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隧道里钻出来,天还是阴的。
姜晚没睁眼,但她知道到了。司机小声说:“到了。”她手指动了一下,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尾巴扫到她的手腕,有点痒。她没动,慢慢睁开眼睛。
外面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色马甲,手里拿着对讲机和平板。三脚架上架着摄像机,正对着大门。旁边停着一辆拍摄车,车顶上有节目名字——《24小时素人》。
她喉咙发紧。
不是害怕,是习惯了。以前父母吵架时,她也会这样。现在看到镜头,身体就绷紧,呼吸变短。她又想起三年前那段视频:灯光很亮,室友举着手机笑,“快看这个社恐姐吐得超真实”,弹幕刷着“这人能不能别活了”。
她低头看手。指甲边已经红了,路上抠得太狠。
司机打开车门,冷风吹进来。她抱着猫下车,动作很慢。脚踩在地上,鞋底发出轻微的声音。她穿的是旧帆布鞋,鞋带没系。她不想弯腰,也不敢抬头。
“姜小姐?”工作人员递来一个耳返,“戴上吧,导演组要检查声音。”
她点头,接过耳返,手有点抖。塞进耳朵时,金属凉了一下。耳边传来杂音,接着是男声:“测试测试,能听见吗?”
“能。”她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走。
“好,跟着走,主厅在二楼。”
她跟在后面,脚步放轻。猫在她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她把卫衣帽子拉下来一点,遮住脸。袖子太长,盖住了手,她就用指尖掐掌心,提醒自己别停下。
走进玻璃门,里面亮了一些。地面是浅灰色的,反着光。墙上贴着几幅画。大厅中央有几张沙发,已经有几个嘉宾到了。
右边传来笑声。
她停下。
三个女生在自拍,手机举得很高。一个穿荧光粉外套的女孩比着剪刀手:“你们别挤啊,我必须站C位!”另一个男生戴着耳机晃头,哼着歌,拍队友肩膀:“兄弟你这穿搭绝了,像刚打完游戏!”
他们说话大声,动作多,有人撞拳头,有人直接坐别人腿上拍照。空气里有香水味、咖啡味,还有炸鸡的味道。
姜晚站在门口,离最近的沙发有五米远。
没人看她。
也没人叫她过去。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闷。这种感觉她熟悉——像高中开学那天,全班都在聊天,只有她坐在角落翻课本,假装认真读那句“荷塘月色真美啊”。
助理走过来,指了指角落一张桌子:“那边可以自由活动,设备可以用,镜头会拍,但不会打扰。”
她点头,转身就走。
走得急了些,差点撞到推摄像机的摄影师。那人“哎”了一声,她立刻停下,头更低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摄影师摆摆手:“没事,继续走就行。”她却站在原地不动,直到对方把机器移开,才慢慢往前走。
桌子靠墙,旁边是落地窗,外面有一排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她放下帆布袋,拉开拉链,拿出数位板、笔和速写本。动作很慢,怕弄出声音。猫从她怀里跳下来,钻进帆布袋,转两圈,蜷成一团。
她戴上耳机,播放列表第一首是雨声。
按下播放键,世界安静了一半。
她打开数位板,屏幕亮起,光有点刺眼。她调暗亮度,开始画画。笔尖落在板面上,发出“哒哒”声。画的是猫,一只三花猫缩在纸箱里,只露出眼睛。纸箱外有人影走动,颜色是灰蓝的。
她没注意,这一幕已经被镜头拍下,实时传输出去。
主控室。
导演回头看了眼大屏:“切姜晚特写。”
技术员敲键盘,画面切换。女孩低着头,帽子遮住眼睛,黑眼圈明显,手指无意识抠着拇指。镜头扫过她的画——那只猫的眼神很静,带着防备,不像宠物,倒像流浪了很久。
“有意思。”导演摸了摸下巴,“她不说话,但画里全是内容。”
副导演小声问:“要不要安排互动?比如让她加个群?”
“别。”导演摇头,“她越躲,观众越想看。现在这样最好——神秘感够强,等她一开口,收视率就爆。”
他喝了口咖啡,又说:“记住,别逼她说话。让她自己‘崩’。”
主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姜晚画得越来越专注。背景从纸箱变成一条街——雨夜的小路,路灯昏黄,便利店亮着灯,店员探出身子,递给蹲在屋檐下的猫一盒牛奶。画面右下角有个模糊倒影,像是撑伞路过的人,但没靠近。
她画得很细,连牛奶盒上的商标褶皱都画出来了。
就在她准备上色时,耳返里突然响起广播:“所有嘉宾请注意,首个挑战任务即将开始,请立即前往中央区集合。”
她笔尖一顿。
猫在包里动了动,抬头“喵”了一声。
她摘下耳机,站起来,收好数位板。动作有点慌,笔差点掉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直起身时,发现周围的人都动了,朝大厅尽头走去。
她落后几步,走在最后。
中央区是个大空间,中间有四张长桌,每张桌上放着显示器、数位板和颜料工具。墙上投影打出任务主题:《城市的温度》。
“限时两小时。”场务拿着喇叭说,“四人一组,随机分配,共创一幅数字画作。完成后提交系统,由观众投票选出‘最暖作品’。”
姜晚站在人群边缘,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又开始抠指甲。
分组开始。
系统报号:“第三组成员:赵小萌、林浩、程璐、姜晚。”
她听见自己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三个组员很快聚在一起。穿荧光粉外套的女孩蹦出来:“哇我是赵小萌!抖音百万粉博主哦~”她伸手要击掌,旁边男生笑着拍了一下:“林浩,B站游戏区UP主。”短发女生推眼镜:“程璐,美院研二。”
三人互相加微信,聊得很开心。
没人跟姜晚说话。
她站在原地,像个多余的人。
赵小萌终于注意到她,挥手:“嗨!你就是姜晚吧?听说你是专业插画师?太好了,待会构图你来定呗!”
姜晚摇头,声音很轻:“你们……定就好。”
“别谦虚嘛!”赵小萌凑近,“你看我们仨都不是画画的,全靠你了!”
她没接话,只是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
林浩看表:“时间不多了,咱们分工?我觉得可以分四个板块——街头、地铁、小区、深夜食堂,每人一块?”
“我画地铁!”程璐举手。
“那我来深夜食堂!”赵小萌抢道。
林浩笑:“行,街头归我。姜晚,你要不要试试街头和地铁之间的过渡带?比如桥洞下躲雨的人?”
她点头,喉咙发干。
“那就这么定!”赵小萌拍板,“开始开始!”
四人坐下。姜晚选了最边的位置,离别人半个桌子的距离。她打开数位板,新建图层。
可手刚碰到笔,就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画画,和以前一样。闭上眼,回想刚才画的雨巷,店员递牛奶的画面。
笔尖落下。
她开始画背景——灰蓝的天空,低云,湿漉漉的地面反着光。她想画一个桥洞,底下有人蜷缩,头顶是高架列车。
可手腕控制不住。
一笔下去,本该是暖黄的灯光,却涂成了深蓝的裂痕,像天空被划开一道口子。
“哎?”程璐看了一眼,“这边颜色是不是有点怪?”
姜晚猛地回神。
她盯着那道深蓝,脑子空白。想擦掉,手一抖,橡皮用过头,把底层线条也蹭花了。
“没事没事。”林浩打圆场,“还能改。”
她咬唇,重新调整图层,试图修补。越急越乱,笔触僵硬,线条歪斜。她能感觉到摄像头在拍她手抖的样子,能想象弹幕正在刷“这人真的会画吗”。
冷汗从后背渗出来。
她低头看表,时间已过去四十分钟。
不能再拖了。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笔一笔重画。这次放慢速度,先勾轮廓,再上色。渐渐地,手稳了些。桥洞下的流浪者有了形状,怀里抱着吉他,脚边放着破碗。远处路灯下,一个小女孩撑着伞跑过,伞歪了,雨水打湿了裙角。
画面开始有了温度。
就在她准备添加细节时,猫突然从帆布袋里跳出来,蹭过她胳膊,尾巴一甩,碰翻了旁边的颜料盒。
“啪!”
半盒水彩洒在桌面上,紫红的颜料流到数位板边缘。
全场安静了一瞬。
赵小萌“哎哟”一声跳起来:“我的限量款手账本!”
姜晚立刻站起身,手忙脚乱拿纸巾。她想道歉,可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低头擦桌子,动作机械,手指发白。
没人责怪她。
但也没人帮她。
林浩把自己的设备往旁边挪了挪。程璐皱眉看着染色的笔记本。赵小萌叹了口气,掏出湿巾擦本子。
姜晚蹲在地上,收拾洒落的颜料罐。猫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像是知道自己闯祸了。
她没抱它,也没说话。
只是把东西一样样摆回去,然后坐回椅子,继续画画。
笔尖重新落在板面上。
她画了一个新的画面——小女孩停下奔跑,回头看向桥洞。她伸出手,伞倾向那个流浪者。流浪者抬起头,脸上有疤,眼神却温和。
她一笔一笔,把那一瞬间的善意画得很细。
镜头悄悄推近。
直播画面切到她特写——咬着下唇,眉头微蹙,黑眼圈在灯光下很明显。她不知道,此刻直播间正发生改变。
起初,弹幕刷得很凶:
“这人是不是自闭症啊?一句话不说。”
“演的吧?谁社恐能上真人秀?”
“看看别人热聊,她像个NPC。”
可随着画面切到她的画——桥洞、雨夜、递伞的小女孩,弹幕突然安静了几秒。
接着,有人打出一行字:
“等等,她画得好认真。”
另一个接上:“我靠,这个光影处理……专业级。”
又有人刷:“她懂那种冷。不是表演,是经历过。”
前排弹幕甚至出现了:
“别骂她了,让她画完吧。”
“她画的不是城市,是没被看见的人。”
监控室里,数据分析师看着曲线图,皱眉:“奇怪,低迷值回升了。负面评论下降17%,正面互动上升。”
导演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大屏,笑了:“果然,沉默的人最有杀伤力。”
主厅。
挑战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姜晚的局部画面已完成。她没参与讨论,也没和别人商量色彩,但她画的部分成了整幅作品里最细腻的一块。
赵小萌偷偷瞄了几眼,小声对林浩说:“她……其实挺厉害的。”
林浩点头:“不说话,但手很稳。”
程璐一直盯着她的笔触,若有所思。
姜晚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还在画。
猫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她偶尔低头看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她没抬头看过任何人。
也没看弹幕。
更不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为她说话。
她只是坐着,背挺直,手放在数位板上,像在接受审判。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她眨了眨眼,睫毛轻轻抖。
没哭。
也没笑。
挑战结束铃声响起。
场务宣布:“时间到,请提交作品。”
她点了上传。
画面定格在她画的那片雨巷——伞倾向桥洞,流浪者抬头,眼神安静。
她合上数位板,放进包里。
猫钻进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她站起来,没看组员,也没说话,转身走回角落那张桌子。
坐下。
戴上耳机。
雨声重新响起。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知道镜头还在拍。
只要还在拍,就不能逃。
也不能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边缘又红了。
但她没再抠。
只是静静坐着,等着下一个任务。
窗外,天还是阴的。
云压得很低。
但她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