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天很阴。
老城区的楼很旧,墙皮掉了,楼梯间堆着纸箱和旧自行车。五楼的门牌只剩一半,歪歪地挂着个“5”。门没关紧,留了条缝。
屋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透进一点光。姜晚缩在沙发角落,抱着一只三花猫。猫尾巴轻轻晃,耳朵动来动动。
她穿着宽大的黑色卫衣,袖子盖住手,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眼下有黑眼圈,嘴唇干裂,手指一直抠着手心,指节发白。
茶几上放着一份合同,是A4纸打印的。第七条加粗写着:“若单方面违约,需赔偿人民币三十万元整。”
她的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银行APP显示余额:873.21元。
三天后要还两万六的版权费。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口。
门突然被推开,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张明远走了进来。
他四十多岁,头发乱,西装皱,领带歪。他手里拿着两份合同。他走到茶几前,把合同甩在桌上,力气太大,震翻了半杯凉咖啡。褐色的液体流出来,弄湿了合同一角。
“姜小姐。”他说,“不是我要逼你,是市场选中你。”
姜晚没抬头,手抠得更紧了。
张明远拍桌子:“《24小时素人》全国只有十个名额,你是数据组找了三个月才找到的人,流量预估破亿!错过就没机会了!”
她还是不动。
“你知道多少人想上节目都上不了吗?今年最火的就是素人改造,我们不写剧本,不摆拍,就拍你真实的样子——焦虑、沉默、躲角落,这些都是看点!”
姜晚终于动了一下,指尖翻了一页合同。
“能不能……只拍我画画?”她小声问,“我不露脸。”
张明远笑了,弯腰指着附加页:“当然可以!我们主打艺术治愈,镜头只拍手和画纸,头发都能遮住。”他拿笔圈出一条,“你看,这里写着——‘非必要不露脸’。”
姜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真的……不露脸?”
“我骗你干嘛?”张明远摊手,“你要真不想露,还能打柔光、调角度,连你肩膀抖一下都能剪掉。你就安心画画,别的不用管。”
她咬着嘴唇,眼睛落在违约金那条上。
三十万。
她想起大学宿舍的事。那天灯光很亮,室友拿着手机对准她。她喝醉了,趴在床边吐,有人笑,有人喊“快开直播”,弹幕刷着“社死名场面”“这女的心理素质太差”。
视频被转发很多次,评论全是嘲笑。
她退出社交平台,删了所有账号,再也没碰过直播。
三年过去了。
可那些话还在耳边。
“你这种人就不该出现在镜头前。”
“社恐还敢当主播,脑子有问题吧。”
她手指抖了一下。
张明远看了看手表:“给你二十分钟决定,已经过去八分半了。”
“我没其他工作。”她低声说。
“我知道。”他语气缓了些,“但机会只有一次。你签了,能拿五万定金,先还债。不签?三天后催收电话打上门,你怎么办?”
姜晚闭上眼。
猫跳上茶几,踩过湿掉的合同,爪子沾了咖啡,在纸上留下几个小脚印。
她摸了摸猫头,慢慢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抖了十秒。
最后写下名字。
张明远一把拿走合同,笑了:“合作愉快。”
他转身往外走,出门前小声嘀咕了一句:“二十四小时跟拍在附件八,她肯定没细看。”
门“咔哒”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姜晚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茶几空了,合同没了。只有那只三花猫蹲在边上,低头舔爪子,清理咖啡渍。
她盯着门,好像还在等人回来。
没人回来。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下沙发。
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帆布袋,把数位板、铅笔、橡皮、速写本一个个放进去。动作很慢。
背包也背上,拉链拉好。
猫跳上肩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屋子。
墙上有些涂鸦,角落贴着几张没画完的插画,冰箱门上压着一张便利店优惠券。
没什么好带走的。
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她拎起帆布袋,走向门口。
手碰到门把手,停了几秒。
然后拧开。
走廊灯坏了,光线更暗。她走出去,随手关门。
“咔。”
锁落下的声音很轻。
但她听到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
猫在她肩上动了动,叫了一声“喵”。
她没回应。
转身,一步步往楼下走。
楼梯老旧,每一步都吱呀响。路过三楼,邻居家电视开着,在播天气预报。二楼晾衣杆上挂着衣服,随风轻轻晃。
她走出单元门,外面刮风了,吹得卫衣下摆翻飞。
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戴着帽子,低头玩手机。看到她出来,抬头问:“姜小姐?”
她点头。
司机接过帆布袋放进后备箱,打开车门让她上车。
她没坐副驾,钻进后排,靠着窗坐下。猫从肩头跳到腿上,蜷成一团。
司机发动车子,说:“拍摄基地,出发。”
车慢慢离开老城区。
她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房子、关着的小店、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
一切都在远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拿出来看。
知道是谁也不会回。
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联系她。
她只是坐着,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车上了高架,前面看得远了。远处是市中心的高楼,玻璃墙反射着阴沉的天光。
她眨了眨眼。
没哭。
也没说话。
猫在她腿上换了个姿势,咕噜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动作很轻。
车继续往前开。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知道已经签字了。
不能反悔。
也不能逃。
合同交出去了。
人也出来了。
下一步是去拍摄集合点。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风吹进车窗,吹乱了额头的碎发。
猫睡着了。
她没有。
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那句话——
“非必要不露脸。”
她信了。
可她心里明白,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由她控制了。
车开进隧道,车厢一下子变黑。
出来时,天还是阴的。
但她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她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
没有回头。
也不能回头。
她静静坐着,抱着猫,等着下一个路口。
等着下一次面对镜头的时刻。
车速稳定。
离拍摄地还有二十三公里。
她没看导航。
也不想知道。
只要还在往前走,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