碰——不是因为消化不了,而是因为暗魔法在碰触到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时,他感觉到了一阵极强烈的排斥感。那是一个大魔法师在体内用魔力固化出的防御层,专门用来防止死后被人搜刮魔力。如果他强行去破,会闹出动静。
没必要贪。见习法师巅峰的那层屏障已经碎裂了。正式魔法师的门槛在他体内被无声地跨过,没有光芒,没有波动,只有一种沉下去的、踏实的触感——像是脚终于踩到了实地上。之前靠药物堆积出来的所有空洞,在先后吸收了魔狼和黑袍人部分魔力之后,已经被填得差不多了。
艾伦收回手,站起身。黑袍人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灰败,但艾伦没有再多看。他走到空地边缘一处相对干净的树根旁坐了下来,后背靠上粗糙的树皮,终于允许自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缇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银白色的长发在战斗中沾上了不少灰尘和碎冰融化的水迹,深红色的眼睛依旧明亮。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旁边,侧过头看了艾伦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询问,也没有质疑,更像是确认了一下这个人还在这里,然后便收回目光,安静地和艾伦并排坐着。
艾伦没有说话。缇娜也没有说话。他们就那样在一片狼藉的空地边缘各自沉默着,等待索恩发出测试结束的信号。
天快亮了。魔兽森林上方的树冠缝隙里已经能隐约看到一层被稀释过的灰白色的天光。索恩检查完最后一个昏迷的学生,站起来,从腰间取出一枚信号水晶,注入一缕魔力。水晶亮起,一道银色的光柱从森林中心冲天而起,穿透层层树冠,在逐渐泛白的天空中炸开一个亮度极高的标记。
半空中传来了急促的破空声。几道身影从学院方向飞速赶来——是闻讯而至的学院教师。索恩朝他们招手示意,然后转过身,面向狼藉的空地上仍站着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还能自己保持站立的学生,声音一如既往地粗粝,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第二轮测试结束。目前持有道具的小队,一共七支。”
他顿了顿,目光从雷恩、艾露恩、缇娜、艾伦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那具黑袍人的尸体上停了一瞬。再开口时,他的语调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分量。
“你们这七支队伍,共计二十八人,通过第二轮。列队,准备返回学院。明天的最后一项测试——职业鉴定,分院分配。所有通过者准时到场。”
艾伦靠坐在树根上,听到“二十八人”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简单过了一道算术题。三百二十四人进来,最后剩二十八个。淘汰率超过九成。他们小组四个人全部在通过名单里——缇娜、索尼娅、索菲,还有他自己。
他把口袋里那颗从蜘蛛身上取来的道具晶体摸出来在指尖转了转。晶体表面流转的微光在晨色中显得暗淡了一些,像是它也累了一晚上。
正式的情节还在后面。但至少今晚,可以喘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